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嚴府治聾

  這一日上門的,是城中嚴家。

  嚴老太爺在這城裡,是數一數二有聲望的人物。早年中過舉、做過幾任地方官,致仕回鄉後,又出錢辦了一座書院,城裡大半有頭臉的子弟,都在他門下讀過書。這樣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病了,自然驚動了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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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請的,是嚴家的二公子,一臉的焦灼:「楊大夫,求您去給家父瞧瞧。家父他……他半月前一覺醒來,忽然就聽不見了。兩隻耳朵,跟塞了棉花似的,旁人在他耳邊喊破喉嚨,他也只聽見個嗡嗡聲。城裡的郎中都瞧過了,有的說是年歲大了、氣血衰了,沒法子;有的說是耳竅閉死了,治不好。家父這些日子,急得飯都吃不下。」

  楊胡背起藥箱便去了。

  嚴老太爺坐在堂上,鬚髮皆白,氣度儼然,只是那雙眼睛裡,滿是難掩的焦躁與惶惑。一個一輩子靠耳聽八方、口授學問的人,忽然墜入了一片死寂,那份煎熬,比尋常的病痛還要磨人。

  床邊圍著幾位郎中,個個面帶難色,正束手無策。見楊胡這般年輕,眼裡便有些不以為然。一個花白鬍子的老郎中捋著須,慢聲道:「嚴老太爺這是上了年歲,腎氣虧了,精血不能上榮於耳。這是虛證,慢慢溫補著,能補回幾分是幾分,強求不得。一個二十出頭的後生,懂得什麼。」

  楊胡沒接他的話,只上前細細診起病來。

  楊胡上前行了禮,先按了脈,又細細問了二公子:老太爺這耳聾,是猛地就聾了,還是一點點重的?聾之前,可有頭暈、耳鳴、面紅的光景?這半月里,老太爺是不是格外的煩躁易怒?

  二公子一一答了。原來老太爺近來為著書院的一樁煩心事,動了好大的肝火,連著幾日睡不安穩,這才一覺醒來,驟然失聰。

  楊胡心裡,便有了數。

  他又翻看了老太爺的舌苔,紅得發絳;再按脈,弦數而有力。這哪裡是什麼腎氣虧虛的虛證?分明是肝火亢盛、氣血壅滯的實證。那幾位郎中,把實證當虛證,開的儘是溫補的方子——這一補,反倒把那壅堵的火氣,越養越旺了。難怪老太爺的耳朵,半月下來非但不見好,反倒一日沉似一日。

  這不是年歲衰了的虛聾,那種聾是一點一點、悄無聲息的來的。老太爺這是猛的就聾的實聾——是那一股動起來的肝火,挾著內風,猛地衝上頭來,把那清靈的耳竅,給堵死了。火氣堵竅,氣血壅在耳邊過不去,這才聽不見。把這股上沖的火氣清下去、把堵著的耳竅通開,這聾,就能復。

  「嚴老太爺這病,治得好。」楊胡提筆寫下脈案,一字一句道,「不是耳竅死了,是被一股火氣堵住了。把火清了,竅通了,就能聽見。」

  二公子又驚又喜:「當真?城裡那麼多郎中都說沒法子……」


  「他們把實聾當虛聾治,自然沒法子。」楊胡淡淡道,「給一個被火堵住的耳朵進補,那是火上澆油,越補越堵。」

  他當下立了方子,用些清肝、瀉火、通竅的藥,又取了銀針,在老太爺耳周的幾處穴位上施針,引那壅堵在耳竅的氣火,一點一點疏開。

  那花白鬍子的老郎中在一旁瞧著,冷哼一聲:「好端端一個虛證,你用這些苦寒瀉火的藥,再這般扎針放火,是要把老太爺本就虧的元氣,徹底瀉垮麼?」

  「他不是元氣虧,是火氣堵。」楊胡施針的手穩穩的,頭也不抬,「您把堵當虧,越補越堵;我把堵疏開,火退竅通,自然就聽見了。是虧是堵,三五日後,老太爺的耳朵自會說話。」

  那老郎中被噎得臉色一陣青白,到底說不出話來。

  嚴二公子守在一旁,眼瞧著自家父親被扎了一身的針,又喝下那一碗碗苦得發澀的藥,心裡七上八下,可到底是別無他法,只得咬牙信了這年輕郎中。

  頭一回施針用藥,那塞了半月的耳朵,當夜便覺著鬆動了些,那嗡嗡的悶響里,竟透進了一絲清亮。次日清早,老太爺睜開眼,頭一回隱隱約約聽見了窗外的鳥雀聲,激動地一把抓住二公子的手,連聲問「你聽見沒有,你聽見沒有」。

  如此調治了七八日,嚴老太爺的耳朵,竟一日比一日聽得真切。先是能聽見近處的說話聲,後來連隔著一道院牆的動靜,也漸漸辨得出了。那壅堵了半月的耳竅,一點一點,重新通了。

  那一輩子離不得聽、離不得說的老人家,重新聽見了這世上的聲響,激動得老淚縱橫,拉著楊胡的手,半晌說不出話來。

  「老夫這雙耳朵,是楊大夫給救回來的。」他聲音哽咽,「一個讀書人,聽不見、說不清,那跟死了有什麼兩樣。楊大夫這一手,救的不只是老夫的耳朵,是老夫這後半輩子啊。」

  滿城名醫都判了治不好的暴聾,又叫這二十出頭的後生,生生治好了。

  嚴老太爺大好之後,逢人便說,城東那位年輕神醫,是真有起死回生、活人無數的本事。他還特意備了一塊親筆題的匾額,命人敲鑼打鼓地送到楊記門前,上書「仁心仁術」四個大字,一時引得滿街圍觀。

  他這一句話、這一塊匾的分量,比尋常百姓傳上千句還要重。一時間,城東楊記的醫名,借著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的口,傳遍了城裡上上下下、士農工商的每一個角落。但凡提起城東那位年輕神醫,沒一個不挑大拇指,贊一聲「活菩薩」。

  到了這一步,城東神醫的名號,在這座城裡,是真真正正、再沒有半分水分地,立到了頂。

  那幾位判「治不好」的郎中,再沒臉登嚴家的門。城裡那些個原先還在背後嘀咕「一個毛頭小子哪有這般本事」的人,這一回,也都徹底閉了嘴。

  夜裡,後院。陸嫣替楊胡續了盞熱茶,彎著眉眼:「嚴老太爺這一句話,可抵得上咱們半年的辛苦了。」

  「是這個理。」楊胡捧著熱茶,神色卻比往日沉了幾分,「名聲越大,越是塊招風的招牌。往後這院子門前,怕是要更熱鬧了。熱鬧裡頭藏著什麼,還得一樁一樁,慢慢看清。」

  秦英在一旁就著燈收拾那柄半舊的短刀,聞言抬眼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那低垂的眉眼裡,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凝重。她比誰都清楚,這滿城的人望背後,那隻盤在暗處的手,從未真正離開過。人望越盛,那隻手便越是要忌憚,越是要在暗處盯得更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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