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纏腰

  這一日來請的,是城西開著大糧行的龐員外家。

  龐員外年過五旬,是城裡數得著的殷實人家。來的是他家管事,一臉的惶急:「楊大夫,求您快去給我家老爺瞧瞧。老爺腰上不知怎的,起了一串紅疹子,連成一條線,像條蛇似的纏在腰上,又紅又腫,火燒火燎地疼,已是三日不能合眼了。」

  楊胡心裡一動,背起藥箱便去了。

  龐府門前,已圍了一圈看熱鬧的街坊。城西這位龐員外,是個出了名的善人,平日裡修橋補路、接濟貧寒,誰家有個難處,他從不吝嗇一文。如今他病得起不來身,連城裡有名的郎中都搖頭嘆氣,街坊們便都揪著心,三三兩兩地議論著,說這纏腰龍兇險,怕是凶多吉少。楊胡背著藥箱穿過人群進門時,便有人在背後嘀咕,說城東那神醫再有本事,到底也是個二十出頭的後生,這纏腰龍連白鬍子的老郎中都束手,他一個嘴上沒毛的,又能有什麼法子。

  到了龐府,只見龐員外趴在床上,半邊腰肋間,一串水皰排成一線,紅得發亮,正像一條小蛇盤在那裡。他疼得齜牙咧嘴,連衣裳沾著皮肉都受不住。

  床邊圍著兩撥人。一撥是請來的郎中,一個白須老者正捻著鬍子搖頭:「這是纏腰龍,邪毒附體。這蛇瘡要是纏滿一圈,首尾接上了,人就沒救了。老夫行醫四十年,這病……難治啊。」另一撥,竟是個披頭散髮的神漢,正舉著一道符,口中念念有詞,說是要收了這條纏腰的孽蛇。

  「一個二十出頭的後生,也敢來瞧這纏腰龍?」那神漢斜了楊胡一眼,嗤笑道,「這是邪祟纏身,不是你那些湯湯水水治得了的。」

  楊胡沒理會他,上前細看了那一串水皰,又問了龐員外幾句:發疹之前,這一片皮肉,是不是先覺著又痛又燒?這些日子,可是口苦心煩,夜裡睡不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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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員外忍著痛,一一應了。

  楊胡又翻看了龐員外的舌苔,紅得發絳,舌邊尤甚;再按脈,弦數有力。那一串水皰,根腳紅赤,皰液清亮,正沿著腰肋一側的經絡鋪開,半分也沒有越過身子正中。

  楊胡心裡便有了數。

  這哪裡是什麼蛇精附體。這是肝膽經里的一股火毒濕熱,郁在體內發散不出,循著經絡竄到這腰肋的皮肉上,這才起了這一串水皰,又痛又燒。古書里管這叫纏腰火丹,是火毒,不是蛇精。把這股郁住的肝火清下去、把濕毒利出來,再用藥敷上止痛收皰,這病自然就好。所謂纏滿一圈就要命,不過是這火毒沿著腰肋的經絡走,唬人罷了。

  「龐員外這病,治得好。」楊胡一字一句道,「這不是什麼纏腰龍,是肝經的一股火毒,發在了皮肉上。火清了,毒利了,皰子自然就下去。」

  「胡說!」那神漢急了,舉著符往前一擋,「分明是蛇精作祟,你這般用藥,是要害人性命!」


  「蛇精?」楊胡淡淡看他一眼,「你這符畫了一日,員外的疼可減了半分?你越收你的蛇,他這火毒越是發散不出,皰子越往肉裡頭爛。是收蛇治病,還是耽誤人命,員外心裡清楚。」

  那神漢被噎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到底心虛,訕訕地收了符,縮到了一旁。

  圍觀的龐家下人里,先前還有幾個信了神漢的話,唬得不輕,這會兒見那神漢被一個年輕郎中三言兩語駁得沒了聲氣,心裡那點懼意,竟散了大半。龐員外的兒子守在床頭,原本在那符籙與藥方之間拿不定主意,聽楊胡說得頭頭是道、句句在理,到底咬牙信了這年輕郎中,揮手便叫人把那神漢請了出去。

  楊胡當下立了方子,用些清肝、瀉火、利濕的藥,又取了清熱解毒的草藥搗爛,敷在那一串水皰上。

  那草藥一敷上去,那火燒火燎的灼痛,竟立時緩了幾分。龐員外長長地舒了口氣,那緊繃了三日的臉,頭一回鬆動下來。

  那白須老郎中在一旁瞧著,將信將疑:「這纏腰龍,當真用藥敷得退?」

  「是火丹,不是龍。」楊胡敷藥的手穩穩的,「您把火毒當邪祟,自然沒法子;我把火毒清出去,皰子結了痂,便是好了。三五日後,這纏腰的皰疹自會退盡。」

  頭一回上藥,那火燒火燎的劇痛,當夜便鬆了幾分。龐員外終於闔眼睡了個囫圇覺。他這三日疼得連水米都難進,這一覺睡得沉,醒來時竟覺著餓了,破天荒地用了半碗薄粥。一家人守在床邊,見他能吃能睡,懸著的心,總算落下了一半。

  如此調治了五六日,那一串水皰,竟一個個癟了下去,結了痂,紅腫漸漸退盡,那鑽心的痛,也一日輕似一日。那所謂纏滿一圈就要命的纏腰龍,叫這二十出頭的年輕郎中,三劑湯藥、幾貼膏方,生生給治退了。

  龐員外大好之後,逢人便說,城東那位年輕神醫,連纏腰龍都治得好,是真有起死回生、活人無數的本事。那請來的白須老郎中,再沒臉提半個難字;那裝神弄鬼的神漢,更是早早溜地沒了影。

  消息傳開,城裡又是一番議論。茶肆酒樓間,有人說那纏腰龍原是火毒,根本不是什麼蛇精;有人說那年輕神醫一雙眼睛毒得很,旁人瞧不出的病根,到他手裡一望便知;更有那被他救過、看過病的,逢人便豎大拇指,說這才是真神醫,能從絕症里把人拽回來的本事,可不是誰都有的。先前那些個背地裡嚼舌、說他不過是僥倖撞上的,這一回,也都徹底閉了嘴。

  至此,城東神醫的名號,連著這些日子治好的一樁樁疑難怪症,在這座城裡,再沒人敢小瞧半分。但凡誰家有了名醫束手的怪病,頭一個想起的,便是城東楊記。這座小院的醫名,已是結結實實的,傳遍了全城上下、街頭巷尾的每一個角落。

  夜裡,後院。陸嫣替楊胡續了茶,彎著眉眼:「這一向,怪病奇症一樁接一樁,倒像是約好了似的,全往咱們這院子裡涌。」

  「病人多,是好事。」楊胡捧著茶,目光卻沉了幾分,「只是這名頭越響,盯著咱們這院子的眼睛,也就越多。明面上是來求醫問診的,暗地裡是個什麼來路,還得一個一個看分明。」

  秦英在燈下收拾著那柄半舊的短刀,聞言抬眼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她比誰都清楚,這滿城的讚譽底下,那隻盤在暗處的手,正等著他們露出一絲破綻。怪病能治,可有些藏在人心裡的、勾連著血與刀的病,比那纏腰的孽火,還要難纏百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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