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暴風雨前
鑒真閣的清晨,陽光從東牆窄窗斜進來,照在櫃檯上一疊剛翻開的字條上。
聞照野坐在櫃檯後,手裡捏著老周和老陳那兩張字條,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字條上的字跡工整,簽名蓋章,該有的都有。
他把字條收進錢包夾層,和那張全家福放在一起。拉上拉鏈時,手指頓了頓。
孫伯安從後院走進來,手裡端著一杯茶:「看完了?」「看完了。」聞照野站起來,「這兩位老爺子,什麼時候去見?」
「不急。」孫伯安喝了口茶,「你先把自己準備好。」
「準備什麼?」
孫伯安放下茶杯,走到櫃檯後,從抽屜里拿出一疊資料,啪地拍在桌上。
「賭石大會的歷年資料。我昨晚整理出來的。」
聞照野拿起資料翻了幾頁,密密麻麻的:參會的常駐強莊名單,他們的慣用手法,往年出高貨的礦口,暗標競價的套路。
他翻到最後一頁時,手指停住了。
特邀評審名單里,錢伯鴻三個字印在第一行。
旁邊的備註欄寫得清清楚楚:「林氏文化推薦」。
孫伯安站在櫃檯後,看著他停住的手指,說了一句:「賭石大會那天,錢伯鴻不會只坐在評審席上。」
聞照野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然後把資料合上。
「我知道。」
他站起來,走到後院。
馬國良已經蹲在解石台前了,手裡攥著砂紙,正在打磨一塊廢料。
「馬師傅。」
馬國良抬起頭:「聞老闆,有事?」
「教我。」聞照野在他旁邊蹲下來,「賭石,從最基礎的開始。」
馬國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放下砂紙,把手裡那塊廢料轉了個面,用手指在皮殼上劃了一條線。
「行。先從皮殼看起。」
他把廢料舉到聞照野面前,指著表面那些粗糙的紋路:「這是黑烏砂皮殼,莫灣基場口的料子。你看這條紋路,像蛇爬過的痕跡,這個叫松花。」
聞照野湊近看,神瞳自動浮現出淡金色文字——皮殼厚度約三毫米,內部結構緻密,無明顯裂綹。
但他沒說話,只是用手摸了摸那條紋路。
「松花是賭石最重要的信號。」馬國良說,「皮殼上有松花,說明內部可能有色。但松花也有真假,有些是人工做的。」
他拿起砂紙,在廢料表面輕輕磨了兩下,磨掉一層薄薄的皮殼:「你看,真的松花是長在皮殼裡的,磨掉一層它還在。假的松花是畫上去的,一磨就沒了。」
聞照野接過砂紙,學著馬國良的動作,在廢料上磨了兩下。力度沒掌握好,磨得有點深,露出裡面的灰白色肉質。
馬國良沒說他,只是把廢料轉了個方向,又重新指了一條紋路:
「再看這個,這個叫蟒帶。蟒帶是皮殼上凸起的帶狀紋路,有蟒帶的地方,內部可能有變化。」
聞照野伸手摸了摸那條凸起的紋路,手指在粗糙的皮殼上滑過。
神瞳浮現出更詳細的信息——蟒帶下方有零星的綠色分布,但分布不均勻,像是散落的芝麻。
「蟒帶分好幾種。」馬國良繼續說,「有白蟒、黑蟒、黃蟒。黃蟒最好,說明內部色的濃度高。白蟒最差,裡面可能什麼都沒有。」
他拿起廢料,在陽光下轉了個角度:「你看,這面的蟒帶帶有蠟殼光澤,這是好料子的特徵。」
聞照野接過廢料,學著馬國良的樣子,對著光看了一會兒。
他沒用神瞳,就單純用眼睛看。
「然後呢?」他問。
「然後是裂綹。」馬國良用手指在廢料上比劃了兩條線,「裂綹是賭石最大的坑。再好的料子,如果裂綹穿進去了,一刀下去就碎了,什麼也取不出來。」
他拿起一把小錘子,在廢料表面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聽聲音。聲音清脆的,說明內部結構緻密。聲音悶的,說明內部有裂。」
聞照野接過錘子,也在廢料上敲了兩下。
聲音確實不一樣——第一下清脆,第二下悶。
「你敲的位置不一樣。」馬國良說,「第一下敲在無裂區,第二下敲在裂綹區。手感要有區別。」
他拿過廢料,又換了個角度,用砂紙磨了磨另一個位置:「這個是場口特徵。不同場口的料子,皮殼不一樣。莫灣基的料子皮殼黑亮,會卡場口的料子皮殼偏黃,大馬坎的料子皮殼薄,容易出高貨。」
聞照野聽著,手指在皮殼上滑過,神瞳驗證著馬國良的每一句話。
知識點在腦海中層層疊加,像在搭積木。
馬國良講了快一個小時,從皮殼紋理到松花走向,從蟒帶特徵到裂綹規律,從場口區別到敲擊辨音。
每講完一個要點,他就讓聞照野上手摸一遍,然後在旁邊糾正他的動作。
最後,馬國良放下砂紙,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的腿:「差不多了,今天就先講這些。你回去把這些記住了,明天我再教你怎麼看賭石的切口。」
聞照野站起來,手裡還攥著那塊磨了大半的廢料。
他低頭看了看,神瞳浮現出文字——內部結構鬆散,無價值。
但他還是把廢料收進了口袋裡。
「馬師傅,謝了。」馬國良擺了擺手,轉身去收拾解石台。
他彎腰的時候,聞照野看到他腰上貼著一塊膏藥,露出一個邊角。
聞照野沒說話,轉身走回前店。
孫伯安還在櫃檯後面,正在翻那疊賭石大會的資料。
他手裡拿著一支筆,在幾頁紙上畫了圈,標註了幾個名字。
「你來看看這個。」孫伯安把資料攤開,指著畫圈的那幾行,「這幾家是賭石大會的常駐強莊,每家都有自己的套路。」
聞照野湊過去看。
「第一個,四海商會。」孫伯安說,「省城最大的珠寶商,每次賭石大會都是他們出貨最多。他們家掌舵人叫姜芷柔,年紀不大,手段很硬。」
「第二個,城南老趙家。」孫伯安指著另一個名字,「他們家專攻暗標,每次都能低價拿下好料子,據說和緬甸那邊的礦主有直接關係。」
「第三個,林氏文化的下屬採購團。」孫伯安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語氣明顯沉了,「林家每年都會派人來賭石大會,專門盯著高貨。他們不差錢,看上的東西,就算溢價三倍也要拿下。」
聞照野盯著「林氏文化」四個字,沒說話。
孫伯安合上資料,看著他:「你接了這個邀請函,就等於進了他們的地盤。賭石大會上,你面對的不僅是石頭,還有錢伯鴻,還有林家。」
聞照野靠在櫃檯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我知道。」
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下午三點四十分。
「孫老,資料我拿回去看。明天早上我再過來。」孫伯安點了點頭,看著聞照野把資料裝進包里,然後說了一句:「聞老闆,省城那邊,不是江城。」
聞照野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他走出鑒真閣,站在門口,把錢包夾層里的全家福和字條摸了一遍。
省城的方向,路燈還沒亮,但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他掏出手機,給虞聽瀾發了一條消息:「賭石大會的邀請函,我接了。」
發完消息,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站在暮色中,看著省城的方向。
路燈連成一條模糊的光帶,像一張正在收攏的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