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固步自封

  坐在正席中央的葉衛國,手中兩枚老核桃重重一叩,威嚴沉聲:

  「公證處核查現場衛生,只要未曾落地、未曾污染的台面新鮮余料,一律准許調用!」

  話音剛落,陳建明毫不猶豫地站了出來,一把掀開自己案板旁的食材冷藏盒,聲如洪鐘:

  「五號台君悅的案板,林師傅隨便用!」

  「拆魚頭剩下的兩條鰱魚腹肉、金華火腿骨吊出來的頭道高湯、手剝小河蝦仁,林師傅,全拿去使!」

  「多謝陳總廚。」林凡微微頷首。

  有了君悅帶頭,主賽道兩側的氣氛悄然起了變化。

  十八號台前,得月樓的老掌勺周懷仁推了推老花鏡,看著林凡坦蕩的神色,這位在老城區掌勺四十年的老行尊嘆了一口氣,吩咐徒弟端出兩隻白瓷淺碟:

  「林師傅,得月樓做松鼠桂魚,修整下來的青魚背柳還剩半斤多,下頭還有沒下鍋的鮮冬筍尖和干香菇。」

  「蘇幫菜講究清雅,這筍和菇都是頭道好料,你拿去提鮮。」

  

  林凡上前雙手平穩接下:「謝周師傅周全。」

  緊接著是八號料理台。

  江北漁港的大師傅粗胳膊上滿是油汗,剛才雖然因為麻辣鱤魚刺多吃了低分,但看著林凡敢在這節骨眼上扛雷,這位碼頭漢子的豪氣反倒被激了出來。

  大漢抓起案板上一整塊足有半斤重、剛剔下來的野生大鱤魚淨魚腩,大巴掌一甩,直接拍在了林凡的盆里:

  「拿著!老子剛才被幾個老骨頭挑刺說刺多,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把我江北老碼頭的生猛江鮮做出花來!」

  林凡看著那塊帶著鮮紅血絲的厚實魚腩,嘴角浮起一抹淡笑:「放心,這塊魚腩絕不糟蹋。」

  二十一號台的東湖私房菜主廚也主動遞上來一把泡透瀝乾的野生羊肚菌和兩顆削好皮的甜馬蹄。

  後排幾家排在七十分上下的酒樓師傅見狀,有人送了一小碗焯過水的鵪鶉蛋,有人拿出了沒用完的現炸小肉丸。

  甚至連十五號台前一直神態傲慢的望江閣黃耀森,目光在林凡臉上停頓了片刻,破天荒地朝身旁的助理低聲吩咐了一句。

  助理會意,端出一隻小保鮮盒,將拆解紅膏蟹剩下的一小捧飽滿大蟹鉗肉,以及切掉的深海斑節蝦尾段,平穩倒進了大盆里。

  黃耀森神色冷淡,語氣里聽不出喜怒:「港派海鮮不講究虛頭巴腦的義氣,但這膏蟹和斑節蝦肉質算得上頂尖。」

  「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把這些東西融進一鍋里。」


  「多謝黃主廚。」林凡收下蟹肉,步履平穩。

  各家大廚陸陸續續伸手相助,不鏽鋼大盆里的食材肉眼可見地豐滿起來。

  很快,林凡雙手托著沉甸甸的大盆,踩著紅地毯,一步一步,停了下來。

  「何師傅。」

  大禮堂內,上千雙眼睛順著林凡的腳步,齊刷刷聚焦在了十二號料理台前。

  原本有些緩和的大廳氣氛,在這一瞬間再次繃緊成了弓弦!

  何正榮死死立在灶台旁,兩隻手死死按在黃花梨木拐杖上。

  身旁的何靜整個人僵硬如鐵,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眼神閃躲著,連正視林凡的勇氣都沒有。

  何正榮的鬍子劇烈抖動著。

  他看著林凡盆里堆疊整齊的各家名料——君悅的魚肚、望江閣的膏蟹、得月樓的鮮筍、江北漁港的魚腩……

  老頭子緩緩抬起那雙滿是血絲的老眼,迎上林凡波瀾不驚的目光。

  看著眼前這張輪廓分明、沉靜如鐵的年輕面龐,何正榮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思緒猛地被扯回了六年前那個寒風刺骨的冬日。

