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初見

  聞照野下了火車,省城的空氣比江城乾燥不少,風裡帶著灰。

  

  他掏出手機看了眼導航,古玩協會的辦公樓在城南老區,走路過去大概十五分鐘。

  他沒打車,拎著帆布包順著導航走,路過一條全是梧桐樹的街道,樹葉剛黃了一半,落在地上踩起來嘎吱嘎吱的。

  辦公樓挺好找,拐過街角就看見了——一棟灰磚的三層小樓,門口掛著褪色的木牌匾,上面寫著「省城古玩協會」六個字,油漆都裂了縫。

  聞照野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推門進去。

  大廳不大,左右兩邊各擺了兩個玻璃展櫃,裡面放著幾件瓷器,看起來像是擺設。

  正對面是個前台,一個穿深藍色制服的女人坐在後面,正低頭看手機。「你好,我是江城來的,參加聽證會。」

  前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眼桌上的請柬:「請柬帶了嗎?」

  聞照野從帆布包內袋裡掏出請柬遞過去。

  前台接過去翻了兩頁,核對了一下,然後抬頭看他,表情有點微妙——那種「哦,就是這個人啊」的眼神,但沒說出來。

  「你等一下,我去叫人。」

  她站起來,拿著請柬走進後面走廊,腳步聲在木地板上越走越遠。

  聞照野站在大廳里等著。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他看了眼牆上的掛鍾——上午九點四十。

  前台還沒回來。

  大廳里就他一個人,偶爾有工作人員從走廊經過,看他一眼,然後又低頭走開,沒人打招呼,也沒人問他渴不渴。

  聞照野沒急,找了個靠牆的椅子坐下來,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掏出手機看了眼消息。

  秦菲沒發新消息。虞聽瀾也沒發。

  他關掉手機,靠在椅背上,看著牆上那幾件瓷器發呆。

  又等了快一個小時。

  掛鍾指向十點三十五的時候,走廊里終於傳來腳步聲。

  前台回來了,身後跟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四十來歲,穿著深灰色夾克,手裡拿著聞照野的請柬。

  「聞先生?」眼鏡男人走過來,語氣客氣但不算熱情,「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剛才在開會。」

  聞照野站起來:「沒事。」

  眼鏡男人把請柬還給他,然後掏出名片遞過來:「我叫方明,協會辦公室副主任。聽證會的事,我負責對接。」


  聞照野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收進口袋。

  方明推了推眼鏡,說話的語氣很穩,像是在背稿子:「聽證會定在三天後,上午九點,在三樓會議室。這幾天你可以先熟悉一下省城的環境,協會這邊沒什麼特別限制。不過——」

  他頓了頓,壓低了半度聲音:「建議你別去不該去的地方。」聞照野看著他,沒接話,眼神很平靜。

  方明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乾咳了一聲:「那,聞先生要是沒什麼事,可以先回去了。三天後準時來就行。」

  他說完轉身要走。「方主任。」

  方明停住腳,回頭看他。

  聞照野把手伸進帆布包,從夾層里掏出那張孫伯安寫的字條,遞過去。

  「我想見兩個人,」他說,「老周和老陳。麻煩你安排一下。」

  方明接過字條,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表情就變了。

  不是那種「這是什麼」的茫然,而是一種「你居然有這個」的意外。

  他拿著字條看了好幾秒,然後抬頭看了看聞照野,又低頭看了看字條,像是在確認什麼。

  「孫伯安給你的?」他問。

  「嗯。」

  方明又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手裡的字條折好,遞還給聞照野:「老周在二樓資料室,你自己上去找他。老陳明天才到省城,你明天早上再來。」

  他說完就走了,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

  聞照野把字條收回帆布包,轉身朝樓梯走去。

  二樓。走廊比一樓窄,兩側都是關著門的辦公室,牆上的燈管有一根壞了,閃了兩下才亮起來。

  資料室在走廊盡頭,門半開著,裡面透出一盞檯燈的光。

  聞照野走過去,敲了敲門框。

  「進來。」

  聲音有點啞,是老頭的嗓音。

  聞照野推開門,看到裡面的場景——一個不大的房間,四面牆都是鐵皮柜子,櫃門半開著,裡面塞滿了牛皮紙檔案袋。

  中間一張舊木桌,桌上堆著幾摞資料,一盞老式檯燈亮著,燈罩都發黃了。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老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正低頭翻看手裡的檔案。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摘下老花鏡,把聞照野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孫伯安說的那個小子?」

  「是。」老周把老花鏡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放在肚子上,盯著聞照野看了好一會兒。


  「孫伯安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說你比照片上看著精神。我看倒是一般般。」

  聞照野沒接話,只是從帆布包里掏出那疊問題拍品清單,攤開放在桌上。

  「周老,這是我在包德全帳本和錢伯鴻店鋪清單里整理出來的數據,您看看。」

  老周低頭看了一眼,沒急著拿起來。

  他先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才慢悠悠地拿起那疊紙,一張一張地翻。

  資料室安靜得只剩下紙頁翻動的聲音和牆上的掛鍾在滴答響。

  聞照野站在桌前,沒坐,也沒催。

  老周翻完第一頁,頓了一下,又翻回前面,在某一行上多看了兩眼。

  他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這件明代黃花梨筆筒,你確定是錢伯鴻經手的?」

  「確定。拍賣記錄上有他的簽字,備註欄寫著『委託鑑定』,但實際成交價是市場價的三倍。」

  老周沒說話,把那張紙放回桌上,摘下老花鏡,用兩根手指揉了揉鼻樑。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聞照野。

  「你比孫伯安說的,稍微年輕了點。」

  聞照野沒聽懂這句話是夸還是貶,就沒接話。

  老周也沒等他接話,彎腰拉開抽屜,從裡面抽出一份手寫的鑑定報告,啪地拍在桌上,推到聞照野面前。「這是我能寫的。」聞照野低頭看了一眼——報告封面用鋼筆寫著「關於戰國玉璧案鑑定意見的補充說明」,下面署名是老周,蓋章、日期,該有的都有。

  他翻開第一頁,掃了幾行,手指在紙頁邊緣按了按。

  「剩下的,」老周戴上老花鏡,重新低下頭,翻開剛才看的檔案,「看你聽證會上的本事。」

  聞照野把報告合上,雙手捧著,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周老。」

  老周擺了擺手,沒抬頭,繼續翻他的檔案:「去吧。別忘了明天去老陳那邊,他給你準備了一份比我這還厚的。」

  聞照野把報告小心地放進帆布包夾層,和全家福放在一起,拉好拉鏈。

  他走到門口時,老周在後面說了一句:「那件黃花梨筆筒,你查得對。錢伯鴻三年前收它的時候,我就在場。」

  聞照野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老周沒抬頭,手指在檔案上划過:「當時我就覺得不對,但沒證據。現在你拿出來了,挺好。」

  他翻了一頁檔案,聲音平淡:「去吧,別讓我這把老骨頭白折騰。」


  聞照野站在門口,看著老周花白的頭髮在檯燈下泛著光,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燈管還在閃。

  他下樓的時候,前台已經換了一個人,坐著的女人正在打電話,沒看他。

  他走出古玩協會的大門,站在門口的台階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上午十一點二十。

  省城的陽光比江城刺眼,灰磚牆上的樹影在風裡晃了晃。

  他摸了摸帆布包里的報告,鼓鼓的,有點沉。

  明天的老陳,不知道會給他什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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