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布萊克少爺的恩情
天亮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從東邊翻過山脊,照進主臥二樓的窗戶里。
雷古勒斯從窗邊轉過身:「杜邦先生,上午讓所有人休整,昨晚受傷的人照顧好,需要去聖米歇爾的不用等。
下午在主屋前的廣場安排個聚餐,全員參加,今天不幹活。」
杜邦點了下頭,絡腮鬍里的嘴角往上拉了拉:「酒窖里的年份酒要開嗎?」
「開幾瓶好的。」
杜邦從袍子口袋裡掏出記事本,拿魔杖在上面點了兩下:「那就1964年的那批,夠喝,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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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看了眼雷古勒斯,見他沒有別的安排,轉身往外走。
雷古勒斯看向菲利克斯:「拉瓦爾先生,你去跟魔法部那邊對接。
他們說過上午之前出報告草案,你去拿回來看一眼,該簽的簽了,俘虜移交的手續也盯一下。」
「明白。」菲利克斯點頭,也出去了。
杜邦沒走遠,在走廊拐角的一扇窗戶前停下來,靠著窗框。
菲利克斯從起居室出來,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經過拐角時看到了杜邦。
杜邦迎上來,目光直勾勾盯著菲利克斯,直接問:「之前的少爺,你出去辦事那段——是你吧?」
菲利克斯徑直往前走,經過杜邦身邊時歪了下頭,聳了聳肩,什麼都沒說。
杜邦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嘟囔了一句:「évidemment。」
起居室里空了,雷古勒斯在窗邊又站了會兒。
巴魯克在他肩膀上翻了個身,把肚皮朝上,八條腿蜷在胸前,他伸手在它肚皮上撓了兩下,然後對著空屋子開口:「聊聊?」
空氣輕輕晃了一下,泛起一片漣漪,一個人從中走了出來。
那個中年女巫,中等身材,深棕色短髮,遮到耳際,發梢有幾縷灰白。
圓臉,皮膚保養得不錯,眼角有細紋,嘴唇天然微微上翹,看起來隨時都在笑,像一個會在街角雜貨鋪里跟店主聊半小時天氣的普通女巫。
她站在雷古勒斯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雙手交疊在身前。
雷古勒斯轉過身,點了下頭:「怎麼稱呼?」
「弗朗西斯;惠特莫爾,少爺,」她的聲音比雷古勒斯預想的要軟,倫敦南郊的口音,元音拖的有點長:「叫我弗蘭就行。」
雷古勒斯伸手比了下:「請坐,弗蘭。」
她在伊莎貝爾坐過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坐姿放鬆,雙手搭在小腹的位置,笑盈盈地看著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在她對面坐下。
巴魯克在他肩膀上把自己翻過來,八條腿一撐,跳到桌子上,噔噔噔跑到弗朗西斯面前,八隻眼珠子從下往上看她,螯肢開合了兩下,哢噠哢噠。
弗朗西斯低頭看了一眼這隻巴掌大的蜘蛛,嘴角往上彎了彎:「好大一隻。」
巴魯克聽到有人夸它,可開心了,小短腿來回倒騰,螯肢張到最大,哢噠哢噠哢噠響了一連串。
雷古勒斯沒管它,看著弗朗西斯:「昨晚辛苦。」
「少爺才是,」弗朗西斯笑了一下,眼角紋路更深了些:「老爺說的沒錯。」
雷古勒斯挑了下眉,這話聽著像一個長輩在說,你爸跟我說過你。
弗朗西斯繼續說:「老爺跟我們說過,到了這邊配合少爺就行,我們也沒幫上什麼忙,主要是少爺自己的本事。」
雷古勒斯想了想,自己的本事確實已經不小了,於是他點了下頭。
弗朗西斯看著他那副你說得對的表情,臉上的笑容更大了,然後說了句:「我家那個也在霍格沃茨,老提起你。」
雷古勒斯等了片刻,見她沒說是誰,沒說哪個學院,沒說幾年級,就這麼一句。
他也沒追問,回了句:「霍格沃茨那邊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跟我說。」
弗朗西斯笑著點了下頭,然後站起來:「我們先走了,少爺,事完了,留在這裡給法國傲羅當景點不合適,回去等老爺安排。」
說完轉身就走,到了門口,推開門,走進走廊,腳步聲在門外響了幾下就消失了。
......
