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參宿六終於亮了

  雷古勒斯懸在百米高空，頭頂那層鉛灰色的雲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裂口邊緣的雲體還在往外翻卷，像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內向外推開，一圈一圈地朝遠處擴散，露出背後一小片乾淨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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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白的月光從那道口子裡漏下來，照在荒原上，照在廢墟上，照在他身上。

  雲層的斷面很整齊，靠近裂口的位置被震成了細碎的霧狀水汽，發灰，往下飄。

  空氣里多了一股臭氧的臭味，混著魔力燒盡後留下的金屬澀感，吸進嗓子眼發苦發嗆。

  風停下來了。

  崩解咒的震盪把方圓幾英里內的空氣推成了一堵牆，新的氣流進不來，有那麼一小會兒，高空的空氣紋絲不動，袍子垂在身側，不再翻卷。

  過了很久，風才從北海的方向重新擠回來，帶著海水的咸腥味，裹著地表的碎石粉末和泥土被高溫蒸出來的土腥氣，重新灌滿整片平原。

  他的袍子重新揚起來，銀紋戰袍在月光里被風吹得往後扯，發出細密的拍打聲。

  體內的空虛感在這一刻變得清晰。

  那一發崩解咒抽掉了他大半的魔力儲備，從核心到四肢，魔力通道全空了大半，身體從裡到外都有種被抽空之後的虛浮。

  右手握著魔杖，指尖在微微發顫，虎口發酸，心跳得比平時慢，每一下都很重，血液在太陽穴上一下一下地敲，襯著全身那股空蕩蕩的感覺，說不上是虛弱還是疲憊。

  可他整個人都在戰慄。

  從尾椎往上，沿著脊柱一路燒到腦後，頭皮發麻，耳膜嗡嗡地響，眼睛熱得發脹。

  這一發崩解咒把羅爾家的莊園直接抹平了，幾百年的石牆和防禦在幾秒之內碎成了滿地的沙礫。

  黑夜撕裂，大地翻湧，整片荒原都在震動。

  近千個巫師站在幾英里外的丘陵上，看到了那束光，看到了一個人從天上把毀滅砸下去。

  這是他的魔法，全部由他一個人完成，沒有別人幫忙，也不需要別人幫忙。

  他從一百米的高空，用一道咒語，把神聖二十八族的羅爾家打成了一片廢墟。

  這股戰慄從胸口往外涌，又熱又沖，他說不清是激動還是興奮還是別的什麼，也不打算分清楚。

  他讓自己沉浸在這種情緒里，沒去壓制，沒去撫平，該有的感覺就讓它留著，該燒就讓它燒。

  打著架呢，這種戰慄就是最好的狀態。

  過了一會兒，等那股勁兒從頭頂慢慢往下沉，呼吸也平順了一些，他才把心神往內收。

  靈魂深處，星軌空間的右下角，參宿六的位置，有了變化。

  那顆暗點越過了極限，之前它一直壓在那裡，又沉又密，所有的存在感都往裡收。

  連雷古勒斯自己也總是先靠那裡有東西的實感，才在精神內視里辨出它那顆極暗的輪廓。

  現在那個位置釋放出一種極細極銳利的東西，沒有顏色和光，不往外擴散，也不照亮任何角落。

  整個星軌空間反而暗了一下，然後才重新穩定。

