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棄權了?
然而,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很多人都不知道,做傳統滷水豆腐最關鍵、卻也最容易被浮躁廚子忽略的一道死穴——醒漿瀝苦。
做滷水老豆腐,講究的是「生豆腐下不得急火,酸漿水見不得熱油」。
在【靈田農場】的天工深加工工坊里,林凡翻閱農場附帶的那捲古法農耕食作圖譜時,上面白紙黑字記載的古訓。
「凡滷水點菽,石膏聚形,沉凝之初,內蘊酸咸苦三氣。」
「欲取其純甘,必借地勢與自重,靜置以醒漿,重力下滲而瀝苦。酸苦盡褪,黃豆真香方顯。」
在農場那片自成天地的空間裡,林凡曾不止一次用靈泉水浸泡靈田收穫的飽滿黃豆,推著青石磨盤細細研磨,親手下鹵點腦、壓盒成型。
在工坊的無數次實踐中,他早把豆腐內部每一寸蛋白筋絡的收縮、每一個蜂窩氣孔在受熱與受壓時的變化規律,摸得比自己的掌紋還要透徹。
眼前這方組委會配發的滷水老豆腐,雖然只是市井凡物,但本質並無不同。
它剛出木盒壓榨不久,外表雖然看著結實成型,內芯深處卻還死死鎖著壓制時未能排盡的高濃度鹵鹽冷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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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微黃髮澀的豆清苦水,就是這道題唯一的「毒瘤」。
其他三十位主廚為了爭搶那三十分鐘的極限時間,一開場便手忙腳亂地揮刀亂剁、大火燒水下鍋焯燙。
可在林凡眼裡,那純粹是在親手把這道菜送進死胡同。
冷生豆腐若是驟然跌進滾沸的開水鍋里,沸水的高溫會在短短几秒鐘內,將豆腐外層的植物蛋白瞬間燙熟封死,硬生生結出一層緊繃的死皮。
外皮一旦受熱收縮閉合,內部細微蜂窩孔隙里的酸苦漿水就等於被徹底焊死在豆腐芯里,再也無法外滲排出。
任憑你後面下多少生抽、倒多少大油煨煮,調料也只能浮在死皮表面,內芯咬開永遠是一股發酸發澀的豆腥泔水味。
更致命的是灶台上那口沒開透潤的生鐵大鍋。
生鐵鍋粗砂底蓄熱深、溫差大。
若在鍋壁燒得滾燙髮紅時,將滿身冷酸水的濕豆腐一股腦倒進去,生鐵砂眼遇冷油驟縮。
豆腐表面的水分在兩百度的高溫下瞬間汽化爆炸,生鐵底立刻化作一張砂紙,把嬌嫩的豆腐皮撕得粉碎,直接糊底焦爛成黑炭碎渣。
要想破這個死局,唯一的法子,就是給豆腐留出讓它「自己呼吸、借重瀝水」的空隙。
整整兩斤沉重的老豆腐端端正正壓在案板上,白楓木案板本身帶有微微向前傾斜的排水紋理。
林凡不動,是在借著這整塊生豆腐自身的厚重分量,向下進行重力沉降排漿。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
大廳正前方的大屏幕上,猩紅的倒計時飛速跳動:
【00:29:40】……
【00:29:20】……
短短半分鐘時間,整個三號展廳的空氣仿佛被瞬間點燃,刺鼻的煤氣味、生鐵鍋燒熱的焦鐵味,混雜著各種食材水汽撲面而來。
三十個灶位前,徹底成了一鍋亂燉的修羅場。
「刺啦——!!」
九號台的一名川菜廚師手忙腳亂,八嘴猛火灶的風門開得太猛,那口沒開透的生鐵大鍋在千度烈火上燒得泛出青煙。
他急著趕時間,大半勺冷油還沒等溫下來,便把剛切開的老豆腐一股腦倒了進去。