上午沒人幹活,也沒人睡覺。
西坡方向的戰場還保留著昨晚的樣子,地面的深溝,炸碎的岩石,燒焦的灌木殘骸。
有幾個人結伴跑去看了,回來之後話就多了。
消息在莊園裡傳開了,布萊克家的少爺,一個人,把四十多個成年巫師全收拾了。
一個年輕雇員蹲在走廊角落,連比劃帶說,聲音大的隔著兩道牆都能聽見。
「你們看到那個坑了嗎?整個地面都被掀翻了!還有那塊石頭,比我還高!裂紋從上到下,裡面還在冒熱氣!熱氣!一宿了還沒涼透!」
另一個聲音激動得破了音,語速飛快:「他一個人就那麼走出去了,我看到他出門了,就一個人,肩膀上趴著蜘蛛往西坡走,我當時還想,他瘋了?」
「然後呢?」
「然後天就亮了!」那人轉著腦袋往兩邊瞅了瞅,語氣神秘兮兮的:「我跟你說,天根本就沒亮!天空著火了!藍白色的火,鋪滿整個頭頂,從這頭到那頭,全是火!」
有個年輕女雇員抬頭看了看走廊天花板,她昨晚在主屋裡蹲了一宿,確實從窗口往外看到了:「我以為那是傲羅放的。」
「不是傲羅,從頭到尾都是他!」
瑪德琳坐在釀造間門口的石階上,嘴裡叼著煙,煙霧在早晨的陽光里往上飄,被風吹散了,表情恢復了平時的臭。
有個年輕人跑過來問她昨晚的事,她瞪了他一眼,從鼻孔里噴出一口煙:「滾。」
......
接近中午的時候,菲利克斯回來了,在起居室找到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正靠在窗邊翻一本布斯巴頓六年級的教材,講礦物的魔力折射和導流關係的那一節。
菲利克斯關上門,站在桌前。
「都對接完了,報告草案確認了,定性和昨晚談的一致,俘虜移交手續也走完了,那邊效率還行。」
雷古勒斯把書合上,嗯了一聲。
菲利克斯從袍子內袋裡掏出兩樣東西,放在桌面上。
一把舊鑰匙,還有一顆拇指大的銀色小球。
菲利克斯說:「這兩樣是德;拉維涅女士讓我轉交的。」
「關於門鑰匙,她的原話是,」他把鑰匙推到雷古勒斯面前,換了副語氣:「考慮到布萊克先生近期行程的特殊性,法國魔法部特別提供了一枚官方認證的跨境門鑰匙,以確保布萊克先生能夠通過最安全最便捷的官方渠道返回英國,這是法國方面對重要合作夥伴的標準禮遇,不附帶任何義務,布萊克先生可以在任何方便的時候使用。」
雷古勒斯拿起鑰匙翻了個面。
銅質,像從垃圾堆里翻出來的,半面發黑,半面泛著銅綠,末端系著一小截褪色的藍色絲帶,線頭鬆散。
標準禮遇,不附帶任何義務,任何方便的時間。
法國方面肯定查了他的入境記錄。
奧賴恩在法國這邊安排了合法的出入境檔案,門鑰匙,激活時間,港口登記,莊園的訪客記錄,每一份都合規。
但法國人真要查,按檔案上的時間找歸檔人員的口供一對,漏洞就出來了。
他們也確實查出來了,給門鑰匙的意思很明確,我們知道你不是從正門進來的,給你一把正門的鑰匙,下次走正門。
或者說得更直白一點,別再整事了,你該回去了。
挺客氣的。
「關於這個,她的原話是,」菲利克斯指著銀色小球,繼續轉述:「在對德拉克洛瓦團伙相關物證的清理過程中,發現了一件疑似涉及布萊克家族私人事務的鍊金製品,經初步檢測,該物品內部含有需要專業處理的詛咒殘留,法國方面認為鑑於該物品的性質,將其歸還當事方是最妥當的處理方式,法國方面未對其做任何形式的破解或提取,未掌握其任何相關信息。」
雷古勒斯看著那顆鍊金小球,將魔力感知鋪過去,瞬間探明它的鍊金迴路。
很簡單的功能,記錄聲音。
