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不必了

  那裡,正墊著一枚扁平不鏽鋼調料勺柄。

  老頭子蹲下身,伸出食指,在案板前方的暗紋瀝水槽邊緣狠狠抹了一把。

  指尖沾上了一層發黃髮澀的冷水漬。

  湊到鼻翼下一聞——刺鼻的酸鹼生滷水氣!苦澀得讓舌根發麻!

  「這是……」劉秉義瞳孔狠狠收縮了一下。

  跟在後面的陳建明走到近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那枚調料勺柄,又看了看瀝水槽里的微黃水漬,眼中滿是嘆服,主動開口打破了沉寂:

  「劉老,您自己瞧瞧吧。」

  「林師傅在開火之前,足足靜立了整整兩分鐘!」

  陳建明指著水槽邊緣的水漬:

  「他不是在發呆,他是用重力壓滲法,將滷水豆腐內芯最深處的生鹵酸漿水全數逼落排淨!」

  

  「酸水去淨,大豆甘甜自現;表皮微干,下鍋方能結皮!」

  陳建明轉過頭,看著臉色變幻莫測的劉秉義:

  「這手墊角借重、醒漿瀝苦的功夫,我師傅曾告訴過我說是六十年前各大名門大宅的公館名廚伺候官府大宴時,曾是壓箱底的絕活。」

  「如今各大酒樓追求翻台出菜,早把這門手藝當成累贅給丟了。」

  「後生使得出來,咱們這幫老骨頭失傳了,不代表這就是作弊!」

  劉秉義的呼吸猛地粗重了起來,後退了半步,老臉上的皮肉狠狠抖動著。

  但他依然咬緊牙關,右手猛地指向那口黑沉沉的三十六公分雙耳生鐵鍋:

  「好!就算他懂瀝水!那這口鍋呢?!」

  老頭子指著鍋膛,近乎嘶吼:

  「這口生鐵鍋是輕工學院拿工業鹼水統一洗出來的!生鐵粗砂底乾澀如銼刀!」

  「他連焯水都沒做,憑什麼四十八塊豆腐下鍋,一塊皮都沒掉?!這鍋底要是沒抹古法秘油,老夫這雙眼睛當場挖出來!」

  劉秉義不顧形象,手指直接探入尚帶溫熱的生鐵大鍋內壁,在鍋心正中用力颳了一圈。

  指肚上沾染了一層清亮薄透的油脂。

  他把手指塞進嘴裡狠狠吮吸了一下。

  沒有葷油,沒有豬皮凍,沒有老熟油。

  只有最乾淨、最尋常不過的生菜籽油經過猛火推鍋後的焦糊青氣!

  林凡站在一旁,看著老頭子那副近乎癲狂的模樣,終於平靜地開了口:

  「八嘴猛火灶,進風撥片順時針卡過半圈,火焰呈深藍錐形,外圈火壓在生鐵鍋受熱斜坡,鍋芯溫度平穩。」


  林凡兩手搭在料理台邊緣,眼神平視著面如死灰的劉秉義,聲音不急不緩:

  「熟菜籽油兩勺,順著鍋沿三十六公分凌空畫圓。生鐵遇熱,砂眼微張,勺背貼壁推磨三次,以溫養鐵,以油走油。」

  「生鐵砂眼吃飽了熟油,內壁自起一層薄膜。多餘底油倒淨,下微風溫火,豆腐帶微干表皮滑入,受熱即結金黃虎皮。」

  林凡上前一步,語氣從容:

  「這套章程,是昨天下午在金街鋪子後院裡,摸了三個小時摸出來的。」

  「劉會長在聚豐樓掌勺三十年,見慣了高湯濃油、名貴參鮑,是不是就打心底里覺得,普天之下凡俗的五穀大豆,若沒有大酒樓百年老湯的庇護,就不配擁有自己的本味?」

  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三十台攝像機的鏡頭死死鎖定在林凡那張平靜的面龐上,快門聲在這一刻幾乎停滯。

  董成站在陳建明身側,忍不住長長嘆了一口氣,對著身旁的攝像機鏡頭直言:「懂食材性理,順器皿脾氣。」

  「七號選手這一道菜,用的全是組委會統一下發的凡料,卻把生鐵與豆腐的物理特性吃透到了毫釐之間。」

  「劉老,您若是還覺得這是作弊,那我董成三十年的美食專欄,怕是真要寫到頭了。」

  劉秉義身子晃了晃,手中的紫檀拐杖險些脫手滑落在地。

  他乾癟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張了張嘴,想要反駁,想要呵斥。

  可在鐵一般的事實、在滿場同行與錄像鏡頭的注視下,喉嚨深處像被灌了一把滾燙的砂子,硬是吐不出半個字來。

  他謀劃了一切,甚至借著行業規則換了死沉的生鐵鍋。

  本以為能把外頭的野路子一網打盡,卻做夢也沒料到,對方不僅硬生生趟過了這道火海,反倒把他聚豐樓幾十年的遮羞布,當場扯得粉碎!

  林凡看著啞口無言的老頭,目光掃過二號台前兩腿打顫的劉海,語氣平淡:

  「劉會長,生料看完了,鍋底摸透了,殘油嘗過了。」

  「若是還不信,公證處備用庫里還有兩方老豆腐,旁邊還有空置的八號生鐵灶。」

  「我當著你的面,當著全省媒體的鏡頭,依葫蘆畫瓢再做一鍋。」

  林凡微微揚起下巴,字字千鈞:

  「若有半分差池,我林凡今日當場退出餐飲行當,終生不再掌勺。」

  「若是分毫不差,敢問劉會長,你又打算拿什麼,給這賽場、給老街坊交代?!」

  「不必了!!」


  張敏科長再也無法容忍這場鬧劇繼續下去,她大步走上前,一把擋在劉秉義與林凡之間,神色嚴厲如鐵:

  「檢測組三道快篩數據在此,陳總廚與董主筆同行見證在旁,章程就是鐵律,容不得任何個人私怨在此撒潑胡鬧!」

  張敏轉過身,將手中的評分表重重塞進面色慘白的劉秉義懷裡,聲音冷得結了冰:

  「劉副會長,請您立刻歸位,履行仲裁職責,如實打分!」

  劉秉義整個人像是在瞬間蒼老了十歲,金絲眼鏡後的渾濁老眼裡,最後那一抹狂傲與狠戾,被徹底碾得粉碎。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甚至連侄子劉海那張滿是絕望與哀求的臉都沒有多瞧半下,只是顫顫巍巍地轉過身,拖著那根沉重的紫檀拐杖,一步一步挪回了主席台的長桌後方。

  老頭子乾枯的右手顫抖得幾乎握不住鋼筆。

  當著數十台高清攝像機與公證專員的注視,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刺耳艱澀的沙沙聲。

  在七號林凡的名字後頭,他咬碎了後槽牙,終究沒敢再使絆子,劃下了一個沉重的數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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