第200章 揪凶
楊胡封井、隔離、救人,把那場要命的疫痢,生生摁了下去。
可那隻藏在暗處的手,並未就此罷休。
疫情剛平,營里還殘著沒散盡的腥臭與惶惶人心,中軍大帳便傳下話來。
來得這般快,倒像是早就備好了說辭,只等著疫情一平,便要發作。
這一回,那中軍文書親自帶著幾個軍吏,氣勢洶洶地闖進了傷兵營。
「楊醫官佐!」他皮笑肉不笑,眼底卻藏著幸災樂禍,「你管著全營醫藥,可這一回營里鬧了大疫,死了好幾個弟兄。這疫從何而來,你這個醫官佐,怕是脫不了干係吧?」
這是要倒打一耙,惡人先告狀。
楊胡心頭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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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毒不成、借疫殺人也沒能把他拖下水,那隻手索性反咬一口,要把這場疫的罪責,扣到他這個查帳的醫官佐頭上。
一個連營里的疫都防不住、還死了人的醫官佐,自然沒資格再過問軍需的帳。算盤打得精,先把他從查帳的位子上掀下去,那筆越查越深的爛帳,也就不了了之了。
圍觀的兵卒,都為楊胡捏了把汗。
「是啊,營里好端端的,怎麼就鬧了疫?」有軍吏跟著幫腔,七嘴八舌地往楊胡身上潑髒水,「死了人,總得有人擔著!」
「我看這醫官佐,是徒有虛名。」那中軍文書冷笑,聲音拔高,存心要叫滿營的人都聽見,「依我看,該把人先看押起來,聽候發落。這軍需的帳,也該交還中軍,免得再出岔子。」
幾句話,軟刀子割肉,步步要把楊胡逼到死角。
楊胡卻不慌不忙,神色平靜。
「這疫從何而來,問得好。」楊胡淡淡道,神色不見半分慌亂,反倒像是早就等著他這一問,「楊某也正想當著全營弟兄的面,把這事,說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這一副成竹在胸的鎮定,看得那中軍文書心頭,沒來由地一沉。
楊胡不慌不忙,反倒往前邁了一步,迎著那中軍文書的目光,不退反進。
他轉身,吩咐人將那從水井裡撈出的腐物,端了上來。
一隻粗陶大盆里,盛著從井底撈起的污穢之物,腐臭刺鼻,引得圍觀的兵卒紛紛掩鼻後退。
「這疫痢,根子在營里那口吃水的井。」楊胡指著那盆腐爛發臭的穢物,朗聲道,「井水被污了,弟兄們喝了髒水,穢氣入腸,這才鬧出成片的瀉肚。封了這口井、燒開了水喝、隔開了病患,疫情自然就平了。」
那中軍文書臉色微變,卻仍強自鎮定,冷哼一聲:「一口井髒了,便是你這醫官佐失職,與旁人何干?」
「可這口井,」楊胡話鋒一轉,目光如刀,落在那中軍文書臉上,「平日裡有專人看管,吃水的規矩極嚴。無緣無故,怎會髒成這樣,還泡進這些來路不明的腐爛之物?」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這不是天災,是有人成心,往這一營弟兄的活命水裡下了髒東西,要借一場疫,害死人,再把這罪責,扣到旁人頭上。」
此言一出,滿營死寂了一瞬,旋即炸開了鍋。
「投毒?有人往井裡投毒?」
「這般歹毒!這是要害死我們一營的弟兄啊!」
那中軍文書額上冷汗涔涔,強自鎮定:「你……你血口噴人!空口白牙,誰信你?」
「信不信,看證據。」楊胡淡淡道。
他早有準備。
這些時日,與那隻手過招,他早學會了在出手之前,先把退路與憑據都備齊。空口無憑的話,他從不說。
封井那日,他便已留了個心眼,仔細勘驗過那口井的井台四周。
井邊背人的濕泥上,留著一行雜亂的腳印。那靴底的紋路深而規整,是軍中制式的官靴,絕非尋常兵卒腳上那雙露著腳趾的破草鞋。
而在井邊一叢枯草里,他還尋見了半片撕落的、靛藍色的衣角。那細密的料子,是尋常兵卒穿不起、唯有中軍那些文吏才用得上的。
一行官靴的腳印,半片文吏的衣角,樁樁件件,都指向同一類人。
「這官靴的腳印,這文吏的衣角,」楊胡一步步逼近,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那中軍文書心上,「敢問這位文書大人,那一夜三更,你不在中軍大帳當值,跑到這口井邊來,做什麼?」
這一問,正中要害。
鐵證擺在面前,那中軍文書的臉,一陣青一陣白,額上的冷汗,一顆顆滾落下來,再說不出一個字。
滿營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是滔天的怒火。
這一營的弟兄,險些被他借一場疫,活活害死。
「好一招借刀殺人、嫁禍於人。」楊胡望著那狼狽不堪的中軍文書,眼神冷冽,「你以為借著一場疫,便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害了滿營弟兄、再把髒水潑到我頭上。可惜,你低估了這一營弟兄的眼睛,也低估了楊某查案的本事。」
「這世上的髒事,做得再隱秘,也總會留下痕跡。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我……我還有軍務在身!」那中軍文書被滿營怒視的目光逼得節節後退,色厲內荏地撂下一句,「此事,此事自有中軍論斷,豈容你血口噴人!」
話音未落,他眼見栽贓不成、反倒露了馬腳,再不敢久留,撂下這句不輕不重的狠話,便在滿營的唾罵聲中,倉皇地逃了。
那中軍文書一逃,滿營譁然。
眾兵卒這才回過味來:這位年輕的醫官佐,不光救了他們的命,更是當眾揪出了那個要借疫害死他們的歹人。
經此一事,楊胡在西大營里的威望,又往上抬了一大截。從前那些還存著幾分疑慮的兵卒,如今提起這位年輕的醫官佐,無不心服口服、死心塌地。一聲「楊大夫」,喊得比誰都真。
面對滿營山呼海嘯般的擁戴,楊胡只是淡淡一笑,抬手壓了壓,叫眾人安靜。
他比誰都清楚,今日這一場破局,贏得固然漂亮,卻也只是僥倖。那中軍文書行事不密,露了馬腳,才叫他抓了個正著。可下一回,對方未必還會這般大意。
楊胡的眉頭,卻比先前鎖得更緊。
那中軍文書,不過是浮在水面上的一截。
真正在背後投毒、借疫殺人的那隻手,依舊藏在中軍大帳最深處,安然無恙地俯瞰著這一切。
棄一枚棋子,於那隻手而言,不過是斷尾求生,傷不到根本。
這一回的破局,只是揭開了那隻手的一角,離揪出那真正的元兇,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但楊胡並不氣餒。一層一層地剝,一寸一寸地查,他有的是耐心。
風雪未歇,傷兵營外的雪,不知何時又下大了。
而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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