他大概猜到了裡面錄的是什麼,德拉克洛瓦和貝拉見面時留了一手,把全程對話都錄了下來。
無非是等哪天貝拉翻臉,這東西就是證據,可以交給該交的人。
證據還沒用呢,人先死了。
至於上面的詛咒,不用猜,又是貝拉的手筆。
現在的貝拉確實不一樣了,被伏地魔改造之後,安靜了,病態了,用腦子了。
狂熱肯定不會減少,但被智商裹挾了,就變成了更危險的東西。
法國方面不可能破解不了詛咒,貝拉的手段再高明,拿到一國的魔法部面前也不夠看。
至於法國人到底碰沒碰這顆球,看了還是沒看,既然他們說沒看,那他就信他們沒看。
看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得有態度,有態度就得處理,處理就是麻煩。
所以他們選了不看,就是不想有態度,不想有態度本身就是態度。
交回來的意思同樣明確,你的破事你自己收拾,我們不摻和。
兩樣東西放在一起看,法國人在這短短一個上午里做了不少功課,或許拚出了事情的全貌。
給你門鑰匙,給你物證,然後,你走吧。
雷古勒斯的嘴角扯了一下。
法國人做事還算講究,但攆他走?
「還有別的嗎?」
菲利克斯搖了下頭:「就這些。」
「行,」雷古勒斯重新把書翻開:「下午的聚餐,你也來。」
......
下午的陽光把主屋前的廣場曬得發亮,幾張長桌隨意擺放,鋪著淺米色桌布,邊角被風吹得輕輕翻動。
七八個烤架支在廣場中央,每個鐵架上搭著一整條羊腿和幾串法式香腸,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煙往上飄。
桌上擺滿了東西,一整條烤鮭魚,魚皮焗得焦黃,法棍麵包摞成小山,布里奶酪切開了擺在木板上,旁邊擱著一小碟無花果醬,幾大碗普羅旺斯燉菜,番茄和茄子和西葫蘆燉得軟爛,表面浮著油光。
酒瓶排成一排,杜邦開了六瓶,年份標著1964,還有幾壺加了冰塊的檸檬水,給不喝酒的人。
雇員們從竹屋裡魚貫而出,年輕人最先衝到長桌前面,有人先撕了一塊麵包塞嘴裡,有人拿著酒往杜邦那邊跑,有人圍在烤架旁邊看火候。
巴魯克恢復了大體型之後根本閒不住,兩米來長的暗紅色身影在廣場上跑來跑去,八條大長腿倒騰得飛快,從主屋牆根跑到藤架下面,又從藤架下面跑回來,每次經過長桌,桌上的杯子和碟子都跟著顫一下。
雷古勒斯讓杜邦給它準備了一個大陶盆,擱在廣場角落的一棵老橄欖樹下面,裡面是菲利克斯從馬賽弄來的瑞典短鼻龍頸肉,切成粗條。
巴魯克跑了幾圈之後發現了大盆,蛛腦袋猛地懟進去,用螯肢夾起來一條龍肉塞進嘴裡。
口器快速碾磨,肉條從中間斷開,半截掉在盆外,它低頭用螯肢把掉下去的肉條撿起來,重新塞回嘴裡。
蛛腦袋埋在盆里,屁股翹在外面,克萊爾從長桌那邊端著一杯檸檬水走過來,在離巴魯克幾米遠的地方停住腳步,嘴角往上翹了翹。
她把檸檬水擱在旁邊的石台上,貓著腰繞到巴魯克身後,輕輕往前湊。
巴魯克正在專心對付另一條龍肉,螯肢夾著往嘴裡送,蛛腦袋微微偏了偏。
克萊爾又往前蹭了一步,手指伸向巴魯克甲殼上豎起來的剛毛。
巴魯克的屁股突然撅起來,一蓬小拇指粗細的銀白色蛛絲從吐絲器里射出去,精準地粘住了克萊爾伸過來的手。
它把屁股往旁邊一扭,蛛絲拽著克萊爾的手往自己身側帶了一下。
克萊爾往前踉蹌,另一隻手本能地去撐地,巴魯克的第二蓬蛛絲又射過來了,這次是腳踝。