  那一年,也是這麼冷的天。

  江北老碼頭的渡船剛靠岸,漫天都是江風捲起的濕冷碎雪。

  老扣碗後廚狹窄潮濕的後門外,站著一個年輕人。

  「你想學廚?」

  「想。」

  「後廚不是享福的地方。先挑兩年水、劈兩年柴,受得了就留,受不住趁早滾蛋。」

  「受得了。」

  那個年輕人沒有多說半句廢話。

  七百多個日夜,大雪封江的清晨四點半,井水冰得刺骨。

  年輕人挑著兩口大鐵桶,肩膀磨得皮開肉綻,在後院把兩千斤青岡櫟木劈成整整齊齊的柴堆。

  兩隻手在冰水裡颳了成千上萬斤草魚鱗、洗了無數副發臭的生豬大腸,兩手生滿凍瘡,裂開一道道深可見骨的血口子,可這後生從頭到尾,沒在人前喊過半聲苦。

  何正榮做了一輩子掌勺,他當年心裡裝的全是老派廚行的門第防備。

  他怕徒弟學全了本事餓死師父,怕何家傳了三代的樟木扣肉配方被外人偷了去。

  到了第三年教真本事的時候,他食言了。

  他把秘制料包鎖在帶鎖的鐵皮箱裡,炒菜調味從來不讓年輕人靠前,生生把他壓在切配白案上又干磨了一整年。

  何正榮至今還記得,那天下午,林凡按照正常的廚師流程。


  把借來的三萬元整齊鈔票端端正正壓在白案正中,朝著後廚主灶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站起身,邁出門檻,沒有回頭看過一眼。

  那一去,就是整整六年。

  如今,六年的光景一晃而過。

  何正榮老了,腿腳不便,拄著拐杖,守著那二十口日漸老化的樟木蒸籠。

  為了保住被拆遷逼到懸崖邊上的招牌,甚至不得不厚著臉皮跟聚豐樓聯手,借著僵化的規則去把當年的徒弟往死路上逼。

  而當年那個在後廚任勞任怨、默默挑水的單薄年輕人,此刻卻身姿筆挺地站在全省規格最高的百年大禮堂中央,雙手托著大盆,讓全省各大頂級酒樓的名廚心甘情願地奉上最好的生料!

  何正榮手裡的黃花梨木拐杖在地上狠狠磕了一下。

  「啪。」

  老頭子看著林凡,嘴角泛起一抹苦澀到極致的自嘲,聲音沙啞乾澀,胸口劇烈起伏:

  「林凡……我以前總想,教會了徒弟,餓死了師傅。」

  何正榮渾濁的眼眶裡泛起一層熱意,死死盯著林凡那雙平靜的眸子:

  「當年在後廚,後頭的鐵皮箱子老夫鎖了整整三年,炒菜下醬防你跟防賊一樣。」

  「生怕你這後生把何家這點看家本領偷了去,生怕你有一天踩在老扣碗的頭上搶飯碗。」

  老頭子乾癟的面龐劇烈抽搐了一下,長長吐出一口渾濁的氣,整個人仿佛瞬間垮下去了半截身子:

  「可今天瞧著你靠自己能站在這兒,老夫才算徹底活明白了。」

  何正榮搖著頭,眼神里滿是滄桑與落寞:

  「手藝這東西,從來不是靠一把鐵鎖就能鎖得住的。」

  「這飯碗,更不是靠防著,就能保得住的。」

  「老扣碗守著老規矩故步自封,連老碼頭的拆遷大浪都蹚不過去。」

  「老夫防了你三年,臨了到頭,反倒要靠同行來教我怎麼做人。」

  何正榮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擺了擺手:

  「把那盆肉端出來吧……」

  陳斌聞言,連忙拉開料理台下方的恆溫盒,端出一隻大號粗瓷海碗。

  那裡面碼放著的,正是做大扣肉時為了保證規整外形削下來的五花肉頭余料。

  整整半斤多重,肥瘦相間,焦黃的虎皮紋理整齊完好,表面早已浸透了老扣碗數十年陳湯的濃郁五香醬底。

  何正榮接過瓷碗,遞到到林凡手中。接著退後半步,別過臉去:


  「拿去使吧!這是老扣碗今早頭道蒸籠里析出來的肉頭余料,何家三代的老手藝全在這碗肉里。」

  「老夫以前欠你的,今天全在這盆肉里了!」

  林凡看著盆里泛著熟悉醬香的五花肉,眼神深處閃過一絲極淡的微瀾,隨即便恢復了平靜。

  他雙手托穩大盆,端正欠身:

  「多謝何師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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