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血涌

  城東神醫的名號越響,城裡有些人,心裡便越不是滋味。

  頭一個坐不住的,是城北回春堂的坐堂名醫,姓金。這金郎中在城裡行醫二十餘年,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誰家有了病,頭一個想到的便是他回春堂。可自打城東楊記的名號傳開,他這門庭,便一日冷似一日。眼瞧著自家的生意叫一個二十出頭的後生搶了去,他這心裡,早憋了一口惡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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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城裡出了樁事。城南一戶姓秦的人家,老爺子突然吐起血來,一口接一口,染紅了半邊枕褥。家裡慌了神,請的正是回春堂的金郎中。金郎中診了脈,斷作是勞損傷了肺,開了一劑溫補的方子。誰知這藥下去,那血非但沒止,反倒涌得更凶了。

  金郎中一瞧不好,眼珠一轉,竟生出個嫁禍的主意來。他對秦家人沉了臉道:「老爺子這病,原是好治的。壞就壞在,前些日子他貪圖便宜,從城東那楊記抓過幾貼藥。我這方子,正是被那楊記的藥給沖了,這才壓不住血。要怪,就怪那野郎中的藥害人。」

  這話一出,秦家人將信將疑,可眼瞧著老爺子血涌不止,氣若遊絲,到底亂了方寸。城裡登時也有了風聲,說城東那神醫的藥吃死了人,先前那些個吹捧他的,這會兒都縮著脖子不敢吭聲了。一時間,城裡議論紛紛。有那素來眼紅楊記生意的,便趁機添油加醋,說什麼野路子的郎中,遲早要鬧出人命;也有那受過楊胡恩惠的,半信半疑,心裡替他捏著一把汗,卻又不敢出頭分辯。好端端一個城東神醫的名號,眼看著便要叫這一樁「吃藥吐血」的事,潑上一盆髒水。

  秦家的小兒子,是個有主意的。他想起城東楊記治好過那許多疑難怪症,咬了咬牙,索性把楊胡也請了來,要當面對個清楚。

  楊胡到時,那金郎中正守在床前,一臉的痛心疾首。見楊胡進來,他斜眼冷笑:「喲,正主來了。一個嘴上沒毛的後生,也敢拿人命當兒戲?老爺子這血,可是吃了你楊記的藥才止不住的。」

  楊胡沒理他,上前先看了看老爺子的氣色,又翻看了金郎中開的那張方子,眉頭便皺了起來。

  他按了脈,弦數有力;再看那吐出的血,色紅而稠,又問了秦家人幾句:老爺子吐血之前,是不是常覺著心口燒灼、口苦口乾、動不動就發火?

  秦家人一一應了,說老爺子這一向為著家裡的事,急火攻心,正是這樣。

  楊胡心裡,便有了數。

  這哪裡是什麼勞損傷肺。這分明是胃裡、肝里積了一股火,火氣太盛,逼得血不走正道,從口裡涌了出來。這叫血熱妄行,是實火,不是虛損。治這病,本該清熱、涼血、把那股上逆的火氣降下去。可這金郎中倒好,把實火當成了虛損,開了一劑溫補的熱藥——這一補,無異於火上澆油,那股火越燒越旺,血自然涌得更凶。


  「老爺子這血,不是我楊記的藥害的。」楊胡轉過身,一字一句道,神色冷峻,「是這位金郎中,把火證當成了虛證,用一劑溫補的熱藥,活活給逼出來的。再遲一步,這條命,就要斷送在這『害人的藥』上了。」

  「你血口噴人!」金郎中臉色煞白,色厲內荏。

  「是不是血口噴人,方子在這兒,脈象在這兒。」楊胡揚了揚手裡那張方子,「你這方子裡幾味藥,全是助火的。老爺子本就一身的火,你還往裡添柴,血能止得住麼?你治壞了人,反咬一口栽到我頭上,是當這滿屋子的人都瞧不出門道?」

  那金郎中被駁得啞口無言,額上的冷汗,一顆顆滾了下來。原來他行醫二十餘年,倚老賣老慣了,斷病只憑著幾分舊經驗,早不肯下苦功細辨。這吐血一症,有虛有實,有寒有熱,他卻懶得分辨,一概當作虛損來補,這一回,正撞在了楊胡的眼皮子底下。

  楊胡不再看他,當下立了方子,用些清胃、瀉火、涼血止血的藥,又取了銀針,在幾處穴位上施針,引那上逆的火氣往下走。那施針配藥的手法,沉穩老到,半分不見慌亂。秦家人雖不懂醫理,可瞧著他這般成竹在胸的模樣,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竟也莫名地定了幾分。

  秦家人捏著一把汗,眼瞧著那一碗黑沉沉的藥灌下去。約莫半個時辰,那原本汩汩外涌的血,竟真的一點一點緩了、止了。老爺子那張慘白的臉上,也漸漸透出了一絲血色。又調治了兩日,老人家不光血止住了,連那兩日吃不下的米粥,也能進上小半碗了。秦家上下,對楊胡是感激涕零,備了厚禮相謝,只把那差點害了人命、反要嫁禍的金郎中,恨得牙痒痒的。

  滿屋子的人,先是死一般的寂靜,跟著便炸開了鍋。秦家的小兒子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神醫在世!是我們聽信了讒言,險些害了我爹的性命!」床上的老爺子緩過一口氣來,渾濁的眼裡滿是劫後餘生的後怕,顫巍巍地抬起手,指著那金郎中,氣得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那金郎中眼瞧著大勢已去,趁人不備,灰頭土臉地溜了出去,再不見了蹤影。

  這樁事一傳開,城裡那點子風言風語,立時倒轉了過來。人人都說,那金郎中嫉賢妒能,治壞了人還要嫁禍神醫,是個沒醫德的;倒是城東那位年輕神醫,不光醫術高明,連旁人栽的髒、做的局,都瞧得明明白白。那些個先前縮著脖子、隨聲附和的,這會兒又都換了一副面孔,爭著替楊胡說話,說自己早就知道那神醫是真有本事的。城裡幾家有頭臉的大戶,更是暗暗記下:這位年輕神醫,不光醫術了得,那一雙眼睛、一副心機,也是尋常人比不得的,往後打交道,可得多留幾分心。

  經此一事,城東神醫的名號,不降反升,在這城裡,是真真正正地立住了,再沒人敢動半分歪心思。

  夜裡,後院。陸嫣替楊胡續了茶,輕聲道:「樹大招風。這才剛露頭,便有人坐不住要使絆子了。」

  「明面上使絆子的,不足為懼。」楊胡捧著茶,目光沉了沉,「怕只怕那些藏在暗處、連面都不露的。這滿城的眼睛盯著咱們,有紅眼的同行,可也有……別的什麼人。」

  秦英在燈下收拾著那柄半舊的短刀,聞言抬起眼來。她比誰都清楚,楊胡口中那「別的什麼人」,指的是誰。這滿城的熱鬧底下,那隻盤在暗處的手,從未挪開過半寸。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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