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小布萊克的大蜘蛛

  第475章 小布萊克的大蜘蛛

  雷古勒斯又換了身袍子，從格里莫廣場穿來的那件深黑色袍子站在窗前就知道厚了。

  倫敦的四月還能裹著這身，普羅旺斯的太陽底下穿這個，出去走一圈兒得捂出一身汗。

  

  沃爾布加備的那幾件義大利混紡也帶了，做工好是好，但規制還是英式，高領，收袖口，寬下擺，到了這邊還是悶。

  菲利克斯從衣櫃裡拿出一件新袍子，淺米色，亞麻混紡，領口著，袖子到肘彎，下擺比英式的短了一截。

  面料也選的本地款，輕薄透氣，沒英國那麼講究，穿著舒服就行。

  雷古勒斯換上，動了動胳膊，確實鬆快。

  巴魯克縮在他肩頭，從推開百葉窗看到那片山坡開始，它就處在多動的狀態。

  從左邊肩膀竄到右邊肩膀，從右邊竄到後頸，在後頸趴了一會兒又竄回來，螯肢開合不停，偶爾伸出前腿，碰一碰他的耳廓，催他快點出門。

  出了主屋大門，腳踩上碎石小路，日光直直砸下來，熱浪從地面往上蒸。

  早上九點不到，影子已經縮在腳底下了，短得幾乎看不見，空氣被曬得發乾，碎石路面泛著白光。

  遠處山坡上的葡萄藤排列整齊，有雇員彎著腰在行間幹活，偶爾直起身來擦一把臉。

  菲利克斯跟在身後半步，手垂在身側，步伐和雷古勒斯保持同步。

  碎石路拐過一處薰衣草矮牆，前面有人朝這邊走過來。

  一個曬得黝黑的中年巫師，捲袖子，手上沾著泥，腰上繫著一條牛皮圍裙，看到雷古勒斯咧嘴笑了一下，抬手打了個招呼。

  菲利克斯嘴唇沒動，聲音直接出現在雷古勒斯耳朵里：「讓—皮埃爾·莫雷爾，修剪組的，在這兒十七年了，叫他讓就行，和誰都自來熟。」

  雷古勒斯朝對方點頭：「讓。」

  讓—皮埃爾嘿嘿笑了兩聲，用帶著濃重法語口音的英語說了句：「MonsieurBlack，早上好呀。」

  看到菲利克斯跟在後面，又朝他揮了下手：「菲利克斯，你回來了？」

  菲利克斯點了下頭。

  讓—皮埃爾多看了一眼雷古勒斯肩上的巴魯克，暗紅色的蜘蛛趴在淺色袍子上格外顯眼。

  但他只是挑了下眉毛，大概以為是什麼新品種的魔法寵物，沒多問，轉身繼續幹活去了，嘴裡哼著走了調的法國小曲。

  再往前走，一個矮個子的女巫蹲在藤蔓旁邊，手裡拿著剪刀，咔嚓一聲剪一刀，歇一會兒，再咔嚓一聲剪一刀。

  菲利克斯的聲音又出現了：「瑪德琳·貝爾納，釀造間的，管發酵，脾氣不太好，叫她貝爾納夫人，別叫名字。

  上次有人叫她瑪德琳，她拿發酵桶砸了那人的腳。」

  雷古勒斯路過時側了下頭：「貝爾納夫人。」

  女巫抬起臉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然後低頭繼續幹活，就這麼個態度。

  拐過釀造工坊，一個戴草帽的年輕女巫蹲在灌溉渠旁邊，拿魔杖對著水渠里漂浮的落葉念清理咒。

  菲利克斯介紹：「克萊爾·福雷，去年新來的實習生，負責灌溉系統的日常清理。」

  雷古勒斯路過時，她抬起頭，草帽下露出一張還帶著雀斑的年輕臉。

