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熱鬧的羅爾家

  北約克郡,斯坦莫爾荒原。

  英格蘭北部最荒涼的地段之一,連綿起伏的棕色丘陵從地平線的這一頭鋪到那一頭,覆著枯黃的石楠和稀疏的灌木,沒有樹,沒有村莊,沒有路。

  風從西邊吹來,掠過丘陵的脊線,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羅爾莊園坐落在兩座丘陵之間的低洼處,粗糲的灰褐色石頭壘成的建築,外形斑駁,石頭表面被幾百年的風雨咬出了細密的鋸齒,粗糙到能刮傷手掌。

  主樓三層,窗戶窄小,嵌在厚牆裡,跟堡壘的射擊孔差不多,沒有花園,主樓前方只有一片碎石鋪成的空地,邊緣長著幾叢耐旱的薊草。

  整座莊園就是簡單的豎條和橫槓,結實,沉重,耐用。

  莊園正門上方的石楣上刻著羅爾家的族徽,一柄豎直向下的黑鐵匕首,刺入一條盤繞的蛇,匕首兩側各立一頭瘦骨嶙峋的灰狼,刻痕很深,被風沙磨了幾百年,輪廓依然清晰。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9.com

  羅爾家的暗紅色旗幟垂在塔樓頂端,在北海上刮來的風裡有氣無力地翻卷。

  天空是約克郡常見的鉛灰色,雲層低垂,從荒原一直鋪到天際線盡頭。

  達格;羅爾站在書房的窗前,窗外是看了一輩子的荒原,灰綠色草皮在風裡起伏,幾條被踩實的小路從莊園往外延伸,消失在起伏的丘陵之間。

  書房的風格跟莊園外觀一脈相承,石牆裸露,沒有壁紙和掛毯,架子上擺著一排一排的舊書和捲軸,有些已經發黑了。

  桌子是厚重的黑橡木,桌面上交錯著燒過的痕跡和刀刻的劃痕,比它的主人還老。

  窗戶只開了一條縫,外面的風從縫隙里擠進來,帶著石楠的苦味。

  然後天空亮了,金色的光從莊園上方的厚重雲層里穿透下來。

  它比陽光更集中,更亮,邊緣帶著灼熱的震顫,光柱落在莊園正門上方的石楣上,落在族徽上。

  族徽也亮了,石刻的紋路從內部透出金色的光芒,燙金的拉丁文字從族徽下方一行一行滲出來,在莊園的空氣里舖開。

  匕首與蛇的紋章被契約魔法強行激活,用羅爾家自己的徽章,宣讀了布萊克家對他們的判決。

  declaratio sanguinis,布萊克,羅爾,冒犯,契約,二十八天,三天公示,敗方一切歸勝方,domus rowle non potest recusare。

  達格;羅爾抬頭看著那些文字從第一個詞浮現,到最後一個詞消散在鉛灰色的天幕里,整個過程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魔杖滑入手中,他抬起手,暗紅色的光從尖端射出,穿透書房的窗戶,在莊園上空炸開,分裂成三十幾道光束往不同方向飛去,往東,往北,往地下,往莊園外圍的荒原,往更遠處的丘陵背面。

  召集信號,全部發出。

  整個過程不帶絲毫猶豫和思考,更沒有要不要打的權衡,契約的宣告都干到家門口來了,族徽都被對方的魔法借去當了傳聲筒,那就打。

  門口傳來腳步聲,踉踉蹌蹌的。

  多爾芬;羅爾從自己的房間裡沖了出來,沿著走廊跑到書房門口,撞開了半掩的門。

  他的臉色很白,臉上的表情在幾十秒內翻了好幾遍,困惑,難以置信,憤怒,恐懼,混亂,崩潰。

  「就因為這個?」他沖著老羅爾的背影喊,聲音劈叉:「就因為這個他要發動契約?」

  老羅爾沒理他,魔杖又閃了一下,一道暗紅色的光飛進了地板下面。

  「布萊克是他媽瘋了吧?!」多爾芬的聲音更高了,劈得更厲害了:「我做了什麼?我不過是——」

  他的聲音卡了一下,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做了什麼,貝爾蒙特,賽勒,兩次在暗處給布萊克使絆子。

  但他不理解,他真的不理解,為什麼這種程度的事會招來滅族的回應。

  純血家族之間互相下套是常規手段,他父親對別的家族也這麼幹過,他父親的父親也這麼幹過。

  誰被絆了一跤,爬起來絆回去就是了,了不起喝點魔藥休息兩天,過了也就過了。

  「父親!父親你說話!」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碎。

  老羅爾從頭到尾沒回頭看他一眼,他的魔杖還在工作,又一道信號飛出去了,暗紅色的光穿過石牆消失在荒原里。

  多爾芬站在門口,沖著一堵牆咆哮。

  他臉上的肌肉在扭曲,嘴唇沒了血色,捏著拳頭但不知道打誰,魔杖握在手裡但不知道指誰。

  他的認知天花板就卡在純血政治的正常手段這個層面,在他的世界裡,給同齡繼承人使絆子,是博弈,是競爭,是每個純血小巫師從會走路起就開始學的功課。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甚至沒有太多惡意,只是覺得這是該做的事,是羅爾家的繼承人該對布萊克家的繼承人做的事。

