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江邊的承諾
鑒真閣後院,陽光正好。
虞聽瀾站在門口,手裡握著手機,屏幕還亮著。
通話已經掛斷,但父親虞懷遠的聲音還在耳邊轉悠——「玄機閣已經注意到江城的事了,咱們虞家不能在這個時候站隊,你跟他保持點距離。」
她沒回話。
應該說,她不知道該怎麼回。
父親說得對,她是虞家這一代的天機盤碎片持有者,她接近聞照野的初衷確實是為了驗證那個聞家後人的血脈是否真的醒了。
這是家族的使命,是她從二十歲起就背在身上的責任。
但問題在於——她現在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完成任務,還是真的想留在這裡。
院子裡,聞照野蹲在一堆廢料前,手指在皮殼上來回摩挲。
馬國良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砂紙,在廢料上劃出一道痕跡,示意他看斷口的結構。
「你看,這個斷口有點發悶,說明內部結構不夠緻密。」馬國良把廢料轉了個方向,「好的料子斷口應該是油潤的,摸上去像嬰兒的皮膚。」
聞照野低頭看著,沒說話,指尖在斷口處滑過。他看得專注,完全沒注意到門口站著的人。
虞聽瀾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幾秒,然後低頭看了看手機。
她掏出手機,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後咬了咬嘴唇,發出去一條消息:「聽證會我會去。不是以虞家的名義。」
發完,她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走了。
聞照野正低頭看著廢料,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讀完消息,愣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後院門口。
虞聽瀾的背影正消失在門框邊,她沒回頭,只是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他叫住她,又像是在等自己停下。
聞照野沒說話,把手機放回口袋,低下頭繼續看石頭。
馬國良在旁邊看著,沒問。
倒是櫃檯後面的孫伯安,端著茶杯瞥了一眼虞聽瀾離開的方向,又瞥了一眼蹲在地上看石頭的聞照野,然後低頭繼續翻他的帳本,嘴裡嘟囔了一句:「現在的年輕人啊,比我們那會兒還能憋。」
聞照野沒接話,但他的手指在廢料上停了一下。
傍晚,夕陽把鑒真閣的東牆染成暖黃色。
虞聽瀾的車停在門口,她打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但沒有立刻走。
她搖下車窗,看著站在門口的聞照野。
聞照野站在鑒真閣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塊廢料,像是剛從後院出來,還沒來得及放下。
虞聽瀾看著他,說了一句:「你欠我的,不是錢,是信任。」
說完,她沒等他回答,直接關上車窗,踩下油門。
車尾燈在暮色中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老街的拐角。
聞照野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車消失在暮色中。
他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廢料,把它放在櫃檯上。
他掏出錢包,拉開夾層的拉鏈,拿出那張全家福。
照片上,七歲的他站在中間,母親在旁邊笑著,父親聞天闊站在最後面,面容模糊。
他盯著那張模糊的臉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放回錢包,拉好拉鏈,放回內袋。
他轉身,鎖好鑒真閣的門,站在路燈下,看著省城的方向。
路燈連成一條模糊的光帶,像是某種無聲的指引。
他掏出手機,打開虞聽瀾發的那條消息,又看了一遍。
「聽證會我會去。不是以虞家的名義。」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關掉手機,放回口袋。
他邁開步子,走進夜色里。身後的鑒真閣,木匾上的三個字在路燈下泛著暖黃色的光。
老街的燈,亮了。
清晨五點四十,天剛蒙蒙亮。
聞照野站在鑒真閣門口,把黑皮帳本、銀行流水列印件和戰國玉璧案資料塞進舊帆布包。
拉鏈拉了一半,又拉開,把孫伯安昨晚整理的那疊字條也塞了進去。
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木匾,「鑒真閣」三個字在晨光里泛著暗光。
馬國良從二樓探出頭來,手裡攥著那把舊解石刀:「聞老闆,走了?」
「嗯。」