  塌縮結束了，所有往裡收的東西收到了最終的密度，穩住了，在右下角的位置沉下去，沉得比其他五顆星都深，深到整條星軌都被它的重量微微拉彎了一個弧度。

  與此同時，靈魂小人也有了動作。

  它一直站在星軌中心，從被點亮那天起就是個安靜的發光擺件，一動不動，連方向都分不清前和後。

  雷古勒斯有時候甚至覺得它只是一個觀測標誌，代表靈魂的存在，不代表靈魂會做什麼。

  可這一刻，它抬起了手，小小的發光人影抬起右臂，朝參宿六的方向伸出去，動作很慢，但很堅決。

  參宿六這顆沉到了極致的暗點停止了往外散發沉壓壓的氣息，所有能量向內收縮到極限之後，從那個位置抽出了一縷極細的東西，朝靈魂小人的方向流過去。

  說不上是光，說不上是力，沒有任何的顏色，亮度，和形狀，精神掃過去，甚至會跳過它，大腦不把它歸入可視的範疇。

  但在他的感知里，那就是鋒芒本身，又冷又細，鋒利到了某種極端，仿佛只要碰到就會被切開。

  那縷鋒芒穿過星軌空間的黑暗，落在靈魂小人的掌心，然後開始凝聚，小人的五指合攏，握住了它。

  依然沒有顏色，沒有光，甚至沒有實體形狀，視覺上那個位置看起來什麼都沒有，目光落上去會打滑，找不到焦點，但直覺在說那是一把劍。

  大腦完全看不見它，靈魂完全認得出它。

  它在向外輻射一種更接近於鋒利本身的東西，從劍的位置往外擴散，經過的地方，精神空間的質感都變得清晰了不止一個量級，所有模糊的邊緣都被削掉了。

  參宿六，阿拉伯語裡的巨人之劍，距離地球六百五十光年，質量是太陽的十五六倍，表面溫度兩萬六千度，大部分能量輻射在肉眼不可見的紫外波段，所以看起來暗，但實際光度極高。

  看不見的鋒芒。

  劍成型的那一瞬間，參宿六徹底穩定下來，下一刻，整個星軌開始調整。

  變化從右下角開始，參宿六的引力參與進來，五顆星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軌道補償。

  參宿四重新卡進爆發位，參宿五回到守護軌道的中心，腰帶三星的轉速和間距重新咬合。

  六顆星在精神空間中重新找到平衡位置，軌道交叉點轉移，能量流動的方向跟著調整，新的星軌完整運轉起來。

  外在什麼都沒發生。

  近千個巫師看到的還是那個懸浮在空中的發光人影，被月光照著，恆定鐵甲咒的銀白光芒包裹全身，和幾秒前沒有任何區別。

  他們看不見星軌，看不見靈魂小人手裡那把劍，也看不見雷古勒斯此刻的精神空間裡正翻湧著多大的動靜。

  但雷古勒斯自己知道。

  感知在變化，在加深，在往一個前所未有的方向延伸。

  魔力感知本來已經可以跟視線同步，看到什麼就掃到什麼的程度，現在它在往下沉，沉到魔力的底層結構里，不再只是捕捉魔力源的位置和強度，還能看到流向，看到密度分布，看到魔力之間細微的相互作用。

  空氣中的每一道魔力殘跡都變得清晰，遠處丘陵上那些巫師體表的魔力波動，他能看出情緒的顆粒度，能看出誰在恐懼，誰在興奮，誰在期待。

  空間感知也變了，之前能感知到空間的彈性和形變，能摸到空間被扭曲時的褶皺。

  現在周圍的空間在他眼中顯現出更豐富的層次，腳下百米範圍內的空間結構的密度梯度在感知里舖成了一張完整的圖，哪裡的空間被崩解咒的餘波拉薄了，哪裡因為黑魔法的殘留而變得粘稠，哪裡還保持著自然狀態，全部同時可讀。

