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真假雷古勒斯
第473章 真假雷古勒斯
空氣無聲裂開一道縫,沒有幻影移形的擠壓爆響,也沒有空氣被暴力撕開的扭曲變形。
裂縫安安靜靜地出現在房間中央,邊緣光滑,像水面被手指劃開又沒完全合攏。
雷古勒斯從裡面走出來,身後的裂縫自行合攏,空氣恢復原狀,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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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理了一下袍子的領口。
第一個感覺是熱,裸露的皮膚被日光一照,瞬間覺得乾燥,暖烘烘,熱騰騰,和剛才倫敦的陰冷隔了一個季節。
房間是普羅旺斯的莊園主屋,二樓起居室。
淡金色的石灰岩牆壁,赭紅色的圓瓦屋頂,窗框是不知多少年頭的舊木頭。
百葉窗半開著,陽光從縫隙里照進來,在石板地上切出一條一條金線。
房間很大,擺了一張深色胡桃木長桌,幾把配套的椅子,椅墊的繡花褪了色,壁爐砌在北牆正中央,爐膛乾乾淨淨。
地上鋪著一整塊編織地毯,花紋是葡萄藤和橄欖枝交替纏繞的圖案。
牆上掛著一幅會動的風景畫,莊園南坡的葡萄園在不同季節輪轉,春天的嫩芽,夏天的濃綠,秋天的深紫,冬天的灰褐。
畫框旁邊釘著一隻黃銅溫度計,指針在乾燥和極度乾燥之間微微顫動,桌角擱著一隻粗釉花瓶,插著幾枝幹薰衣草。
靠窗的矮柜上擱著一隻銅製星盤,巴掌大,指針在緩慢轉動,對準的星座隨著時間變換。
還有一隻銅製小蜥蜴,百葉窗每被風吹動一下,它就眨一下眼。
雷古勒斯掃了一眼房間,桌邊坐著一個人,正在吃早餐。
可頌麵包撕了一半擱在盤子裡,果醬罐子開著蓋,半杯咖啡擱在右手邊,旁邊還有一小碟煙燻火腿片,幾塊切成三角的布里奶酪,半根法棍。
正經的法式早餐,雷古勒斯心裡微微搖頭。
太素了,肉不夠,早餐就該吃煎蛋和培根,配吐司和紅茶,咖啡也行,但得加牛奶。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人的臉。
灰眼睛,黑頭髮,下頜線的弧度,嘴唇的厚薄,鼻樑的高度,和他一模一樣。
連坐在椅子裡的姿勢都和他平時吃飯差不多,左手搭在桌沿,右手拿食物的角度都是他習慣的位置。
兩個雷古勒斯·布萊克,視線在空中碰撞。
對面那個手裡的可頌停在半空,嘴巴還含著一口沒咽下去的麵包,眼睛微微睜大。
視線在雷古勒斯身後那道已經消失的空間裂縫上多看了一眼,然後收回去了。
雷古勒斯看著對面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嘴角慢慢彎起來。
他想過這個場面,父親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法國這邊肯定有人在替他待著。
也想過在外面看到一個和自己完全一樣的人,會怎麼反應。
隨便什麼地方,一個不認識的人頂著他的臉,畫面在腦子裡冒出來的一瞬間,他就知道答案。
沒得說,直接弄死。
但在這間屋子裡看到,只覺得好玩兒,有點新奇。
他抬起手,掌心朝下壓了壓,示意對方坐著,然後用法語說了一句:「Assieds-toi,Finis d'abord.」
對面的人當然不能繼續坐著吃。
他把嘴裡的麵包咽下去,放下手裡的可頌,指尖在餐巾上擦了兩下,從椅子上站起來,然後抬起眼看向雷古勒斯。
