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奇正相生
十二號台前，沿江老扣碗的老掌門何正榮拄著拐杖站在原地，眼眶裡滿是驚駭與複雜。
老頭子長嘆一聲，搖了搖頭：
「年輕氣盛啊……一滴螺膽破一鍋湯，這是後廚幾百年傳下來的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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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是當面拒了，誰也挑不出理來，偏偏硬要接下這碗苦水，這三十五分鐘……算是徹底交代了。」
主席台長桌前，市文旅局李局長也是臉色發白，轉頭看向坐在正中的葉衛國：
「葉老，這海螺苦膽真能入藥膳大宴？這要是煮出來苦澀難咽，底下的一百位評委可真沒法打高分了啊。」
葉衛國手裡盤著那兩枚老核桃，深邃的目光透過平光鏡片，牢牢鎖定在林凡那雙沉穩平素的雙手上。老首富面色平緩，聲音里聽不出半點慌亂：
「做飯如用兵，奇正相生。林凡既然敢當眾接下這碗苦膽，他手底下就絕不是為了賭一口閒氣。坐好，看他的手。」
六號料理台前。
「當！」
沉重的不鏽鋼大盆重重落在案板正中央。
蘇小小快步從台側沖了上來，看著大盆里那一層深綠渾濁、冒著腥臭黏液的螺膽汁，小姑娘急得眼圈通紅，聲音帶著哭腔：
「林哥！這……這怎麼全沾上了啊！君悅送來的鮮鰱魚肚、望江閣的大紅膏蟹，全被這綠水給染了！」
「苦成這樣，這全家福還怎麼做啊？！」
「慌什麼。」
林凡神色從容，解開白廚襖的袖扣，利索地將衣袖挽到肘彎之上，露出一雙肌肉緊實、沉穩有力的小臂。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高牆上的大鐘。
分針已經走到了十點零八分。
距離十一點半鳴金結賽，只剩下最後二十二分鐘！
「世人只知膽苦，棄之如弊履。卻不知海螺膽內蘊含著極濃郁的深海游離胺基酸與牛磺酸。」
林凡提起案板旁的細鋼鑷與尖刀，神情冷峻得像一位正在排兵布陣的統帥：
「苦是濁苦，黏液是腥黏。」
「但只要剝離了外層黏膜，借高溫烈火與陳年花雕瞬間激化，苦味深處析出來的，正是大宴席面上千金難買的深層回甘。」
話音未落，林凡右手如電，尖刀在盆底輕輕一挑一撥。
那二三十顆尚未徹底破裂的海螺苦膽被他用尖刀一顆不落地挑入了一隻白瓷小碟中。
「粗鹽！」林凡低喝一聲。
蘇小小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趕忙抓過旁邊的大鹽罐遞上前。
林凡抓起半把粗粒海鹽，直接覆在白瓷小碟里的螺膽表面，五指如車輪般飛速抓揉揉搓！
粗鹽顆粒與黏膜劇烈摩擦，高濃度的鈉鹽在幾秒鐘內發生強力滲透作用，將螺膽外層那一層散發著腥臭氣味的墨綠色黏液與渾濁膽汁生生殺了出來！
順手舀起一瓢滾燙的白開水，順著瓷碟一衝！
「嘩啦！」
墨綠渾濁的腥臭黏液連同化開的鹽水被順勢排入水槽廢料口，留在白瓷碟里的，只剩下十餘顆被粗鹽殺透、緊緻堅韌、泛著深墨青色的純淨膽核！
沒有了外層黏液的腐腥，刺鼻的惡臭瞬間消散了大半，反倒透出一股淡淡的海藻微腥。
緊接著，林凡左手抄起案板旁的一隻生鐵長柄小油勺，直接架在了副灶竄起的一簇深藍小火苗上！
勺底燒熱，滴入三滴熟菜籽油。
拍碎的一小粒老冰糖、兩片指甲大小的老薑薄片順勢落入勺中。
冰糖在熱油中迅速化作金紅色的濃糖漿，林凡夾起三顆洗淨的緊緻螺膽，輕輕按入滾燙的勺底！
「哧啦——！」
一團微小的青煙騰起。
林凡右手順勢抄起旁側的五年陳紹興花雕酒瓶，大拇指按住瓶口，嗤的一聲，一道純正的花雕酒線精準澆淋在鐵勺內壁！
「轟！」
一團尺許高的淡藍色酒精火焰自鐵勺上方猛烈竄起！
高濃度的酒精在千度烈火下瞬間燃燒汽化，高溫瞬間打破了螺膽內部苦味酸的分子結構。
在冰糖焦糖化與酒精酯化的雙重催化下，原本讓人避之不及的暴烈苦味，竟然在火焰熄滅的剎那，化作了一小汪深褐色、泛著濃郁焦糖與複合堅果微香的黏稠醬汁！
空氣里不僅沒有半點苦腥，反倒散發出一股厚重深邃、宛如老藥膳秘制膏方般的沉穩醇香！
主賽道兩側，一直伸長脖子張望的幾位大廚，眼珠子險些瞪出眼眶！
「粗鹽殺黏液，冰糖花雕封苦定香？！」
五號台前的陳建明失聲驚呼，雙手猛地一拍大腿，兩隻眼睛亮得如同一對銅鈴：
「神了！這後生真的懂藥膳五味相生的至理！他沒用苦水，他只取了膽核里的原醇，借焦糖與陳酒把生苦生生煉成了沉香！」
十二號台前的何正榮渾身一顫，手裡的拐杖重重砸在地上，整個人呆立當場，嘴角止不住地發抖。
林凡沒有停下半秒。
將那一小勺煉透的深褐焦香膽汁擱在調料台備用，大不鏽鋼盆里的其他原料已被他順勢推入副灶大沸的水鍋中！
鮮鰱魚肚肉、鱤魚腩、大蝦仁、紅膏蟹肉、得月樓的青魚柳與鮮冬筍片、東湖羊肚菌、馬蹄、老扣碗的熟五花肉頭……
二十多種來自各家名店的頂尖生料，在沸水鍋里分層飛速燙過。
十秒鐘斷生！
八秒鐘封鮮！
漏勺一抄，盡數落入冰水盆中拔涼定型，瀝乾水分。
「主灶起大火！」
林凡一聲斷喝，左手猛然將八嘴猛火灶的氣閥推到了頂！
「轟隆——！！」
八道深藍色的錐形烈焰再次狂暴升騰，死死咬住那口側偏半寸的加厚生鐵深煲！
空煲干燒十秒，煲底熱浪撲面。
半勺純正熟菜籽油滑煲，拍碎的老薑、香蔥結、草果爆出辛香焦氣。
陳建明送來的那一整陶缽金黃透亮的原汁雞骨高湯，被林凡順著煲沿猛衝而入！
「咕嘟嘟嘟——！！」
金黃高湯在厚壁深煲的狂暴蓄熱下瞬間掀起滾滾浪花，乳白與金黃交融成了一汪翻騰的濃稠金湯！
林凡抄起長柄不鏽鋼平底勺，將剛才鐵勺里煉製出來的那一小勺深褐焦糖膽汁，輕輕沿著湯麵邊緣滑入鍋心！
勺尖順時針飛速一旋。
不可思議的一幕在大屏幕的高清特寫下悍然呈現。
只見那原本金黃微亮的高湯，在融合了那點微量焦化膽汁的瞬間，湯色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為了一種沉穩透亮、毫無渾濁雜質的深邃琥珀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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