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座上
治好了嚴老太爺,城東楊記的門庭,比先前更要熱鬧了幾分。
這熱鬧,已不只是尋常百姓的求醫問診。借著嚴老太爺這位士林望重的老人家一句話,城裡那些個有身份、有體面的人物,紛紛開始向城東這座小院,伸出手來。
先是士紳。嚴老太爺門下的故舊子弟、城裡幾家書香門第,備了禮,遞了帖,請楊胡過府坐談,話里話外,都是結交親近的意思。讀書人結交,講的是個體面與情分,楊胡醫術高明、談吐又不俗,一身的從容氣度,半分不像個尋常的草莽郎中,倒頗得這些清流人物的青眼。
楊胡也樂得與這些人往來。這些士紳雖手中無權、囊中未必豪富,可他們是這一城的清議所在、人望所系。結交了他們,便等於在這城裡,立起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往後再有人想拿他這外鄉郎中作伐,便要先掂量掂量這滿城士林的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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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是商戶。城裡幾家大字號的東家,更是上趕著要同這位神醫攀上關係。有要請他做常年坐診的,有要與他合開藥行的,許的好處一個比一個厚。楊胡卻都不鬆口,只與人結善緣,不與誰綁得太死。
他心裡有數。這商海里的交情,都是衝著利來的。今日能為了攀附他的醫名許下重利,明日便能為了更大的好處,反咬他一口。結這樣的緣,淺嘗即止便好,萬不能讓誰攥住了七寸。這些個道理,他前世今生看得通透,應對起來,自是滴水不漏。
再後來,連官面上的人,也遞了話來。除了先前那位探門路的書吏,又有郡里幾位管事的官吏,借著各樣的由頭,登門求醫。這些人來,一半是真有病要看,一半,是想看看這能叫嚴老太爺都讚不絕口的年輕神醫,到底是個什麼人物。
楊胡待這些人,自有一套分寸。他從不因來人身份高便巴結奉承,也從不因來人來路雜便拒之門外。病人來了,他一視同仁地診治;交情來了,他不遠不近地維繫。這般不卑不亢、滴水不漏的做派,反倒叫這些見慣了趨炎附勢的人物,高看了他幾分。
只有柳葉和秦英心裡清楚,楊胡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底下,是怎樣一雙警醒的眼睛。這些登門的人里,哪些是真心結交,哪些是奉了上頭的意思來探底細,哪些……是衝著這院子裡藏著的那些秘密來的,他都一一記在心裡,半分不露。
夜裡,後院。一家人圍著爐子。
「這幾日上門的帖子,都快堆成小山了。」陸柔攏著那一摞名帖,輕聲道,「官的、商的、讀書的,什麼人都有。嫂嫂,這些個,咱們該怎麼回?」
「該見的見,該回的回,分寸拿住了便好。」陸嫣思忖著,「咱們在這城裡立足,光有醫名不夠,還得有人脈撐著。這些人主動來交結,是好事。可親近誰、疏遠誰,得有個章程——士紳清流可結,商戶善緣可結,唯獨那官面上的人,尤其是沾著郡丞府的,得離得遠些。」
楊胡端著茶,緩緩點頭。陸嫣這幾句話,正說在他心坎上。這一院子裡,陸嫣看人最准、心思最穩,有她替自己把著後院這道關、掂著這滿城人心的分量,他在前頭行事,便踏實了許多。
「嫂嫂說的是。」他目光沉靜,「醫名是塊敲門磚,這門,如今是一扇一扇朝咱們敞開了。可門裡頭是什麼人、安的什麼心,得一個一個看清楚。結交是為了鋪路,不是為了讓人攥住把柄。」
秦英在窗邊收拾著那柄半舊的短刀,聞言抬起眼來,沉聲道:「還有一樁。今兒柳葉在外頭,瞧見軍中又來人了。」
後院裡一時靜了下來。
「是那位請你治過病的老貴人引的線。」柳葉接口道,聲音壓得極低,「那位老人家在邊關有舊部、有人脈。他病好之後,那點子情分,似乎在軍中也傳了開去。今兒來的那個,氣度路數,都是軍中的人,遠遠在街上打聽,城東這位神醫,可願意為軍中診治傷病。」
楊胡的指尖,在茶盞上輕輕一叩。
軍中。
這兩個字,於別人或許只是尋常,於他們這一院子人,卻是另一番分量。秦英的舊部、那盤踞在西營的內奸、那壓著秦家滿門血冤的線頭——千頭萬緒,都牽在這兩個字上。
「它來了。」秦英的聲音很輕,眼底卻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沉。
「早晚的事。」楊胡放下茶盞,神色平靜,「醫名傳到這個地步,軍中聽見,是遲早的。這是咱們一步一步,想走近的那條路。只是沒料到,它來得這樣快。」
「來得快,未必是壞事。」秦英的聲音沉了沉,「我在軍中那麼多年,最清楚軍營里是個什麼光景。傷兵缺醫、瘟疫橫行,多少弟兄不是死在蠻子刀下,是死在沒人醫治上。一個能進出軍營的神醫身份,是咱們查那條線最好的由頭。可這身份,也是把雙刃劍。軍營是那隻手盤踞最深的地方,咱們想借它查案,它也能借這由頭,把咱們攥得更緊。」
「所以更要穩。」楊胡接道,「它要試探,咱們便給它一個尋尋常常、只會治病的郎中。它越是看不出咱們的深淺,便越是要犯嘀咕。等它沉不住氣、自己露出破綻的那一日,便是咱們動手的時候。」
燈火融融,映著滿屋各懷心思的臉。
這盤越鋪越大的棋,士紳、商戶、官吏,一子一子地落下,已織成一張盤根錯節的網。而如今,那盤子最深處、最要緊的一子——軍中,也終於探出了頭來。
往後這條路,是越走越寬,還是越走越險,誰也說不準。可楊胡心裡清楚,他要找的東西,要走的路,都在那座軍營的最深處。那壓著秦家滿門血冤的內奸,那勾連著關外蠻族、把邊軍將士一次次送上死路的黑手,根子都扎在那片旌旗之下。
這一步,他遲早要踏進去。
燈火漸漸低了下去。窗外,是這座邊城沉沉的夜色。城東這座小小的院子,在一樁樁善緣、一重重人望的簇擁下,已悄然成了這城裡一個誰也繞不開的所在。而院子裡這幾個人心裡都明白,這看似烈火烹油的鼎盛,不過是更大一場風浪到來之前,短暫的平靜。
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頭。而那扇通往軍營、通往最深處真相的門,已經在那個軍中之人遠遠的、不動聲色的打探里,悄然裂開了一道窄窄的縫。門後是福是禍,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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