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不是鬧著玩的
兩分鐘的時間裡。
林凡看似眼神放空,但他眼角的餘光,一直在精確計算著白楓木案板前側邊緣那道極其細微的水線。
在自身沉重的自重壓迫下,豆腐深處那一層最發苦發澀的微黃鹽滷漿水,正順著底層的纖維孔隙,一點一滴、無聲無息地被自然擠壓排出,順著木紋滑落進前方的廢料暗槽里。
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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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滴。
整塊豆腐在苦水排盡之後,原本有些發虛發黃的表皮,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慢慢收緊,質地變得細膩緊緻,蛻變成了一種溫潤通透的乳脂白。
這是大豆蛋白在排盡雜質後,自然返上來的「回甘初相」。
不僅如此,豆腐表面的多餘浮水在空氣中自然風乾,表皮形成了一層天然的微干保護膜。
大屏幕上的數字無聲滑過:
【00:28:00】整!
案板邊緣那道微黃的水線,徹底斷了。
最後一滴苦酸水排盡,大豆本身純淨厚重的濃郁醇香,從豆腐的斷面中隱隱透了出來。
醒漿完成!
七號料理台前,林凡五指下沉,掌心穩穩扣住了案板右側的【紫金玄鐵菜刀】刀柄。
「唰!」
暗紫金色的刀身在頭頂的強光下掠過一道深沉內斂的幽光,無聲出鞘。
台下的秦朗猛地揉了揉眼睛:「動了!小小妹子!凡哥拔刀了!」
主席台上的劉秉義見狀,嘴角那抹譏諷更濃了,不咸不淡地嗤笑了一聲:
「時間都耗掉兩分鐘了才動刀,鍋還是涼透的,垂死掙扎罷了。」
林凡左手平掌下按,虛虛護在豆腐上沿,右手的紫金玄鐵菜刀斜下三十度,刀鋒切入豆腐肌理。
「噗嗤。」
刀刃破開豆腐的剎那,甚至沒有發出尋常切菜的黏連聲。
紫金玄鐵菜刀所過之處,豆腐內部細密如蜂窩的氣孔被完好無損地剖開,斷面光潔平滑如同水磨銅鏡,沒有剝落半粒細碎豆腐渣!
橫切四刀,縱切六刀,刀鋒斜側微挑。
林凡手腕推拉極穩,帶出一串暗紫色的殘影。
僅僅十八秒!
整整兩斤重的老豆腐在他刀下化作了四十八塊厚薄勻稱、兩寸長一寸寬、嚴格卡在八毫米厚的三角菱形厚塊!
每一塊豆腐厚薄一致,多一毫米不易透味,少一毫米入鍋易碎。
切配收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人連眼睛都來不及眨!
「好快的刀!」
五號台前正在用細鹽吸水的陳建明猛地抬起頭,手裡的片刀不由自主頓了半秒。
同為用刀幾十年的老行尊,他一眼就看出林凡這手刀工的恐怖之處——不僅快,而且豆腐的四十八個角沒有一個碎裂,平整得像是用模具壓出來的。
收刀入鞘的同一時間,林凡左手探向八嘴猛火灶的電子打火旋鈕,用力一擰。
「啪!轟——!!」
八道深藍色的錐形火舌猛然躥騰而起,熱浪呼嘯著直撲生鐵大鍋的受熱斜坡!
進風口不多不少,正是昨天在鋪子後院調順的最佳卡位。
火舌聚攏成圈,沒有絲毫外飄的黃焰。
林凡抄起長柄生鐵手勺,從調料盆里舀出整整兩大勺金黃清亮的熟菜籽油,懸腕在鍋沿上方三寸處,順著生鐵內壁凌空畫了一整圈。
生鐵遇熱,熟油滑落。
林凡手裡的長柄手勺緊隨其後,以勺背緊貼粗糙發澀的鐵壁,順時針方向飛速大幅度推磨旋轉。
以油走油,以火催溫!