它這才把蛛腦袋從盆里拔出來,繞著克萊爾小跑了一圈,蛛絲從她手臂纏到肩膀,從肩膀繞到腰,再從腰纏到雙腿。
不到兩秒鐘,克萊爾被纏成了一個銀白色的人形繭,只露出腦袋和一雙瞪得溜圓的眼睛。
周圍幾個年輕雇員同時笑出聲,有人鼓掌,有人噴酒,有人拍桌子。
巴魯克停下來,低頭欣賞自己的作品,伸出一條前腿,用爪尖輕輕戳了戳。
然後它揚起蛛腦袋,螯肢張到最大,哢噠哢噠哢噠響了一長串。
得意極了。
「幫幫忙啊!」克萊爾在地上蛄蛹,蛛絲越掙越緊:「誰來幫我弄掉這個——」
雷古勒斯坐在長桌那頭看著這一幕,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他彈了個響指,克萊爾身上的蛛絲應聲而斷,飄落在地上。
克萊爾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瞪著巴魯克。
巴魯克已經把蛛腦袋重新懟進了大盆里,繼續吃,屁股對著她,理都不理了。
克萊爾的臉瞬間漲紅,周圍還有人在笑。
太陽從頭頂往西偏了偏,午後的熱度開始消退,空氣里的烤肉味散了大半。
年輕雇員們還在長桌邊鬧騰,有人在講昨晚的細節,有人已經講累了,趴在桌沿上打瞌睡。
雷古勒斯站起來,手裡還端著一杯檸檬水。
周圍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昨晚辛苦了,」雷古勒斯的語氣溫和,聲音傳出很遠,還在說話的停下了,趴桌沿的也抬起頭:「莊園的事已經處理好了,不用擔心,接下來照常就好。」
「每人發一年薪資的獎金,杜邦先生會安排。」
杜邦在長桌對面點了下頭,拿起記事本在上面畫了一下。
廣場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歡呼聲從四面八方炸開了,有人吹口哨,有人把酒杯舉到天上,有人喊了一嗓子:「vive monsieur black!」
後面跟著一串口哨和掌聲。
「杜邦!杜邦先生!是真的嗎?」
「一年的?」
「什麼時候發?」
雷古勒斯坐回去,把檸檬水擱在桌上。
太陽繼續往西走,影子從短變長,從廣場中央往石牆的方向拉過去,下午灼熱的陽光變成了傍晚柔和的金色。
長桌上的食物被消滅了大半,酒瓶空了好幾個。
年輕人還在鬧,有人在唱歌,法國南部的什麼民謠,調跑得厲害,但就是嗓門大。
巴魯克的蛛腦袋已經從空盆里拔出來了,前腿搭在盆沿上,一副吃飽了很滿足的樣子。
暮色從東邊往西邊鋪,天空從金色到橘色到深藍再到灰紫,第一顆星星在西邊亮起來。
雷古勒斯找到菲利克斯:「後續的事交給你,魔法部的對接,莊園修復,安保恢復。」
菲利克斯點了下頭:「bonne chance,少爺。」
雷古勒斯嘴角扯了一下:「merci。」
然後轉身往主屋裡走。
巴魯克從橄欖樹底下跑過來,八條腿倒騰得飛快,在他腳邊停住,然後趴下來,蛛腦袋仰著,八隻眼珠子對著他。
他彈了一下手指,巴魯克縮小了,跳上肩膀,在他脖子邊蹭了蹭,趴著不動了。
走到主屋門口時,雷古勒斯回頭看了一眼廣場。
長桌上還剩半瓶酒,幾塊切剩的麵包,散亂的餐盤,以及七零八落的骨頭。
暮色里這些日常的事物安靜地待著,和昨晚那片火幕之下的戰場之間隔了整整一個白天。
他推開門,走進去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