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數字里的線
聞照野回到鑒真閣已經是晚上八點多。巷口還飄著隔壁茶鋪散不盡的焦香,他拉下捲簾門,金屬鏈扣咔嗒一聲落鎖,整間鋪子便浸在了玉器城深夜的靜里。
他沒開大燈,只擰開櫃檯上那盞蒙著亞麻布罩的舊檯燈,暖黃的光漫過鋪著墨綠絨布的櫃檯,落在虞聽瀾給的牛皮紙袋和那本磨得邊角發毛的黑皮帳本上。
今天的信息量太重——省城賭石大會、錢伯鴻的封殺令,還有虞聽瀾那句輕描淡寫的「虞家在省城還有一些面子」,壓得他指尖都帶著幾分沉意。
他坐在櫃檯後面,指腹蹭過帳本泛黃起毛的紙邊,翻到第37頁,盯著那行「周桂蘭·手鐲·二十八萬·錢師」的墨跡停了半晌,喉結輕輕動了動。
奶奶當年攥著鐲子跟他說「這是傳家的」時的模樣,忽然就和這行潦草的字跡疊在了一起。
然後他合上帳本,掏出手機。
秦菲那條「他怎麼了?」的消息還亮在聊天框頂,他當時只匆匆回了「白手套」三個字就放下了。
此刻指尖在屏幕上懸了兩秒,重新點開對話框,慢慢敲下一行字:
「錢伯鴻跟包德全之間,除了玉器生意,還有沒有資金往來?」
發完便把手機倒扣在桌上,指尖順著檯燈底座的木紋慢慢摩挲著等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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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了。
但不是秦菲的消息。
是郵件提醒。
聞照野拿起手機,冷白的屏幕光映在他眉骨上。發件人是串陌生的亂碼郵箱,沒有署名,標題只有一個孤零零的「錢」字。
他愣了一下,點了進去。
郵件正文是空的,只附了一張截圖。
他點開截圖放大:是一張銀行流水頁,帳戶名被厚實地打了碼,但收款方欄「錢伯鴻」三個字清清楚楚,轉帳金額二十萬,交易日期恰好是包德全托人往協會遞舉報材料的同一天。
聞照野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指節無意識地叩了叩屏幕邊框。
二十萬。同一天。前腳遞完封殺他的材料,後腳就給省城的「錢師」打了款。
他放下手機,指腹在檯燈暖光里捻了捻,又重新拿起手機點了回復,只打了四個字:「你是誰?」
發送。
過了大概三分鐘,回復來了。
「一個看不慣林家做派的人。」
聞照野看著這行字沒回。
對方又發了一條:「我要林家完蛋。你要證明你不是第二個包德全。」
聞照野的手指懸在輸入法鍵盤上方頓了幾秒,最終敲下:「你想我怎麼證明?」
這次回復很快,不到一分鐘。
對方發來一張加密壓縮包的預覽截圖,附言只有一行:「這是包德全和錢伯鴻三年的流水。密碼,等你做給我看。」
聞照野盯著屏幕上的字,眼神沉了沉。
三年的完整流水。
這絕不是普通舉報人能拿到的東西,要麼手眼通天能碰銀行內部數據,要麼,就藏在包德全那堆爛事的核心圈裡。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門口忽然傳來輕叩聲,伴著捲簾門鏈子輕微的晃響。
「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聞照野抬頭,秦菲站在門口,穿一件洗得發柔的深藍衝鋒衣,衣角沾了點夜露的潮氣,手裡拎著半網兜橘子。
她沒往裡走,就斜斜靠在門框上,指尖捏起一個橘子,指甲剪得短而乾淨,指節帶著常年握筆握槍磨出的薄繭,剝皮的動作熟稔得像在自己家。
「怎麼這麼晚還過來?」聞照野按滅手機屏幕,隨手推到帳本旁邊。
「下班順路。」秦菲撕下一瓣橘子皮丟進嘴裡,酸得她眉梢微挑,「看你店燈還亮著,過來蹭個座。怎麼,不歡迎?」
「歡迎。」
秦菲走進來拉過櫃檯前的木椅坐下,把剝好的橘子瓣分了一半推到他面前。
她目光掃過桌上的黑皮帳本和牛皮紙袋,沒追問來由,只抬眼看向他:「有線索了?」
聞照野沉默兩秒,把手機側轉了個角度推過去一點。只露出郵件標題的「錢」字和流水截圖的邊角,沒讓她看見完整內容。
秦菲飛快掃了一眼,沒追問來源,慢悠悠把最後一瓣橘子咽下去,把橘核吐在手心的橘皮里。
「明天我去查這個帳戶的戶主。」
聞照野看她一眼:「你不問我哪來的?」
秦菲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沾的橘絡碎渣:「你既然肯讓我看,就說明這東西跟戰國玉璧案扯得上關係。你查你的,我查我的,互不越界。」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捲簾門拉手上,又回頭補了一句:「那個壓縮包別亂點。萬一藏了病毒,你手機炸了別找我賠。」
聞照野沒應聲,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的昏暗中。
他低頭重新點亮手機,又把那張流水截圖放大了些。
二十萬的數字在暖黃檯燈下泛著冷光,像一條藏在數字里的細線,一頭拴著包德全,一頭牽著錢伯鴻,中間還繞著林家這團看不清的影子。
他鎖了手機屏,合上黑皮帳本塞進櫃檯抽屜,咔嗒一聲落了鎖。
走到門口,他回頭望了一眼牆上的木匾,「鑒真閣」三個字在檯燈餘輝里浸著暖,筆畫沉實。
他抬手關了檯燈,屋裡瞬間沉入夜色,只剩街燈透過窗欞漏進來的幾縷微光。鎖好店門走下樓梯,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老街上的店鋪已經關了大半,巷口兩盞路燈昏黃地照著青石板路,映出濕漉漉的暗光。
他站在樓下抬頭望了望鑒真閣的招牌,檐角的風燈輕輕晃了晃。然後他轉身往家的方向走,鞋底碾過石板縫裡落的碎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著走著他又掏出手機,點開那封匿名郵件反覆看了兩遍。
發件人說手裡攥著三年的流水,卻要等他「證明自己」才肯給密碼。
聞照野把手機塞回口袋,腳步沒停。
他在心裡盤算了一路,這人能精準拿到案發前後的銀行流水,要麼在銀行系統有內線,要麼,本就是包德全身邊反水的人。
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省油的燈。
走到家門口時,他掏出鑰匙頓了頓。堂屋的燈還亮著,隔著木門能聽見奶奶電視機里咿咿呀呀的戲曲聲。
他推門進去,門軸發出一聲輕響。
奶奶坐在藤椅上,腿上蓋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舊毛毯,正眯著眼看戲。
見他進來,她慢悠悠放下遙控器:「這麼晚才回?店裡忙?」
「嗯,清點了點貨。」
「吃飯了沒?鍋里還給你溫著粥。」
「吃過了,您別忙活。」
奶奶沒再多問,重新拿起遙控器換了個台。
聞照野走進自己房間,帶上門,後背靠著門板站了兩秒,才走到床邊坐下。
他又掏出手機,盯著那封匿名郵件看了片刻,而後切到秦菲的微信對話框,敲下一行字:
「明天早上我到店裡。」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