昨天剛進考場時他就摸得清楚,這口生鐵鍋是輕工學院統一清洗過的公家鍋,內壁乾澀如砂紙,砂眼全處於饑渴狀態。
若是直接倒油下豆腐,冷熱相激,生鐵砂眼立刻會把豆腐皮撕碎粘死。
而此刻,在滾燙熟油的飛速推磨下,原本乾澀的生鐵內壁,肉眼可見地泛起一層滑潤青黑的鏡面油光,在極短的時間內,被人工炙出了一層假性油膜。
林凡手腕一抖,將多餘的底油傾入廢料罐,鍋底只留下一錢極薄的潤鍋油。
風門擰小,外圈溫火。
林凡左手托起木盤,右手手勺平平貼在生鐵鍋底,四十八塊三角老豆腐順著弧度整齊滑落入鍋。
「哧啦——!!」
輕微柔和的油煎聲在七號台前穩穩響起。
四十八塊雪白的菱形老豆腐平鋪在生鐵鍋內壁四周,在溫和的油膜上輕輕顫動,受熱均勻到了極致。
生鐵粗糙的底壁不僅沒有粘下半點豆腐皮,反倒在適度的溫油烘烤下,表面迅速泛起了一層微焦酥脆、金光璀璨的堅韌虎皮!
二號台正得意倒醬汁的劉海眼角一抽,手裡的鐵勺差點掉在鍋里。
主席台正中央,劉秉義握著紫檀拐杖的指節也是猛地一緊,整個人在太師椅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怎麼可能?!
一口沒開透的生鐵冷鍋,一塊冷冰冰的水豆腐,怎麼可能一下鍋就能煎出這麼規整的虎皮來?!
老頭子渾濁的雙眼透過金絲老花鏡,死死盯著七號料理台那口微微晃動的生鐵大鍋。
作為在聚豐樓後廚摸爬滾打了三十年的老泰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生鐵大鍋與滷水豆腐相生相剋的死穴。
生鐵鑄鍋,底厚且粗,翻砂的砂眼沒有經過經年累月的熟油浸潤,乾澀得像一張鋪平的粗砂紙。
而考場統一發放的滷水老豆腐,剛從壓板木盒裡取出來不久,吸飽了生鹵鹽水,含水量足有八成往上。
這兩樣東西撞在一起,換作省烹協里那些考過特級證書的一級廚師,在沒有開透的生鐵冷鍋面前,十個裡頭也得有八個被粘碎外皮。
可七號台前那一幕,生生打破了他的常識。
那四十八塊三角老豆腐就那麼安安穩穩地貼在生鐵鍋底,受熱微顫,不僅沒有發出一星半點粘底撕裂的焦糊聲,反倒順著鍋壁滑轉得自如順暢!
劉秉義喉結狠狠上下聳動了一下,乾瘦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傾,視線從鐵鍋猛地拉回到了林凡的案板下沿。
順著射燈的白光,他終於看清了那道極細微的傾斜坡度,以及瀝水槽邊沿殘留的一抹微黃水痕。
老頭子搭在拐杖龍頭上的手指由於用力過猛,關節處隱隱泛白。
他看懂了。
正因為看懂了,一股難以名狀的寒意才順著脊梁骨一點點爬了上來。
這套對付滷水豆腐的土法子,是六十年前舊時代大宅門公館後廚的不傳之秘。
那時候既沒有現代廚房的脫水甩干機,也沒有不粘鍋塗層,全憑老師傅一代代口傳心授摸索出來的食材性理。
到了快節奏的大酒樓時代,誰有閒心在灶台前乾等兩分鐘瀝漿?這門手藝早就在老一輩手裡斷了根!
一個在老街背巷開小飯館、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究竟是從哪裡學來這種近乎失傳的冷門絕活?!
「劉老,您快瞧瞧七號台。」
坐在旁側的江城晚報美食主筆董成摘下眼鏡擦了擦,語氣里滿是驚嘆:
「這鍋底連一絲焦黑的油煙都沒冒,豆腐兩面全成了金燦燦的虎皮!方才我還以為他連氣閥都不會開,沒想到這手火候控得簡直滴水不漏啊。」
市文旅局非遺科的張敏科長也湊了過來,低頭看著七號林凡的報名登記表,若有所思:
「秦家特邀保薦的林家鋪子……看來真不是鬧著玩的。全場三十個主廚,能在生鐵鍋上把整塊滷水豆腐煎得不掉一絲碎渣的,眼下找不出第二個。」
劉秉義麵皮緊繃,強行將眼底的駭然壓了下去,冷冷哼了一聲,嘴硬道:
「外皮煎得好,不過是刀工和滑油湊巧碰上了。生鐵鍋煎豆腐只是第一道坎,三十分鐘的時限,重頭戲在『入味』二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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