還是那張臉,表情也是雷古勒斯式的,下巴微收,目光沉著,雷古勒斯自己看著都挑不出毛病。
假雷古勒斯從袍子裡抽出魔杖,杖尖對準自己,無聲念咒,人體變形開始解除。
視覺上看不出什麼變化,五官,發色,體型都沒變,那張臉依然是雷古勒斯的臉。
複方湯劑還在生效,撐著全部的外表特徵,但魔力層面的變化很明顯。
雷古勒斯的魔力感知捕捉到了整個過程。
覆蓋在體表的魔力外殼在消融,質感從冷靜,克制,往裡收,變成了沉穩,厚實,積累,和沉澱。
壓得住場面,但沒什麼鋒芒,和他自己的完全兩回事。
模擬到七八成,已經算很高明了。
菲利克斯·拉瓦爾,安全主管,法國魔法部退役傲羅出身,在傲羅辦公室幹了十來年。
後來被布萊克家挖過來管海外產業的安全,從馬賽到里昂到波爾多,法國南部幾個莊園的防護體系都是他經手的。
幹了快二十年了,變形術是強項。
他之前沒見過菲利克斯本人,也確定他沒見過自己。
一個從未照面的人,能把他的魔力模擬到這種程度,說明父親那邊給的資料足夠詳細,或者菲利克斯的變形術造詣確實夠硬,大概兩者都有。
菲利克斯收起魔杖,微微欠身,幅度不大,剛好夠一個高級雇員對主家繼承人的尊敬。
用的還是雷古勒斯的聲音:「少爺,菲利克斯·拉瓦爾,複方湯劑大概還有四十分鐘。」
雷古勒斯點了下頭,切回英語:「辛苦了,早上好。」
菲利克斯直起身,語氣平穩:「早上好,少爺。」
看著自己的臉在對面做表情,還是很怪。
菲利克斯走向靠牆的邊櫃:「咖啡?」
「加牛奶,謝謝。」
雷古勒斯在桌邊坐下,菲利克斯端了杯咖啡過來擱在他面前,又給自己續了一杯,然後在對面坐下了。
巴魯克從內袋裡探出腦袋,八隻琥珀色眼珠子先把整個起居室打量個遍。
看了看桌上的早餐殘骸,又看了看窗縫裡透進來的金色光線,最後盯住遠處百葉窗外模糊的綠色山坡。
螯肢快速開合兩下,哢噠哢噠,腦袋往上抬了抬,八條小細腿攀到雷古勒斯的肩膀上。
菲利克斯的目光在那隻巴掌大的蜘蛛上停了一下,沒多看,也沒問。
然後他開始匯報。
聲音還是雷古勒斯的,但節奏已經不是了,帶著法國人說英語時特有的鼻音,和每個單詞都往上揚一點點的尾音。
「莊園整面南坡加半面西坡,往上到山脊,往下到公路邊的石牆,總共四百英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虛畫了個地形:「核心藤區占三分之二,南坡中段日照最好,最老的集中在那一塊,藤齡三百年以上。」
雷古勒斯聽著,腦子裡開始建模。
四百英畝,南向山坡,地中海氣候,日照充足,適合種葡萄。
菲利克斯繼續:「老藤的藤木是魔杖材料,奧利凡德每年秋天派人來采一批,這是莊園穩定的進項之一。
剩下三分之一是輔助設施,住宅區,釀造工坊,還有東北角一片半野生的保留區,不做開發,留給魔法生物棲息。」
雷古勒斯點了下頭:「人呢?」
「本地雇員二十來個,大部分是附近村鎮的法國巫師,做修剪,維護,釀造的日常工作。
布萊克家的人三個,我,管安全,莊園日常運轉歸馬蒂厄·杜邦管,本地人,在這兒三十年了,還有個管帳的,在鎮上,平時不在莊園裡住。」
「扮演少爺期間減少了和外人的接觸,對外說需要安靜處理防護咒修復,有兩撥人來打過招呼。」
菲利克斯看著雷古勒斯,語氣沒什麼變化:「一撥是波爾多的拉圖爾家,法國這邊的純血,例行拜訪,客氣了幾句就走了,沒多待。
另一撥是三天前,法國魔法部商業註冊處的人,來核實春季維護備案,我接待了,證件和流程都正常,對方沒待太久,看了幾份文件就走了。」
「商業註冊處的人經常來?」
菲利克斯頂著雷古勒斯的臉,扯了一下嘴角:「從來不,他們習慣發函,蓋紅章,一式三份,要求莊園在三十個工作日內提交書面材料。
親自來人,我在這兒二十年沒見過。」