  她看到巴魯克眼睛亮了一下，嘴一張，想說點什麼，但又看到了旁邊的菲利克斯，猶豫了一下，最後只說了句：「Bonjour，Monsieur.」

  再往山坡上走，又碰到兩三個人，菲利克斯一一介紹，雷古勒斯一一打過招呼。

  這些法國雇員對布萊克家繼承人來巡視這件事沒什麼大反應，該幹活幹活，碰上了打個招呼，聊兩句天氣。

  不恭敬也不隨便，和英國純血圈子裡那套規矩完全兩回事。

  走到南坡中段，最老的那批藤區。

  藤蔓比別處粗一倍不止，主幹扭曲成老人手臂的形狀，樹皮粗糙發灰，裂紋深到能看見底下的木質層。

  嫩枝從頂端伸出來，新綠的葉片在陽光下半透明，邊緣的銀色微光在這一片格外明顯。

  整排老藤遠遠看去在發亮，魔力在葉片流動時泛出冷調光澤，呼吸一樣起伏。

  巴魯克在他肩膀上探著腦袋往下看，八隻眼珠子都不夠用，螯肢揮舞，又慢又輕。

  它感覺到了這裡的不一樣，連空氣里的魔力都透著一股子新鮮。

  繼續往山坡上走，在一段老藤和石牆交界的地方，雷古勒斯的餘光捕捉到有一條藤蔓在動，極慢的捲曲，幅度小得要盯著看才能發現。

  他停下腳步，一條很細的蛇從卷鬚間隙里探出了腦袋。

  通體灰綠色，鱗片的紋路和葡萄藤的樹皮幾乎一樣，大概巴掌長，魔杖粗細，腦袋扁扁的，舌頭吐了一下，縮回去，又吐了一下。

  黑色的眼珠在日光下縮成兩條細縫，感覺到了有人在看它，把腦袋轉向雷古勒斯的方向，舌頭又吐了一下。

  然後慢慢縮回藤蔓縫隙里，繼續偽裝成一節藤蔓。

  旁邊沒有其他雇員了，菲利克斯的聲音恢復正常音量：「藤蛇，本地物種，無毒，受驚了會釋放讓人頭暈的魔力。

  和老藤共生了上百年，有東西碰藤蔓，它先知道，算是預警系統，莊園裡大概有上百條，大部分藏在老藤區。」

  雷古勒斯看著那條藤蛇把自己完全卷進藤蔓里，和樹皮融為一體，再也分辨不出來了：「吃什麼的？」

  「昆蟲和小型嚙齒類，偶爾偷吃月痴獸幼崽掏出來的蟲子。」

  再往上，靠近山脊線的位置，坡面變陡，碎石多起來，老藤從這裡開始變稀。

  地面上散布著圓形的淺坑，坑口光滑，直徑大概一臂長，坑壁上有細密的抓痕。

  淺坑之間有隱約的足跡相連，在碎石和枯草之間形成幾條固定的路線。

  菲利克斯走在旁邊，目光掃過那片淺坑：「月痴獸的洞穴，滿月夜出來活動。

  糞便是頂級魔法植物肥料，供應了波爾多至少三家高端魔藥原料商。

  莊園養了一群，二十來只，冬天多，春天開始分窩，白天見不到，全在地底下。」

  雷古勒斯看著那些淺坑，忽然想起安格斯·克羅，荒原上追蹤盜獵者，挺軸的人。

  現在想想，月痴獸糞便值錢歸值錢，買家大概也就是布萊克家這樣的莊園主了。

  克羅在荒原上追盜獵者，保護月痴獸拉的糞，最後施在他家這樣的莊園上，供應鏈閉環了。

  翻過山脊線，沿著石牆往西坡方向繞過去，另一側的灌木叢里傳來一聲短促的低吼，一個大狗體型的東西從裡面鑽出來。

  灰褐色的厚皮，四條粗壯的短腿，腦袋上頂著一隻半臂長的特角，尖端流著油亮的液體。

