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軍帖
城東神醫的名號傳遍全城,求醫的、問診的、登門交結的,比先前更要踏破了門檻。那一摞名帖,比先前堆得更高了。士紳清流要請他過府清談,商戶東家要同他攀交合夥,連郡里幾位管事的官吏,也借著各樣由頭登門套近乎。陸嫣替他一一掂量著分寸,該見的見,該回的回,該遠的遠,那沾著郡丞府的,更是不遠不近地虛應著,絕不讓人攥住半點把柄。這滿城的人脈,正一絲一縷地,往城東這座小院裡匯攏。
可這一日,卻來了個不尋常的客。
那人三十出頭,身形挺拔,一身尋常的青布衣裳,可那站姿、那眼神里,卻藏著一股尋常百姓沒有的肅殺之氣。柳葉在門口一照面,便悄悄退回來同楊胡通了氣:「是軍中的人,錯不了。那走路的架勢、那盯人的眼神,跟當兵的一個樣。」
那人進了門,也不多繞彎子,從懷裡取出一張帖子,雙手遞上:「楊大夫,久仰神醫之名。在下姓周,奉了上頭的意思,特來請楊大夫,走一趟。」
楊胡接過帖子,那帖子用的是軍中的格式,落款處蓋著一方小印,卻含含糊糊,看不真切是哪一營、哪一處的印信。
「不知貴上是哪一位,要請在下去給誰瞧病?」楊胡不動聲色地問。
「軍中一位將軍,染了沉疴。城裡、營里的郎中都瞧過了,總不見好。」那姓周的話說得滴水不漏,「上頭聽聞楊大夫醫術通神,連那纏腰龍、暴聾這等怪症都藥到病除,便想請楊大夫去試一試。診金,絕不會虧待了大夫。」
「貴上既知道在下治過的病,想必也知道,在下治的,都是城裡尋常人家的病。」楊胡遞過茶去,語氣不輕不重,「軍中規矩森嚴,在下一個外鄉郎中貿然進去,只怕諸多不便。不知貴上,是哪一營的將軍?」
那姓周的端起茶,呷了一口,只笑而不答:「到了地方,楊大夫自然就知道了。」
這一句滴水不漏的回話,反倒叫楊胡心裡那點疑慮,更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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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的裡間,竹簾半垂。秦英本在裡頭抹了灰、扮作打下手的藥童,聽見外頭那一聲軍中的口音,端著藥碾的手,便頓在了半空。那是她再熟悉不過的腔調,是邊軍的人。她沒有出去,只隔著那道帘子,把那姓周的身形、那一方軍帖的格式,一一記在了心裡。
楊胡端著茶,沒有立刻答應。
這軍中來人,正是他這些日子心心念念,想要靠近的那條線。可這門一旦踏進去,便是龍潭虎穴。那姓周的,把他治過的幾樁大病記得清清楚楚,是真有備而來,還是那隻藏在暗處的手,要借這由頭把他攥到眼皮子底下細細地看,一時還看不分明。
「軍中的將軍,金貴之軀,在下不過一個城裡的游醫,只怕擔待不起。」楊胡緩緩道,既不應,也不拒,「且容在下想一想,過幾日,再給貴上一個回話。」
那姓周的也不勉強,拱了拱手:「那是自然,楊大夫慢慢想。只是這位將軍的病,拖不得太久。」說罷,便告辭去了。
那人一走,柳葉立刻閂了門:「公子,這人來路不正。他探門的時候,眼睛一直在院子裡頭掃,跟那些尋常求醫的,不一樣。」
楊胡沒有作聲,只把那張軍帖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帖子的紙是軍中的紙,格式是軍中的格式,可那含糊的落款、那隻字不提的將軍名姓,處處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蹊蹺。尋常人家請醫,哪有這般遮遮掩掩的。
夜裡,後院。一家人又圍在了一處。
「這一步,遲早要走。」楊胡把那張帖子放在桌上,神色凝重,「軍營,是那隻手盤踞最深的地方。想查清楚那條通敵的線,想給秦家、給邊關那些枉死的弟兄討個公道,就繞不開那座軍營。可這門一旦進去,咱們這一院子人的身家性命,也就都押了進去。」
秦英坐在窗邊,聽到軍營二字,握刀的手指,不自覺地緊了一緊。那是她帶過的兵、守過的關,如今她卻成了一個不能露面的死人。她沉默了半晌,才壓著嗓子低聲道:「那姓周的,我瞧著面生,不像是西營的舊人。可他一張口就提纏腰龍、暴聾,把你的底細摸得這樣清……他上頭那個人,絕不簡單。」
她說著,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寒意。當年她奉旨巡邊,遇伏負傷,九死一生,那一場伏擊是誰走漏了行程、誰遞的消息,至今是一筆糊塗帳。而那條通敵的線,那只在西營漏軍糧、給關外蠻子遞軍情的手,與她遇伏的那場禍事,根子上,怕是連在一處的。如今軍中無端遞了帖來,是巧合,還是那隻手,終於按捺不住,要主動探一探他們的底了。
「嫂嫂的意思呢?」楊胡看向陸嫣。
陸嫣思忖良久,才緩緩道:「去,是險;可一味地躲,也未必就安穩。人家既已尋上了門,便是早摸清了咱們的根底。一味地縮著,反倒露怯。倒不如順水推舟,借著這由頭進去,把那軍營里的水,先探一探深淺。只是……進去之前,每一步退路,都得先鋪得穩穩的。秦姑娘的身份,更是半分都漏不得。」
楊胡緩緩點頭。陸嫣這幾句話,正合他的心意。這一院子裡,論看人、論謀劃,無人比她更穩。有她在後頭替自己掂著這滿院的輕重,他在前頭行事,才踏實。
楊胡的指尖,在那張軍帖上輕輕一叩。他想起那一方含糊不清的小印,想起白日裡糧車拐進城西偏巷、卸給那幾個面生漢子的舊事,想起趙什長那條牽著西營、牽著關外的線。這一樁樁、一件件,原本散落在各處、串不成一條的線頭,似乎都隱隱約約地,朝著那座戒備森嚴的軍營,朝著那位深居簡出的將軍,匯了過去。
「查案,原也和治病一樣。」他緩緩道,「病根藏得越深,越是要順著脈絡,一寸一寸地往裡探。急不得,也躲不得。」
燈火融融,映著滿屋各懷心思的臉。那扇通往軍營、通往最深處真相的門,如今是真真切切的,在他們面前推開了一道縫。門後,是那位等著他去醫治的將軍,還是那隻張著口、專等著他自己撞進去的陷阱,誰也瞧不分明。
楊胡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外沉沉的夜色。那座軍營就盤踞在這座邊城的北面,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吞了多少軍糧軍械、蛀空了多少將士的性命,沒人說得清。而他,遲早是要走進那頭巨獸的腹中去的。
只是這一趟渾水,是趟,還是不趟,似乎已由不得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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