雷古勒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三天前,他在達勒姆郡沿海跟著鄧布利多追伏地魔的尾巴。
伏地魔那邊在查他的行蹤,法國這邊同時出現了一個不太正常的魔法部來訪,時間對得上,是不是食死徒的人無所謂,反正是沖著他來的。
「你的判斷?」
「有人在確認少爺是否真的在這裡,我應付過去了,但如果再來第二次第三次或者換別的方式,時間久了不好說。」
雷古勒斯點了下頭:「應付過去了就好,後面的事我來。」
菲利克斯微微頷首。
匯報過程中,複方湯劑在慢慢消退,菲利克斯的臉開始變化。
髮際線往後收,露出額角,下頜線從精緻變得方正,鼻樑從窄直往兩側撐寬,矮了一點,眼睛的顏色從灰色變成灰藍,再變成深藍。
顴骨拱起來,額頭變寬,肩膀撐開,胸腔變厚,四肢變粗,膚色從布萊克家的冷白皮變成法國南部戶外工作常見的淺棕色。
身上的袍子不合身了,領口被撐得發緊,肩線繃起來,袖口縮到手腕上。
菲利克斯掏出魔杖對著自己點了一下,袍子跟著變寬變大,重新服帖下來。
雷古勒斯看著這個過程,視角很怪,像看著自己快進了二十年再換個國籍。
菲利克斯變完了,四十出頭,方臉,顴骨略寬,深藍眼睛,短棕發,下頜偏左有一道舊傷疤,整個人比雷古勒斯寬了兩號,厚了一號半。
冷峻少年消失了,換成了沉穩的中年巫師。
他整了整重新合身的袍子:「從現在起,我以助手身份跟在少爺身邊,莊園裡的人都認識我,之前不在,現在回來了,不需要額外解釋。」
雷古勒斯點頭:「好,有什麼需要我特別注意的?」
「杜邦問過我幾次防護咒修復的進展,他是本地人,對老藤的魔力變化很敏感。
我按老爺交代的口徑說了,防護咒受損,少爺親自來處理,他接受了,別的雇員不怎麼問,法國人——」
菲利克斯頂著自己的臉,又扯了一下嘴角,幅度沒有剛才大,看起來就像抿了一下:「——不太關注主家的事。」
雷古勒斯站起來:「那就好。」
他走到窗邊,推開百葉窗。
日光一下子照進來,整個房間被熱浪填滿,石灰岩牆壁反射著金色的光,地毯上的褪色紋路都被照亮了。
山坡從主屋腳下往遠處鋪開,一排一排的老藤在陽光里拉出筆直的線條,從山腳延伸到半山腰,再翻過去,看不到盡頭。
嫩葉剛展開,邊緣泛著銀色的微光,整面山坡連成一片,在日光底下一閃一閃的。
天藍得透徹,藍到發假,雲被風扯成薄紗,貼在天上,幾乎不動。
密斯特拉風吹過來,乾燥,帶著陽光的溫度,從臉上輕輕拂過去,把整個普羅旺斯的春天都帶到了這個山坡上。
巴魯克的八條腿搭在他肩膀上,蛛腦袋正對著窗外那片金色和綠色交織的山坡,螯肢張到最大,哢噠哢噠哢噠響了一長串,越響越快。
眼周一圈白點同時亮起來,純白的光暈從甲殼底下往上透,在日光里也很明顯。
它感覺到了植物,很多植物,滿山坡都是,魔力在泥土下沉澱,在根系裡流動,從地面一直瀰漫到空氣里,濃郁得鋪天蓋地。
這裡的植物在陽光下敞開著,熱烘烘,亮晃晃,葉片在伸展,根系在呼吸,整面山坡都是活的。
它試著往外伸了伸感知,自然魔力的觸鬚碰到最近的一株藤蔓。
巴魯克愣了一下,又碰了一次。
哢噠聲猛地拔高,八條腿在雷古勒斯肩膀上踩來踩去,螯肢開合得飛快,恨不得立刻跳下去。
蛛腦袋從左轉到右,從右轉到左,八隻眼睛不知道該先看哪一片山坡。
菲利克斯站在幾步外,目光在這隻巴掌大的蜘蛛和窗外那片山坡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一隻蜘蛛對葡萄園這麼興奮,這畫面倒是新鮮。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