  而雷古勒斯直接掀了桌子,一步跨過了所有博弈的中間地帶,直接落到了終點,他想像中的報復,以牙還牙,見招拆招,你來我往,全都沒有。

  多爾芬無法理解這個。

  兩天前在馬爾福家的婚禮上,他笑著跟雷古勒斯握手,熱絡地叫他的名字,拍他的手背,說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現在他知道了,雷古勒斯;布萊克跟他握手的時候,腦子裡已經在想怎麼毀滅他的家族了。

  而他當時還在盡心盡力地演那出哥倆好的戲碼,以為自己裝的天衣無縫,以為雷古勒斯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他知道了,雷古勒斯裝得比他好。

  伊索爾德;羅爾在起居室里正在修剪插花,這個習慣保持了二十多年,從她嫁進羅爾家那天起,就在這間起居室里插花。

  花是從莊園外荒原上采的薊草,石楠,還有幾種只有約克郡荒原上才長的灰色小花,她把它們插在一個水晶花瓶里,花瓶是她母親留給她的。

  金色光紋從窗外照進來,她抬頭看到自己家的族徽在天空燃燒。

  花瓶從手中滑落,水晶碎片在地板上炸開,水濺在她的裙擺和鞋面上。

  她尖叫了一聲,然後捂住嘴,眼淚躺下來,衝掉了臉上薄薄的粉底。

  她彎下腰去撿碎片,手指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滴在水裡散開,她沒力氣站起來了。

  老羅爾頭也沒回,淡漠地吩咐:「去你母親那裡。」

  黑魔法對靈魂的蠶食是緩慢的,每一次使用不可饒恕咒,每一次用詛咒折磨活人,每一次在審訊室里把另一個巫師的魂魄撕碎,都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那些被用掉的詛咒,那些被折磨致死的人,那些在密室里被他親手處理掉的屍體,每一樣都在摧毀他作為人的部分。

  但同時也在淬鍊他的魔力,這是黑魔法最殘酷的交易,付出什麼就得到什麼,但付出的和得到的從來不是同一種東西。

  達格;羅爾的魔法水平在整個羅爾家族的歷史上都排得上號,確實強大,有天賦,但更多的是代價。

  他付出了人類的溫度,靈魂被一層一層削掉。

  活著需要驅動力,他的驅動力只剩下暴力和生存,所以他此刻沒有憤怒和恐懼,沒有任何人類的情緒反應,他只是在做事,調動魔力,發出信號,布置防禦,準備戰爭。

  附庸開始集結了。

  召集信號發出後不到十分鐘,莊園外圍的荒原上就開始有幻影移形的悶響,一聲兩聲,越來越密集。

  反幻影移形咒覆蓋著莊園主體,所以這些人落在了外圍三百米左右的荒地上,然後步行進來。

  第一個從莊園正門走進來的身影裹著一件灰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一隻手露在外面。

  骨節粗大,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血垢,他朝老羅爾的方向點了下頭,無聲地走到主廳的側翼站好。


  第二個從莊園地下的密道里鑽出來,身後的牆壁重新合攏,帶著泥土的潮氣。

  手裡拎著一把用鐵鏈纏著的魔杖,杖身比普通魔杖粗一倍,鏈子拖在地上,走動時發出金屬摩擦石板的聲響。

  第三個從天花板上落下來,落地無聲,斗篷在落地的瞬間往四周鼓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他站起身,掃了一眼主廳里已經有幾個人沒說話,走到牆邊靠著。

  第四個從莊園東側的窗戶翻進來,第五個是一對父子,穿著款式相同的深色袍子。

  不斷有人進入主廳,從側門,從地窖台階,從塔樓的旋轉樓梯,十幾個,二十個,三十個。

  兜帽,深色袍子,沉默,莊園的主廳被一個又一個的身影填滿了,整個集結過程只有腳步聲和袍子擦過空氣的聲音。

  有人互相對視了一眼,有些已經多年未見,但誰也沒寒暄。

  羅爾家的附庸們,黑巫師們,被放逐的人,欠了血債只能藏在暗處的人,每一個都欠羅爾家一條命,或者羅爾家欠他們一條命。

  最後一個附庸進入主廳,沉重的大門開始合攏,門扇緩緩向中間推去,合攏之前的最後一道縫隙里傳來了兩個聲音。

  伊索爾德壓在喉嚨里的半聲嗚煙,和多爾芬的靴底子踩過碎玻璃片的哢嚓聲。

  門關上了,主廳里站滿了人。

  老羅爾站在所有人前面,黑袍在魔力氣流的擾動下輕輕擺動。

  他抬起眼,棕色的眼睛掃過前面幾十號人,目光經過每一個人的臉,沒在任何一張臉上停留。

  他知道布萊克家準備得更充分,契約是布萊克家主動發動的,準備期一定比羅爾家長,第一波攻擊可能擋不住。

  但這是羅爾家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接住第一波,然後全面反擊。

  他的聲音粗糲,低沉,沒有起伏:「守住莊園,活到第四天,然後我們出去。」

  「守不住,羅爾家就沒有了。」

  幾十個兜帽腦袋齊齊低下去。

  ......

