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從容
「轟。」
一股溫熱純淨的微甜清氣在大展廳半空中緩緩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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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屏幕上的高清攝像機鏡頭直切盅內。
畫面投射在大屏幕上的瞬間,整個觀摩席和後排的主廚們齊齊發出一聲低呼。
五號湯盅里的湯水,清澈到了近乎透明的境地。
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大廳頂部的射燈白光,沒有一絲油星,沒有一點浮渣。
肉眼看過去,若不是騰騰升起的白汽,簡直就像是一盅剛剛從山澗里舀出來的天然泉水!
董成倒吸了一口涼氣,握著湯匙的手指微微一頓,舀起半勺送入口中。
湯水滑過舌苔。
下一秒,這位走南闖北三十年的美食主筆,兩隻眼睛猛地瞪大,整個人僵在原地,半天沒挪動一下腳步。
足足過了五秒鐘,董成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由衷地嘆服出聲:
「……陳大師,您這手淮揚功夫,神了!」
董成有些激動,拿著湯匙衝著台下直比劃:
「看著像白水,一入口,雞骨的醇、生豬髓的甘、溫水的潤,層層疊疊在嘴裡化開,鮮醇到了骨子裡,卻沒有半分油膩與滯澀!」
「三十年國宴功底,能在生鐵大鍋里把清湯吊到這種纖塵不染的境地,名不虛傳!」
張敏嘗過後,同樣滿面驚容,連連點頭:「入口甘甜,回味生津,這手藝確實讓人嘆服。」
劉秉義拄著拐杖走上前,拿起湯匙嘗了小半口,閉上眼睛細細咀嚼咂摸。
半晌,老頭子放下了湯匙,乾枯的臉上第一次沒有挑刺,對著陳建明緩緩躬了躬身,沙啞著嗓子道:
「陳老弟……這口清湯,老夫這輩子也只能望其項背。省城國賓館三十年的底蘊,今天在江城算是讓大傢伙兒開了眼界了。」
三位主評委低頭落筆,毫不猶豫地亮出了分數:
董成打出98分!
張敏打出97分!
劉秉義同樣給出了96分的高分!
綜合得分:97.0分!
全場毫無爭議的第二階段最高分!
整個大展廳里掌聲雷動,觀摩席上的歡呼聲幾乎蓋過了音響。
陳建明神色謙和地朝著評審席與觀眾席微微躬身,退後半步。
而在一片掌聲中,評審團的腳步沒有停下。
挪過幾個得分平平的台位,三位評委終於停在了最後的核心台前——
七號呈菜台。
正是林凡的那盅清湯。
剛剛還在熱烈鼓掌的全場觀眾與媒體鏡頭,瞬間重新緊繃起來,齊刷刷聚焦在了林凡面前那隻白瓷湯盅上。
七號料理台前,白瓷雙耳湯盅靜靜地立在深紅色的絲絨布上。
盅蓋還未揭開,周圍的空氣卻仿佛比方才更加沉凝了幾分。
董成深吸了一口氣,伸手輕輕捏住瓷蓋的圓鈕,向上平穩提起。
「呼。」
沒有濃郁逼人的大葷熱氣,只有一縷溫潤清透的微白熱汽順著盅口緩緩升騰。
白光射燈直直投射進湯盅內部。
大屏幕上的高清攝像機鏡頭推進,整個大展廳的目光瞬間被拉了過去。
不同於五號陳建明那盅宛如透明純淨水般的清澈,林凡這盅湯,泛著一層溫潤沉靜的淺金黃色。
那顏色並不發渾,反而明淨通透得像是一盅剛剛沖泡開的明前龍井。
透過淺金色的湯水向下看去,白瓷盅底那一圈燒制時留下的微弱暗紋纖毫畢現,連瓷底上一粒針尖大小的青釉雜點都看得清清楚楚。
最難得的是湯麵。
整整一盅老母雞與生豬棒骨吊出來的肉湯,水面上竟然看不見半點細碎的油花,更尋不著一絲懸浮的骨肉碎渣。
平整如鏡的水面上,只有熱氣在輕輕打著旋兒。