  它站在灌木叢邊上，小眼睛盯著雷古勒斯看了一會兒，鼻孔噴了一口氣，凝成一小團熱霧，然後掉頭鑽回灌木叢。

  短尾巴在灌木枝葉間晃了一下，消失了。

  菲利克斯的聲音響起：「特角獸，毒角獸的地中海亞種，比正種小得多，特角里的液體碰到東西就炸，莊園用它清理枯死的老藤根。

  把特角對準枯根戳一下，炸完直接當肥料，翻進土裡，半馴養狀態，認得莊園裡的人，外人碰上要小心。」

  雷古勒斯回頭看了菲利克斯一眼：「炸過人沒有？」

  菲利克斯想了想：「三年前炸過一隻嗅嗅。」

  走到西坡的一片開闊地帶，新栽的幼藤區，四周零星有幾個雇員在遠處忙活，離得不近。

  巴魯克在雷古勒斯肩膀上已經快要炸了，從上山坡開始，它就一直在動，咔噠咔噠響個不停，一直在拿前腿碰他的耳廓，力度越來越大。

  雷古勒斯側頭看了它一眼，嘴角彎起來，伸手把它從肩膀上撈下來。

  巴魯克直接蹦出去，落在地上，巴掌大的身體在泥土上彈了一下，仰著腦袋，八隻琥珀色眼珠子對著他。

  它用前腿扒拉雷古勒斯的靴子尖，又扒拉一下。

  雷古勒斯手指一點，變形咒解除。

  巴魯克的身體開始膨脹，甲殼面積擴張，剛毛從細絨變回粗鬃，八條腿往外撐，關節咔吧咔吧響了一串，暗紅色的身體在陽光下越來越大。

  菲利克斯的右手按在魔杖柄上，食指搭住杖身，隨時能抽。

  不多時，兩米來長的八眼巨蛛趴在了幼藤區的泥土上。

  菲利克斯慢慢把手從魔杖上鬆開了。

  這隻蜘蛛沒有攻擊姿態，八條腿收攏蹲在地上，蛛腦袋往上抬，對著雷古勒斯，屁股一翹一翹的。

  他的表情帶上了法國人特有的微妙，布萊克家的小少爺在寵物選擇上和英國人一樣缺乏審美。

  但隨即他注意到了那些不該出現在八眼巨蛛身上的特徵。

  眼周的白點，關節處的赤褐色紋路，剛毛在陽光下的鱗片光澤，還有魔力感知里那股明顯不屬於蜘蛛的植物親和。

  他的表情又變了一下，收起那點微妙，重新打量這隻生物。

  雷古勒斯朝那片山坡抬了抬下巴：「去吧。」

  巴魯克得到信號，猛地竄了出去，兩米來長的大傢伙在藤蔓之間跑得飛快，八條腿交替蹬地，帶起一陣塵土。

  它衝到最近的一排老藤前急停，八條腿同時扎進土裡，蛛腦袋貼上去，整個身體趴在藤蔓旁邊。

  螯肢輕輕碰了碰藤干，碰完了縮回來，又碰，眼周白點驟然亮起，純白光暈從甲殼底下透出來，一圈一圈往外漾。

  藤蔓沒有排斥它。

  禁林的老樹會在它靠近的時候收縮魔力，把感知通道全部關死，蜘蛛不受歡迎，一遍又一遍。

  這裡的藤蔓沒有這個反應，魔力流動平穩，葉片沒蜷縮，根系沒收緊。

  它在禁林種了近一個月的樹，每天澆水，鬆土，拍土，才讓那幾株小苗不再討厭它，這裡的植物從一開始就不討厭它。

  不討厭就夠了，蛛的邏輯很簡單，不討厭就是可以待的地方，可以待的地方就是好地方，好地方就可以開始經營了。

  巴魯克的螯肢張到最大，咔噠聲連成一片，八條腿開始在藤蔓之間竄來竄去，速度越來越快，暗紅色的身影在綠色的藤架間穿梭。

  不遠處傳來一聲脆響，有人幻影移形過來了。

  高個子，深色工裝袍，五十來歲，棕色皮膚，花白絡腮鬍，法國南部人特有的高顴骨和深眼窩。

