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8章 一根趁手的攪屎棍
「好!好!好!那就借周侍郎吉言。」
他在大明沉浮十數載,見慣了黨派傾軋,見慣了彼此攻訐。
眼前這位周侍郎,是當今天子親手拔擢的幹吏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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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這些人眼中,沒有那些狹隘的派系之見,沒有什麼閹黨清流之分,也沒有對內官的偏執敵意,不會因為你是閹人便覺得你做什麼都是錯的。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魏忠賢心裡偶爾也犯嘀咕:在他看來,當今皇爺其實並不算一個合格的皇帝。
他嫉惡如仇,卻又護短得緊;他愛民如子,卻又殺伐果斷;他對域外之民毫不手軟,絲毫不追求歷代皇帝追求「天朝寬仁」的名聲。
朝堂之上,也沒有道宗皇帝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權謀手段。
可陛下勝在天縱英明、足夠強大,手段更是層出不窮。
每一步都是以勢壓人,煌煌大道,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多了幾分霸道的坦蕩。
就說這泰西之地,萬里之遙,在魏忠賢看來對大明無異於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隔著茫茫大洋,運一石糧過去,路上要吃掉三石,占一塊地,光駐軍的開銷就夠朝廷喝一壺的。
可陛下既然想做,他這個當奴婢的,自然得想方設法替陛下辦成了。
一番話說得投機,兩人之間的距離無形中親近了許多。
這種感覺,就像後世兩個男人湊在一起吐槽工作,又像誰心裡堵得慌的時候,旁邊有人默默遞上一根煙。
這個道理看來就算是公公,也逃不掉。
「罷了!」魏忠賢稍微正了正身子,看向周之彥,「今日相邀周侍郎,非為閒敘,原是為了泰西進止的方略。」
「督公但說無妨。」
周之彥聞言,也隨之正色坐直了身子。
「這三個月來,西軍都督府雖然對外放出口風,只說我大明在埃及與奧斯曼大舉交兵,戰事吃緊;西洋基地也遣戰艦巡弋地中海,驅逐奧斯曼水師,看似戰況緊急,戰雲密布。」
魏忠賢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叩,發出一聲脆響,「可你我都清楚,這都是麻痹泰西諸國的手段。」
「實則是為大興土木,開鑿西極運河做遮掩。目前工程進展順利,徵調天竺夫役十七萬、黑奴十一萬人,數段並舉,晝夜趕工,只是這陣仗鬧得委實不小。」
周之彥點了點頭,神色有些凝重,
「數十萬人的大工程,自然沒可能不露半分痕跡。再加上朝廷近來大肆調遣精銳於埃及、天竺輪訓,據各國理藩分院陸續來報,泰西各國已經派遣大臣前來打探消息,依我看,怕是……瞞不了多久了。」
「哼,這幫西夷,狗鼻子倒是靈得很!」魏忠賢冷笑一聲,「就憑他們,也敢來打聽天朝的事?大明的事,也輪得到他們來管?」
「據我所知,西夷各國之間應該打得正熱鬧,亂成一鍋粥了吧?」
「正是!」
周之彥取過案頭一沓文書,遞了過來,
「自從錦衣衛把法蘭西暗助瑞典、挪威起兵犯德意志的證據散播出去,整個泰西諸國便傳得沸沸揚揚,再加上義大利的曼圖亞繼承之事,西班牙與神聖羅馬帝國已先後對法蘭西宣戰。」
「如今西班牙以一己之力對抗荷蘭、法蘭西數國,早已左支右絀。而神聖羅馬帝國因之前在議會上決定將華倫斯坦麾下的僱傭兵遣散,如今被瑞典壓著打,節節敗退,丟城失地。整個歐羅巴,早已是烽火連天。」
「西班牙使臣前段時間還遞來國書,說是想從大明購買一批軍械用於擴軍。」
「只不過,」周之彥話鋒一轉,語氣沉了幾分,
「這幫西夷雖然自己打得火熱,可我大明終究是外來之國,倘若真讓他們發現開鑿運河、意圖西進之事,難保他們不會暫且罷兵言和,一致對外。到那時候,局面就對咱們不利了。」
魏忠賢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遠交近攻,本是兵家常理!中原戰國之時,六國面對強秦,不也曾放下彼此間的隔閡,合縱攻秦麼?泰西諸國未必不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所以,我們不該再蟄伏下去了!」
魏忠賢指尖摩挲著茶盞沿,沉吟道,「得鬧出點動靜來,讓泰西各國把注意力挪開些。」
周之彥略一思忖,若有所悟,
「魏督公說的,可是錦衣衛白指揮使奏報的——英格蘭國王查理一世意欲尊我大明為上國,奉表稱貢,乞請救兵一事?」
「不錯!」魏忠賢將茶盞輕輕一擱,「英格蘭在泰西,也算得一方強國。」
「查理一世所在的斯圖亞特王室,與歐洲諸國王室皆有聯姻,血脈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若能將此國收為朝貢藩屬,日後我大明插手泰西事務,便名正言順得多。」
「確實是一根趁手的攪屎棍。」
聞言,周之彥忍不住笑著接了一句。
魏忠賢聽到這個比喻,不由得笑了一聲:「話糙理不糙!再說了,還答應出租普利茅斯與德文郡一帶作為我大明租借地,歸我大明管轄!」
「這普利茅斯港位於英吉利西南,進,可扼控英吉利海峽,卡住歐洲北來南往的海上咽喉;退,可俯瞰大西洋航線,直逼法蘭西、西班牙的海上門戶。比咱們這座梅諾卡島,可要強得多了。」
「到那時候,整個歐洲的目光都會盯著英吉利海峽,誰還顧得上埃及那邊的動靜?」
「如此一來,便是一石三鳥!」周之彥眼神瞬間亮了起來,「既得了英格蘭這個朝貢藩國,又拿到了英吉利海峽的戰略港口,還替西極運河打了掩護。」
「正是此意!」
周之彥沉思了片刻,將手中的文書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緩緩點頭,
「好!那便由你我聯名上奏陛下,連同那西夷國王的條約和親筆信,一併陳奏,請陛下聖裁。」
「只是這齣兵之數,多少為宜?」
說到這調兵之事,魏忠賢不由看向周之彥,
周之彥也不含糊,當即點頭,
「英格蘭保王軍與議會軍兩方兵力相加,不過數萬之眾,且多為臨時徵召的烏合之眾。就依白指揮使所言,我大明出兵五千,足以!」
片刻後,周之彥起身告辭,腳步聲漸漸遠去。
大堂內只剩下魏忠賢一人,他慢慢踱回炭火旁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眉頭卻沒有鬆開。
英格蘭國王已經上了表文,有了正式求援的名義,出兵便是名正言順,順理成章。
可日後陛下若是要出兵泰西,作為奴婢,他得提前為陛下準備好一個足夠體面的由頭。要讓天下後世都挑不出一個字的毛病,不能讓人在背後說大明天子師出無名。
海風呼嘯,潮水拍打著港口的石壁,一聲接著一聲。
這位權傾西洋的督公,就這麼坐在暮色里,一字一句地替他的陛下盤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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