滾油遇冷水,生鐵粗砂底發出一聲悽厲的爆響,濃黑的焦煙騰空而起。
那廚師慌忙拿鐵鏟去翻,可生鐵鍋內部乾渴的砂眼早把豆腐表皮死死咬住,鐵鏟一推,「噗嗤」一聲,整鍋豆腐當場撕裂粘底,翻成了一堆焦黑髮苦的豆腐渣。
「操!這鍋怎麼吃油吃成這樣?!」那廚師急得滿頭冷汗,扔下鐵鏟拼命去擰風門。
十四號台的粵菜師傅同樣好不到哪去。
他原本想借著沸水滾鍋去除豆腐的豆腥,結果八嘴灶的外圈火沖、內圈火死,水沒燒滾。
鍋壁周圍的豆腐塊已經被外圈暗火燎得發黃,鍋芯處的水卻還是溫吞吞的,豆腐在裡面泡得發脹發虛,連撈都撈不起來。
「手腳放快點!還有二十八分鐘!」
「油呢?!誰拿了調料台的生抽?!」
叫罵聲、摔鏟聲、生鐵鍋被大火燒得噼啪作響的乾裂聲,在場館內雜亂無章地撞擊著。
全場三十位自詡名店主廚的大師傅,大半都被這口六斤多重的粗砂生鐵鍋逼得狼狽不堪。
而在二號台前,聚豐樓的劉海動作大開大合。
他是常年在這套設備前摸爬滾打的,八嘴灶的火勢被他控在七成,鐵手勺貼著鍋底不斷推轉,沸水滾過豆腐,精準卡在八分熟撈出,隨後起油鍋下肉末豆瓣,聲勢浩大,紅油翻滾。
五號台的陳建明面沉如水。
淮揚菜大師的手底沉穩老道,他不跟生鐵鍋硬搶火,切好的豆腐碼在白布上,用細鹽輕灑一層析出多餘水分,再用溫水細細潤著生鐵鍋的內壁,額頭上也隱隱沁出了一層細汗。
十一號台得月樓的周懷仁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手裡掐著秒表,緊緊盯著生鐵鍋底微弱的油波,眼神里滿是凝重。
時間太緊了。
三十分鐘做一道滷水老豆腐,這道題目本身就是拿鈍刀子割肉。
主席台正中央,劉秉義穩穩端坐著。
作為主考官,他的視線緩緩從左至右巡視著三十個灶位。
他先是看了一眼九號台和十四號台冒出的滾滾焦煙,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冷笑:
「就憑這群浮躁後生,平日裡靠著半成品調料包糊弄食客,真碰上老祖宗傳下的生鐵硬鍋,連底都摸不清楚,也配掛老字號的牌匾?」
隨後,他的目光滑向了二號台。
看到侄子劉海一套行雲流水的大千豆腐起手式,豆瓣紅油翻騰,老頭子乾枯的眼角微微舒展了半分。
但隨即眉頭又是一皺——劉海動作是快,可肉末下得太早,豆瓣焦香還沒徹底逼透就下了骨湯,終究還是被這三十分鐘的緊迫感亂了半寸方寸。
接著,劉秉義的目光掃過五號台的陳建明和十一號台的周懷仁。
見這兩個老對手一個使淮揚鹽滲法、一個使蘇幫溫油法,步步為營,老頭子拄著紫檀拐杖的手指在把手上輕輕點了點,眼神沉了沉。
這兩條老狐狸確實不好對付,底子紮實得很。
然而,當劉秉義的目光順著第一排中央通道往回收時,眼角的餘光猛地一頓。
在一片烈焰呼嘯、青煙滾滾、鍋鏟撞擊如雷的賽場中央,竟然有一座料理台,安寧得像一口深井。
七號台。
全場二十九台猛火灶全在轟鳴咆哮,唯獨七號台底下的八嘴灶,黑黝黝地冷著,連半點火星都沒燃起來!
生鐵大鍋靜靜扣在爐膛上,沒有油煙,沒有沸水。
劉秉義扶了扶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眼神微微眯了起來。
老頭子嘴角勾起了一抹輕蔑的冷諷。
「到底是沒見過大場面的市井小販,被這題目給嚇懵了?」
「連火都不知道怎麼起,這是打算直接撂挑子棄權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