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緩帖
那軍中遞來的帖子,像一塊石頭,壓在了這一院子人的心上。
楊胡沒有急著回話。他要在動身之前,先把這水的深淺,探一個分明。那姓周的來路、那位深居簡出的將軍、那一方含糊不清的軍印——樁樁件件,都得先摸清了底細,才好定下個章程。一頭霧水地撞進去,是取死之道。
這探底的活計,分作了明暗兩路。
明的一路,是楊胡自己。這些日子,登門求醫、交結的人里,原就有幾位郡里的官吏、城中的士紳。楊胡待人接物,向來不卑不亢,言談間卻自有一番分寸。他借著替人診病、過府清談的由頭,話里話外,不動聲色地打探起邊關的軍情、西營的人事來。
那些人多半不知就裡,只當這位神醫是關心時局,便也樂得顯擺幾分見識。有一位郡里管文書的老吏,吃了楊胡幾劑調理脾胃的藥,纏綿了半年的老毛病竟大好了,對這位神醫很是感激,言談間便不大設防。楊胡替他複診時,狀似無意地問起邊關的戰事、軍中的將領,那老吏便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連營中哪位副將與哪位不和、哪位將軍素來深居簡出,都一股腦兒地抖了出來。三言兩語間,楊胡便拼湊出了個大概:這西大營里,近來確是不太平。蠻子三天兩頭犯邊,東線連吃了幾場敗仗,軍中傷亡不小。而那位領兵的將軍,自打數月前起,便稱病不大露面了,營中大事,多由幾個副將、還有一位管著機要文書的人在打理。
「稱病不露面……」楊胡把這幾個字,在心裡反覆掂量。是真病了,還是被那隻手架空了?那個管機要文書的,又是何方神聖?這一樁樁,都透著古怪。
暗的一路,是柳葉。她生著一張生面孔,又有一身在深山裡練出的眼力腳力,專做這跟蹤查訪的活計。那姓周的走後,她便悄悄綴了上去,一路尾隨,看他在城裡的落腳處。
這一查,便查出了名堂。
那姓周的,並未住進軍營,也沒去什麼驛館,反倒七拐八繞,進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糧行。柳葉在暗處守了半晌,瞧見有面生的漢子進進出出,那卸貨、搬運的路數,竟與先前給城東楊記送過信的、那些個可疑的車馬,隱隱是一個路子。她不敢靠得太近,只遠遠綴著,把那糧行的門臉、進出的人、卸貨的時辰,都一一記在了心裡。那糧行的招牌半舊,門面也冷清,可那進出的車馬,卻比尋常的糧行要勤快得多,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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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糧行……」夜裡,聽柳葉說完,楊胡的指尖在桌上輕輕一叩。
這線頭,又串上了。先前糧車拐進城西偏巷、卸給那幾個面生漢子的舊事,趙什長那條牽著西營、牽著關外蠻子的線,如今再加上這個從軍營里遞帖出來的姓周的——這幾股原本散落各處的線,竟都隱隱指向了同一個去處。
秦英在一旁聽著,眉頭越鎖越緊。她帶過兵,最清楚這軍中的門道。一個管機要文書的,能調動得了軍營的車馬、遞得出蓋著軍印的帖子,又能與城外的糧行暗通款曲,這樣的人,在軍中絕非尋常的角色。背後沒有那位稱病的將軍、或是更高處的人撐腰,斷斷辦不到。這條線,越往上捋,怕是越驚人。
「看來這軍中之請,未必是衝著治病來的。」楊胡緩緩道,「那隻藏在暗處的手,怕是早就盯上了咱們這院子。它遞這張帖,明里是請醫,暗裡,是想把咱們攥到它的眼皮子底下,看個清楚。」
「那便更不能急著應了。」秦英坐在窗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冷靜,「它既盯上了咱們,咱們越是上趕著往裡鑽,越是露怯。這軍營是它盤踞最深的地方,眼下貿然進去,是把命攥在它手心裡。這一步要走,可不是現在,得等咱們把退路鋪穩、把它的底細摸透了,再走。」
她說這話時,神色冷靜,可那攥著刀柄的手,卻悄悄收緊了幾分。那軍營,是她半生戎馬、流過血拼過命的地方。如今要她喬裝成一個不起眼的藥童,悄無聲息地潛回那片旌旗之下,去揪出自己人裡頭的奸細,這其中的滋味,旁人是體會不到的。可越是如此,她便越是清楚,這一步絕不能走錯、更不能走急。
陸嫣在一旁,緩緩點頭:「秦姑娘說得是。這帖子,不能立時應,也不能硬生生地拒。一拒,便是與那隻手撕破了臉,反倒把咱們推到了明處。倒不如拖著——只推說近來求醫的人多、診務繁忙,容後再議。既不應,也不拒,把這門留著一道縫,何時踏進去,由咱們自己來定。」
「嫂嫂這話,正合我意。」楊胡點頭道,「這一向,咱們得把城裡的根基,扎得再深些。醫名要更響,人脈要更廣,叫這滿城的士紳百姓,都念著咱們的好。如此,往後真到了那一步,咱們腰杆才硬,那隻手投鼠忌器,也不敢輕易動咱們。」
於是商定了:明面上,楊胡照舊坐堂行醫、交結各方,把這城東神醫的招牌擦得更亮;暗地裡,柳葉繼續盯著那城西糧行的動靜,一點一點,把那條通敵的線,往深處捋。至於那張軍帖,便先拿「診務繁忙」的話頭,不遠不近地拖著。這般明暗兩手、攻守兼備的章程,是陸嫣一手籌劃的。她雖足不出戶,可這滿城的人心向背、各方的利害牽連,卻都在她心裡有一本明帳。有她在後院替楊胡掌著這盤大棋的全局,楊胡在前頭,無論是行醫交結,還是查訪那條暗線,心裡便都有了底。
那姓周的得了回話,倒也沒逼,只撂下一句「將軍的病拖不得,還望大夫早些拿定主意」,便又沒了蹤影。可那話里話外的催逼之意,誰都聽得分明。
燈火融融,映著滿屋各懷心思、卻又擰成一股繩的臉。
那扇通往軍營、通往最深處真相的門,依舊在那裡裂著一道縫。門後那座盤踞在城北、吞噬了無數軍糧性命的龐然大物,那張籠罩在邊關之上、看不見摸不著的大網,遲早是要被他們親手揭開的。
只是這揭開的時機,還沒到。眼下這滿城的棋局,還有幾枚要緊的棋子,等著他們一一落下。而那隻藏在暗處的手,會不會等不及他們落子,便先一步動起手來,誰的心裡,也沒有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