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品評

  十二座灶台前,各自主廚全拿出了壓箱底的控火本事。

  二號台前,聚豐樓的劉海動作兇悍,生豬棒骨砸斷,老母雞剁大塊,冷水猛衝起鍋。

  他依仗著劉秉義私下給的那盒特製底油,在生鐵鍋燒透之後,將油沿著鍋沿抹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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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硬生生借著底油壓制鍋壁的乾熱,隨後紅白雙梢肉漿分兩次下鍋,利用雞肉與豬肉茸層層吸附浮沫,搶著在生鐵鍋徹底失控前將湯色拉清。

  十一號台得月樓的周懷仁,走的是細水長流的蘇幫路子,一把小片刀將雞肉剔得骨肉分離,溫火慢慢浸潤,額頭滲汗卻手穩如秤。

  其他幾位來自濱江海鮮酒樓、老正興的大師傅,同樣各展所長,有的拿細紗漏網來回濾沫,有的用手勺在鍋沿微調水流。

  而在五號料理台前,君悅大酒店的陳建明展現出了幾十年國宴大師的深厚功底。

  他站在生鐵大鍋前,神情沉靜如水,一手剔骨刀法出神入化,兩分鐘內將老母雞腹腔血肺與皮下黃油剝離得乾乾淨淨。

  冷水下鍋,外圈微火恆溫煨燉,整整四十分鐘裡,鍋蓋幾乎未曾大開。

  等到撈出殘骨,他以淮揚菜不傳之秘的極細雞茸慢慢盪鍋,水溫死死壓在八十八度上下,水面不見一個沸泡,將湯中微小的懸浮油脂盡數吸附乾淨。

  七號台前,林凡的動作同樣乾淨利索。

  紫金玄鐵菜刀敲松雞架與棒骨,冷水下鍋,順著八嘴灶外圈中火形成的平緩對流,在水溫剛過六十度時,將浮向鍋心的灰色血沫一次性徹底撇淨。

  木蓋封鍋,微火慢煨。

  等到骨髓里的鮮香完全化入水中,撈去殘骨,林凡只取了手邊那一小碗細膩的純雞肉茸,調入冷泉水,順著旋渦徐徐淋入,清去微小浮沫。

  他沒有用多餘的複雜手法,只做了一次常規的單梢掃湯,待肉排浮起撈出,便將清湯舀入了白瓷湯盅,退火候台。

  「鐺——!!」

  厚重沉悶的銅鑼聲驟然在大廳正前方炸響。

  電子大屏幕上的時間徹底定格:

  【00:00:00】!

  「時間到!全體主廚停火!」

  女主持人的聲音響徹展廳穹頂:

  「請十二位晉級主廚將湯盅端送至仲裁長桌,按一至十二號抽籤順序,依次接受評審品鑑!」

  抽風機的轟鳴聲戛然而止。

  大廳里瀰漫著一股濃郁複雜的肉骨香氣。


  十二位主廚各自端著沉甸甸的白瓷雙耳湯盅,走上台前,將盅身平平穩穩地擺放在鋪著紅絲絨布的長桌上。

  劉秉義拄著紫檀拐杖,在晚報美食主筆董成與文旅局張敏科長的陪同下,緩步邁出主席台,停在長桌最左側的一號位前。

  全場所有的攝像機與後排觀眾的視線,齊刷刷聚焦在長桌的起點。

  「從一號開始,按號品評。」

  劉秉義面色嚴肅,乾枯的手掌搭在拐杖上,公事公辦地開口。

  一號台是濱江海鮮大酒樓的一位老師傅。

  蓋子掀開,熱汽升騰。

  董成拿起白瓷湯匙舀起小半勺,迎著頭頂的白光射燈看了一眼,眉頭當場擰了起來:

