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疑影

  救了中軍副將李崇的性命,楊胡在中軍大帳里,一下子成了座上賓。

  st🍓o9.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方才還對這年輕醫官佐不以為意的將官們,此刻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幾分鄭重。能從死神手裡搶人的本事,由不得他們不服。

  李崇感激涕零,非要留他多坐一坐,又是看茶,又是道謝。楊胡也樂得借這個由頭,在這中軍的核心之地,多盤桓些時候。

  他神色謙恭地應對著,那雙眼睛,卻沒有一刻停歇。

  中軍大帳分作幾進,守衛森嚴,往來的多是軍官文吏。楊胡借著告罪更衣、四下走動的由頭,將這裡的格局,一寸寸地刻進腦子裡。

  漏出去的軍械、淬毒的箭簇、剋扣的棉衣、井裡的投毒、引狼入室的那場大火……這一樁樁通敵叛國的勾當,樁樁都要經中軍調度。那隻手,必定就藏在這重重帳幕的最深處。

  他要找的,是那隻手露出的、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

  喬裝成藥童的秦英,提著藥箱,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她垂著頭,斂著氣,將那一身千軍萬馬里磨出來的鋒芒,死死地藏在了佝僂的脊背和粗布的衣衫之下。可在這她曾經無比熟悉的中軍大帳里,她的心,卻比誰都更不平靜。

  這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她都認得。

  那帳角的旗鼓,那案上的輿圖,甚至那守在帳外、如今已認不出她的老卒,都還是當年的模樣。

  當年,她身為鎮國公的孫女、奉旨巡邊的郡主,正是從這座大帳里,意氣風發地領命出征。可如今,她卻只能扮作一個低眉順眼的藥童,像個幽魂一般,潛回這片故地。

  物是人非,恍如隔世,恍若一場再也回不去的舊夢。

  一股酸楚,悄然湧上她的心頭。可她很快便將這點情緒,死死地壓了下去。此刻不是傷春悲秋的時候。她和楊胡,是踩在刀尖上潛進這龍潭虎穴的,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變故,就發生在楊胡隨著李崇往帳外走的時候。

  迎面,走來一位鬚髮花白的老將。

  那老將一身風霜,目光卻依舊銳利如鷹。他與李崇顯是相熟,停下腳步,寒暄了幾句。

  那老將姓周,是軍中數得著的老資格,當年也曾隨大軍征戰四方。

  也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了跟在楊胡身後的秦英。

  那原本隨意的一瞥,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攫住了一般,驟然頓在了秦英的臉上。

  老將的眼神,一點一點地變了。

  從最初的隨意,到疑惑,再到一種見了鬼似的驚駭。他死死地盯著秦英的眉眼,嘴唇哆嗦著,仿佛要從那張刻意佝僂、抹了灰的臉上,辨認出一個早已埋進黃土的故人。

  「你……你這藥童,」老將的聲音,乾澀而顫抖,「抬起頭來。你生的,怎麼這般像……」

  秦英的心,驟然一沉。

  她垂在袖中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那柄從不離身的短刀。一股久違的、屬於沙場的殺意,從她的脊背上,悄然竄起。

  若是被認了出來,她那「力戰殉國」的身份便會就此戳穿。屆時,不光是她自己,連楊胡,連這樁好不容易才查到的內奸大案,都要毀於一旦。

  楊胡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比誰都清楚,此刻只要那老將再多看兩眼,秦英便要徹底暴露。而以秦英的性子,一旦被逼到絕境,怕是真要拔刀。在這中軍大帳里拔刀,無異於自尋死路。

  絕不能讓事態走到那一步。

  千鈞一髮之際,楊胡卻忽然腳下一個踉蹌,哎喲一聲,整個人朝著那老將的方向,歪了過去。

  他一把扶住老將的胳膊,連聲告罪:「老將軍恕罪!恕罪!小子方才在帳中救治李大人,耗了些精神,這會子眼前一黑,站不穩了。」

  這一鬧,恰好將那老將的視線,從秦英身上,硬生生地引開了。

  「無妨,無妨。」老將回過神來,看了一眼臉色煞白的楊胡,又下意識地往秦英那邊瞥了一眼。

  可秦英早已趁著這一亂,會意地垂得更低,將那張臉,深深地埋進了陰影里,又悄悄退到了帳柱之後。

  她和楊胡之間,無需半句言語。這些時日並肩涉險,早已讓兩人有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她便知道該如何配合。

  那老將盯著看了半晌,終究是搖了搖頭,將那點驚疑,按了下去。

  「罷了,是老夫眼花了。」他喟然一嘆,那語氣里,竟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悵惘,「故人早已不在了,老夫……是想她想得魔怔了。」

  說罷,他與李崇道了別,落寞地轉身離去。

  直到那周老將軍落寞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帳口,秦英才緩緩地,鬆開了那隻攥得發白的手。

  那一聲悵惘的喟嘆,聽得秦英的鼻尖,沒來由地一酸。

  她認得這位周老將軍。當年她領命出征時,老將軍還曾拍著她的肩,叮囑她萬事小心。如今近在咫尺,她卻不能與他相認,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帶著滿腔的悵惘離去。

  一場天大的暴露之危,被楊胡四兩撥千斤地,化解於無形。


  可兩人的心裡,都沒有半分輕鬆。

  這中軍大帳里,認得秦英的舊人,絕不止這一個。她每多待一刻,那身份暴露的風險,便多一分。

  方才那老將,是父親當年的舊部,與陸家有幾分交情。他沒能認出,是僥倖,更是因為誰也想不到,那位早已被傳「殉國」的小郡主,會喬裝成一個藥童,潛回這邊關。可這樣的僥倖,不會次次都有。

  「好險。」出了中軍,行至無人之處,秦英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一向清冷的臉上,猶有幾分後怕。

  「是我連累了你。」

  「說什麼連累。」楊胡搖了搖頭,「你我如今是一條船上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眼神卻愈發堅定。

  「可這也說明,得快些了。這潭水,比想的還深。再拖下去,遲早要出岔子。好在,那隻手的尾巴,我已經隱隱約約,看到了。」

  風雪之中,那座森嚴的中軍大帳,燈火幽幽,深不見底。

  帳內,那些通敵叛國的勾當,仍在暗處悄然運轉。

  藏在最深處的那隻手,對今日帳中發生的這一切,渾然不覺。它絕想不到,那個救了李崇性命的年輕醫官佐,已經像一柄出鞘在即的利刃,悄然抵到了它的咽喉之側。

  一場決定邊關命運、關乎萬千生靈的較量,已在這無聲的暗夜裡,悄然逼近了它最兇險的關頭。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