  更直接的變化是一種全方位的感知延伸，視覺不再受限於眼睛朝向的那個扇面。

  雲層裂口處水汽的凝結，背後風的擾流形狀，廢墟深處還在冒著煙的木頭，遠處某個女巫袍子飄起的角度，全部方向的信息同時湧進來，三百六度無死角地展開在意識里。

  沒有經過處理，也不需要處理，它們在那裡，他就知道，以前需要集中精神去維持的感知網絡，現在成了本能，就像呼吸，就像心跳，全部自動運轉著。

  腦子也更好使了，以前做多線並行要分精力，四條線接近極限，五條線就要出錯，現在六條，七條，八條同時展開，每一條都清楚，都穩定，維持它們消耗的精神幾乎等於沒有。

  多線之間的干擾和串線也消失了，各條線路自己運轉，彼此不再打架。

  以前需要幾步推演才能得到的結果，現在信息和答案一起出來。

  空間折躍的落點坐標，咒語彈道的預判，錨點之間的引力配比，這些以前都要算，現在不用了，題還沒完全成型，答案已經浮在意識里。

  參宿六的不可見，正如此刻他身上發生的變化，那些感知，那些運算，那些在精神空間裡完成的重構，全都無聲無息，無人知曉。

  外面的人只看到一個少年站在天上，發著光。

  雷古勒斯把向內探查的感知收了收，身體裡的變化需要時間去體會，每一個細節都值得好好琢磨，但現在不行，正打仗呢，回頭再說。

  星軌冥想啟動，全新的六星體系開始運轉，魔力核心重新開始填充，回流的速度比以前快得多。

  六星通道貫通，魔力在通道里的阻力降低，填充效率提升近一倍。

  他閉著眼，懸在高空，把呼吸壓到最慢，讓魔力回流自行運轉。

  大約二三十秒的窗口，夠用了。

  同時用新感知掃描腳下的廢墟。

  死了十三個。

  崩解咒打的是建築和大地，咒語本身作用於無機物。

  人是被砸死的，被壓死的，被震波甩出去摔死的，有幾個被坍塌的石牆整面拍在底下，還有幾個被地面碎裂時吞進了裂縫，連個完整的屍體都沒留下。

  所以這十三個人嚴格來說是被崩死的，屬於物理性死亡。

  也有幾個死得比較有層次，先被氣浪頂到了半空，還沒落地，上面的屋頂就塌下來，人和石頭在半空中激情相撞，落地以後那一片看起來像同一種東西。

  在新的感知精度下，雷古勒斯能看到以前看不到的東西，熱量。

  那些半埋在碎石里的胳膊腿，部分還帶著體溫，血液還在往外滲，邊緣冒著淡淡的白汽，在感知里呈現為一種微弱的暖色調信號。

  他甚至能看見血液的溫度分布，動脈噴出來的血溫度高一些，亮一些，靜脈滲出來的血暗一些，涼得快。

  這讓他想起以前在翻倒巷見到的屠夫倒掉的那桶髒水，熱氣從桶口升起來，被風一吹就散。

  有點噁心，但也還好。

  二十來個還有行動能力。

  有的趴著，胸腔貼著地面，每一次呼吸都帶出一些細碎的塵土，動一下，再動一下。

  有的在碎石堆里往外爬，手掌按在鋒利的碎石邊緣，割得全是口子，還在爬。

  有的已經站起來了，搖搖晃晃，魔杖還握在手裡，對著天空胡亂舉著，不知道在瞄什麼。

  應該不是他，方向對不上。

  有幾個信號比其他人都強，站得更穩，反應更快，已經開始往外圍移動，手裡魔杖不停，應該是在給自己補防禦咒或者找掩體。

  最中間的信號不對勁。

  廢墟核心位置，碎石堆最深處，那個暗沉沉的信號一開始是虛弱和紊亂的，崩解咒的震波把所有人的魔力信號都震散了，這個信號也不例外。

  可就在雷古勒斯掃到它的這幾秒里，信號在恢復，紊亂的波動在收束，虛弱的強度在回升，變得厚實，變得沉重。

  這不是自然的魔力回流和自我修復，它來自某種更直接的東西，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部灌注，有別的魔力來源正在往這個信號里輸送能量，輸送的方式很粗暴，信號的內部結構被撐得變形了，但強度在肉眼可見地回升。

  周圍那幾個還活著的信號一個接一個滅了，每滅一個，中央的信號就強一分，快得離譜。

  那些剛剛滅掉的信號是被抽乾的，它們消失的路徑清晰而一致，全部朝著中央匯聚，被某種力量牽引著，攪碎，吞進去。

  魔力沒了，生命也沒了。

  達格；羅爾。

  在所有信號都被崩解咒震得七零八落的廢墟里，它正在吃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