  「湯色發渾,泛著一股灰白。趙師傅,你前面起火太急了,大火把生骨里的骨髓油脂沖成了乳化白湯,後頭再怎麼掃湯也掃不回清亮了。」

  董成嘗了一小口,搖了搖頭:「油脂混在湯里,發膩。清湯第一要義是『澄澈如茶』,這盅湯,失了基本規矩。」

  張敏也嘗了嘗,放下湯匙在評分單上落筆。

  一號選手臉色發白,低頭退後半步。

  得分:72.5分。

  評審長桌往前移動,走到了二號位。

  正是聚豐樓劉海呈上來的那盅湯。

  劉海站在料理台前,雙手緊緊貼在褲縫邊上,嘴唇抿得發白,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劉秉義手裡的動作。

  盅蓋掀開。

  裡面的湯水散發出一股純正濃厚的魯味清湯香氣。

  董成舀起一勺,置於燈光下細細觀察:

  「湯色呈淡琥珀微黃,清亮見底,雙梢掃得紮實,肉沫吸附得很乾淨。」

  董成將湯送入口中,細細抿了抿:

  「骨髓香氣濃,老母雞的鮮味燉出來了,大開大合,魯菜清湯的厚重感很足。」

  旁邊的張敏也舀了半勺嘗過,點頭道:「確實很有老字號的底蘊,入口醇厚,不過仔細品來,邊緣隱隱帶了微弱的一絲焦氣。」

  劉秉義端著湯匙嘗了一小口,乾枯的臉上神色微微緩和。

  老頭子知道劉海靠著自己給的底油穩住了局面,雖說生鐵鍋退溫慢導致原湯稍微多滾了兩道、帶了點生鐵焦底氣,但在這個時限下,聚豐樓的招牌終究沒被砸穿。

  劉秉義提起評分筆,大筆一揮給出了94分的高分。

  董成給了91分,張敏給了91分。


  二號劉海綜合得分:92.0分。

  這個分數一亮出來,劉海整個人長長鬆了一大口氣,緊繃的身子垮下半寸,總算保住了前列的席位。

  評審團繼續往右移。

  三號台和四號台是兩家中型餐飲的主廚。

  三號台揭開蓋子,湯水雖然清澈,但董成嘗過之後連連搖頭:

  「清是清了,但沒滋味。你為了怕生鐵鍋把湯燒渾,火壓得太死,生骨髓里的鮮味根本沒燉出來,喝著跟白開水泡雞肉一樣寡淡。」

  四號台則相反,生薑和蔥白下得太重,掩蓋了清湯本身的本味,董成直接批了一句「調料水搶了骨鮮」,分數全被壓在七八十分上下。

  展廳里的空氣逐漸沉重起來。

  全場的主廚和觀眾都看明白了,這一輪吊清湯看似比盲做老豆腐容易,但考核的苛刻程度遠超想像。

  在生鐵大鍋和一小時的硬性限制下,想做到「清澈」與「濃鮮」並存,幾乎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直到評審團停在十一號台前。

  得月樓的周懷仁站在台前,神色從容。

  盅蓋掀開,湯色淡黃透明,蘇幫菜精細的剔骨手法顯露無遺,不見浮油。

  董成嘗過後讚許道:「周師傅刀工極細,雞油剔除得乾乾淨淨,湯水清鮮溫潤,帶著老蘇幫的清雅,火候把持得很穩當。」

  張敏也給出了肯定。

  最終周懷仁拿到了93.5分,穩穩跨過了劉海的成績,暫列全場第一。

  二號台的劉海臉色再次沉了下去,咬了咬牙。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眼前的排名不過是前哨戰。

  真正的兩座大山,還在後頭。

  長桌上的評審位置,終於挪到了五號台前。

  君悅大酒店中餐行政總廚——陳建明呈上的湯盅。

  台下的秦朗忍不住伸長了脖子,兩隻手搭在貴賓席護欄上,低聲道:

  「到陳叔了!陳叔的淮揚吊湯在省城那是掛頭牌的,今天讓這幫老傢伙開開眼!」

  蘇小小也屏住呼吸,抱著團團認真看著。

  陳建明站在五號台前,微笑著朝三位主評委微微欠身。

  負責端盅的禮儀人員輕輕揭開五號白瓷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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