「那啥,等你回來,咱倆一起磨這把刀。」馬國良把刀舉起來晃了晃,「上次你說刀口鈍了,我尋思著一起磨,順手。」
聞照野點了點頭:「行。」
他轉身要走,馬國良又喊了一聲:「聞老闆!」
「嗯?」
「省城那邊,要是有人欺負你,你打電話回來。」馬國良撓了撓頭,「我雖然不會打架,但我能幫你罵街。」
聞照野笑了:「好。」
他走出玉器城,在路口攔了一輛計程車。
「師傅,市二院。」
二十多分鐘後,計程車停在住院部門口。
聞照野付了錢,拎著帆布包走進住院部大樓。
電梯到了七樓,他走到ICU那層,護士台的小護士看見他,笑了笑:「來看奶奶?」
「嗯。」
「奶奶今天精神挺好,早上還自己刷牙了。」
聞照野推開病房門,奶奶正坐在病床邊,手裡拿著一束茉莉花,正往玻璃瓶里插。
花枝有點長,她插了好幾次都沒插穩,玻璃瓶在床頭柜上晃了晃。
「奶奶,我來。」
聞照野走過去,接過花束,把花枝折短了一截,插進瓶子裡。
又調整了一下角度,讓花朝外開。
奶奶看著他的動作,笑了:「你還會插花?」
「看您插過。」
「我插花的時候你才多大,就記得了?」
「記得。」
聞照野在床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腳邊。
奶奶看了一眼那個包,沒問裡面裝了什麼。
「奶奶,我要去省城幾天。」
奶奶的手頓了頓,手裡那朵茉莉花停在了半空中。「幾天?」
「不確定,快的話三四天,慢的話可能一周。」
奶奶沒說話,把茉莉花插進瓶子裡,然後拿起另一朵,在手裡轉了兩圈。
「照野。」「嗯?」
「奶奶不識字,你爸那會兒讓我學,我說一把年紀了學啥學。」奶奶把花插進瓶子,抬頭看著他,「但你爸說過一句話,我記到現在。」
聞照野沒說話,等著她往下說。
「他說,身正不怕影子斜。」奶奶握著他的手,手上全是老繭,粗糙得像砂紙,「你爸那人,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你也是。」
聞照野看著奶奶的手,那雙手把他從小拉扯大,從江城到出租屋,從七歲到二十四歲。
「奶奶,我記得。」
他站起來,拉開帆布包的夾層,從裡面掏出一個舊錢包。
拉開夾層的拉鏈,裡面是那張全家福——七歲的自己,笑著的母親,站在最後面的父親,面容模糊。
他盯著那張模糊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照片放回去,拉好拉鏈。「奶奶,我走了。」
「去吧。」奶奶沒有挽留,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路上買點好吃的,別餓著。」
「知道了。」
聞照野走出病房門,在走廊里站了兩秒,然後轉身朝電梯走去。
他走到電梯口時,護士追了出來:「聞照野!你奶奶讓我把這個給你!」
她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個茶葉蛋。
「她什麼時候煮的?」
「早上四點就起來了,說怕你趕火車沒時間吃早飯。」護士笑了笑,「你奶奶對你真好。」
聞照野接過塑膠袋,塑膠袋還是溫的,隔著袋子都能感覺到蛋殼的熱度。
他剝了一個茶葉蛋,站在醫院門口吃了。
省城的方向,晨霧正在散去。
火車站候車室的座椅上,坐滿了人。
聞照野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腿上。
他把包德全的黑皮帳本掏出來,翻開第三十七頁,那行字還在——「周桂蘭·手鐲·二十八萬」,備註欄里那個「錢師」的代號,刺眼得很。
他把帳本合上,又掏出手機,打開蘇小蠻發來的那份銀行流水截圖。
截圖上包德全向帳戶尾號7878轉帳二十萬,收款方備註欄那個「錢」字,像一根針,扎在屏幕上。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關掉手機,把帳本和手機都塞回帆布包里。
手指在包里摸到了那兩張字條:老周和老陳的地址,寫得清清楚楚。
老周住在省城南二環,老陳住在省城西郊,兩個地址之間隔了半個城。
聞照野把字條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放回帆布包的夾層里,和那張全家福放在一起。
他掏出手機,給秦菲發了一條消息:「我上火車了。省城那邊,有消息發這個號。」
消息發出去不到十秒,手機震動了一下。
秦菲回復了一個字:「好。」
他關掉手機屏幕,抬頭望向窗外。
鐵軌延伸向遠處,省城的方向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他摸了摸內袋裡的字條,老周和老陳的地址寫得清清楚楚。
火車啟動了,窗外的站台開始向後移動。
江城的樓房一棟棟退去,老城區、玉器城、市二院,都慢慢變成了遠處的輪廓。
聞照野靠在窗邊,手裡握著那個塑膠袋,袋子裡的茶葉蛋還剩下一個。
他把那最後一個茶葉蛋剝了,慢慢吃著,看著窗外的風景。省城的路,開始往腳下滑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