董成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拿起旁邊的白瓷小湯匙,小心翼翼地探入湯麵。
舀起小半勺,湊到鼻翼前細細辨了辨。
「沒有重料提鮮的味道。」
董成低聲念了一句,隨後將湯匙送入口中。
湯水滑過舌苔,順著喉嚨緩緩下咽。
董成原本微皺的眉頭在一瞬間舒展開來,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喉結上下滑動,眼睛微微闔起,竟是半晌沒有說話。
旁邊的張敏科長見狀,也有些按捺不住,伸手舀了半勺嘗了嘗。
一口溫湯入腹,張敏的眼睛登時亮了起來:
「這味道……怎麼和陳總廚的完全不一樣?」
張敏轉頭看向董成,眼神里透著幾分探詢:「陳總廚的湯,鮮得有層次,像是國宴長廊里一層層鋪開的精妙景致。」
「可林師傅這口湯,入口溫軟平順,大骨的甘甜和老母雞的醇厚融得嚴嚴實實,喝下去整個人從胸口暖到了胃底,舒服得叫人想嘆氣。」
董成這時才緩緩睜開眼,低頭看著那盅淺金色的清湯,有些感慨地吐出一口長氣:
「張科長,你品得准。」
董成用湯匙在湯麵邊緣輕輕晃了晃,語氣里滿是由衷的讚賞:
「五號陳大師的湯,走的是傳統官府淮揚菜的極致路子。」
「那是大巧若拙的功夫,用雙梢甚至三梢反覆吸附,硬生生把湯色拔到了近乎白水的透明境地,技藝精湛,堪稱教科書一般的標準。」
董成指了指林凡的湯盅:
「但林師傅這盅湯,走的是截然相反的一條道。」
董成看向林凡,眼神透著幾分深意:「他沒有死磕著要把湯色完全漂白。」
「他只用了一次雞茸單梢,去盡了油脂與肉渣,卻特意留下了生豬骨髓和大母雞深層骨質里那一抹天然的淡金油脂色。」
「這湯不寡淡,喝在嘴裡是有骨肉分量的。」
董成連連點頭:「如果說陳大師的湯是高堂之上的絕頂雅樂,那林師傅這盅湯,就是寒冬臘月里,普通人家灶頭上那口讓人吃了能活命的熱湯。」
「家常風味,大味至和。」
站在長桌旁的劉秉義一直沒有吭聲。
老頭子麵皮乾癟,金絲眼鏡後的渾濁老眼盯著那盅泛著淡金微光的清湯,神色陰晴不定。
他拿起湯匙,慢慢舀了一小口放進嘴裡。
舌尖觸碰到湯水的剎那,劉秉義的後槽牙暗暗咬緊了。
湯水入口的瞬間,舌苔上的味蕾如同被溫潤的山泉輕輕撫過。
沒有破綻。
連一絲焦鐵鏽味、一絲生骨的血腥氣都找不出來。
甚至比起陳建明那碗高高在上的透明清湯,這盅微帶金色的湯水在唇齒間的醇厚感還要更勝半籌。
那股由內而外返上來的回甘,純粹得不可思議。
老頭子心裡比誰都明白,這個在老街開鋪子的年輕後生,他既然能用兩斤自重把滷水老豆腐里的酸苦水排得乾乾淨淨。
能在這口粗砂生鐵鍋上精準控火到毫釐之間,吊一鍋白水般的清湯對他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難事。
但他偏偏沒有那麼做,只是守著規矩清了渣、去了油,保留了這層最踏實的金黃色。
這是底氣,也是一種近乎任性的從容。
老頭子的後槽牙暗暗咬緊了,腮幫子的肌肉在乾癟的皮肉底下狠狠跳動了幾下。
他把手裡的銀湯匙輕輕擱在托盤上,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聲音沙啞平緩地開了口:
「董主筆說得動聽,但比賽有比賽的章程。」
劉秉義抬起眼皮,指了指展廳正前方的電子大屏幕:
「大屏幕上的命題白紙黑字寫得明白——『澄澈如茶,見底無沫,不見浮油』。」
老頭子轉動手裡的紫檀拐杖,語氣裡帶著刻板與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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