  弗利家的花園裡有三個小姑娘。

  瑪西婭;弗利盤腿坐在草地上,膝蓋上蹲著一隻絕音鳥,比拳頭大一點,羽毛是啞光的銀藍色,嘴巴張得老大,正在唱一支拐了三個調的小曲。

  諾克斯窩在莉莉腿上,黑色的短毛被陽光曬得發燙,尾巴尖輕輕甩著,深藍色眼珠盯著絕音鳥的尾巴,瞳孔隨著羽毛的晃動一收一縮。

  蘇珊坐在一把花園椅上,手裡翻著一本《標準咒語;四年級》的暑假預習,翻了幾頁就停下來聽另外兩個人聊天,再翻幾頁。


  「你暑假作業做了多少了?」瑪西婭問莉莉。

  「變形術做完了,草藥學做了一半,魔藥學的還沒開始,我打算回去之前一口氣趕完。」

  瑪西婭撇撇嘴:「你每年都這麼說。」

  莉莉狡黠地笑:「我每年也都趕完了啊。」

  蘇珊在後面笑了一聲。

  諾克斯從莉莉腿上彈起來,它忍那隻鳥已經忍了很久了,四條短腿在草地上倒騰了兩下,後腿一蹬,往欄杆方向竄。

  莉莉伸手一撈,在半空中直接攔截。

  諾克斯在她手裡扭了兩下,發出不樂意的咕嚕聲。

  「人家在唱歌呢,」莉莉把它拎回懷裡,手指在它下巴上撓了撓:「有點禮貌。」

  諾克斯甩了甩尾巴,捲住了莉莉的手腕,扯出飛機耳,拿眼珠子瞄著絕音鳥,指甲在肉墊里伸出來又縮回去,再伸出來。

  絕音鳥恍然未覺,繼續唱。

  遠處的露台上,老弗利坐在遮陽傘下的藤椅里,面前擺著一壺茶和一碟餅乾,圓臉上掛著散漫的表情,手裡端著茶杯,眼睛半眯著,在七月的陽光里愜意得很。

  然後露台一側的戶外壁爐里突然冒出綠色的火苗,一顆腦袋從火焰里浮了出來,嘴唇嗡動,片刻後消失。

  他整個人僵住了,茶杯從手裡滑落,砸在露台的石板上摔得粉碎,他豁然起身,藤椅往後刮出一聲尖響,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草坪上的笑鬧聲停下來,三個女孩同時看向露台方向,蘇珊合上課本,和莉莉交換了一個眼神。

  瑪西婭輕聲喊了一句:「爸爸?」

  老弗利扭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讓瑪西婭往後縮了縮脖子。

  她從來沒見過父親這種表情,去年食死徒在隔壁鎮上襲擊了一戶巫師家庭,他也只是皺了皺眉,嘟囔了一句又來了。

  瑪西婭從草地上站起來,撣了撣裙子上的草屑,快步走向露台,莉莉和蘇珊跟在後面,絕音鳥在瑪西婭身上撲棱著翅膀。

  「爸爸,怎麼了?」

  老弗利看著三個女孩,猶豫了一下,但這種事瞞不住,也沒意義。

  他的聲音有些發乾:「布萊克家剛才發動了一條古老的純血法律,家族復仇契約,目標是羅爾家,是滅族戰爭。」

  瑪西婭的嘴張開了一點:「什麼?」

  「就是你聽到的那樣,我也是剛知道,具體什麼情況我還在確認,我先——」老弗利搖了搖頭:「你們別亂跑,在家呆著。」

  說完就匆匆往主屋方向走了。

  三個女孩站在露台上,面面相覷。

  瑪西婭的臉色也有點白了,她是純血,知道純血家族之間有很多不見天日的規矩,但家族復仇契約?

  這個名字她連聽都沒聽過,她知道布萊克家,知道羅爾家,都是神聖二十八族,都是站在英國魔法界最頂端的姓氏,這兩個家族要互相消滅?

  「這...這不可能吧?」她的聲音發虛:「那可是羅爾,神聖二十八族呀,布萊克家要發動戰爭?」

  莉莉瞪大了眼睛,把懷裡的諾克斯摟緊了些。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