  馬蒂厄·杜邦，莊園主管。

  臉上的表情控制得還行，眉頭微微擰著，眼睛一直追著那個暗紅色的大東西。

  他快步走過來，語氣急了點，r音特別重：「小布萊克先生，那隻——它是什麼？」

  雷古勒斯隨意地說了句：「寵物，我養的。」

  想了想，補充道：「家裡剛送過來。」

  杜邦的眉毛往上抬了抬，轉回去看那隻大蜘蛛。

  巴魯克正在一排幼藤旁拿螯肢輕輕碰藤蔓的嫩葉，碰完一株換下一株，八條腿小心翼翼地跨過灌溉渠。

  他心裡閃過好幾個問題。

  八眼巨蛛出現在他經營了三十年的葡萄園裡，蛛網會不會掛到藤架上影響光照？月痴獸看到這個東西會不會嚇得不排便了？特角獸會不會炸它？

  但這是主家少爺的寵物。

  他沉默了。

  雷古勒斯嘴角扯了一下：「杜邦先生，它喜歡植物，不咬人，我打算給它劃一片地方，讓它照顧。」

  杜邦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隻大蜘蛛正在第三排老藤上竄來竄去，蛛網已經從屁股後面噴出來了。

  他轉回來看雷古勒斯，張了張嘴，想了想，還是閉上了。

  三十年了，奧賴恩從上一代的布萊克少爺變成了現在的布萊克老爺，這會兒面前站的是一個新的布萊克少爺。

  養八眼巨蛛當寵物，倒也不算怪癖。

  他點了下頭：「可以安排，西坡那邊有片幼藤，空地夠大，剛翻過土，還沒定植，可以先讓它在那邊待著。」

  說到這兒停了一下，鬍子里的臉有點為難，腦子裡把八眼巨蛛和照顧植物這兩個概念對了一下。

  「如果它真能幫忙鬆土除蟲，倒是省了修剪組不少功夫。」

  雷古勒斯矜持地笑了一下：「麻煩杜邦先生。」

  然後朝巴魯克的方向喊了一聲：「巴魯克。」

  巴魯克從藤蔓上彈起來，在空中轉了個方向，落地後噔噔噔噔跑過來，停在雷古勒斯面前。

  八條腿收攏，昂著蛛腦袋，螯肢上掛著一小截剛扯下來的藤須。

  雷古勒斯伸手把藤須從它螯肢上拿下來，捏在手指間看了一眼，扔到地上。

  「不許捕獵，這裡的動物都是有主的。」

  巴魯克的螯肢合攏了一下，咔噠了一聲，聲調往下降。

  「也不許亂扯。」

  又一聲咔噠，降得更低了。

  雷古勒斯往前走了一步，和蛛腦袋平視，八隻琥珀色眼珠子同時對著他，裡面映著八個自己。

  他的聲音放緩了些：「給你一片地方，全是你的，想種什麼種什麼，想幹什麼幹什麼，你也發現了，這裡的植物不會嫌你。」

  巴魯克的八隻眼珠子同時亮起來，眼周白點的光暈往外擴散。

  不討厭它的植物，加上屬於它自己的領地。

  螯肢猛地張開，咔噠咔噠咔噠連成一片，從口器里磨出幾個粗糲的音節：「雷古勒斯...好首領！」

  然後一腦袋頂進雷古勒斯懷裡，拱了兩下，掉頭就跑。

  巴魯克的背影在陽光下越跑越遠，暗紅色的剛毛在金色的光線里一起一伏。

  遠處山坡的老藤閃著銀光，天藍得透徹，密史特拉風貼在皮膚上有一層細細的沙感。

  雷古勒斯收回視線，嘴角扯了一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