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管涌!

  堤面上,狂風裹著雨水橫著掃過來,幾乎讓人站不穩腳。

  雨勢較方才又猛了數分,蒼穹仿佛被硬生生戳破無數大洞,漫天雨水毫無間斷傾瀉而下,天地間只剩白茫茫一片水幕。

  洪澤湖水位瘋漲,水面幾乎與堤頂齊平。

  

  渾濁的湖水在狂風中翻湧著,一排排丈高浪頭狠狠撞在青石大堤上,碎裂成白色的水霧,又被狂風撕扯,劈頭蓋臉砸在堤上每一個人的身上。

  堤上人頭攢動,近千名民夫正扛著裝滿泥土的麻袋,在沒過腳踝的泥濘里往返奔波,腳步踉蹌。

  所有人的粗布衣衫盡數浸透,泥水、雨水、汗水混作一團,早已辨不出原本的色澤,腳下踩出的坑窪瞬間就被雨水灌滿。

  不少人索性赤足上陣,腳趾深深摳進泥漿里才能勉強穩住身形。

  「動作快些!這一車送東段!」

  「那邊缺麻袋!先把麻袋送過去!」

  「碎石呢?碎石怎麼還沒來?」

  「別往這裡擠!都散開!散開!」

  嘈雜的呼喊聲混雜在狂風暴雨之中,所有人都在忙碌,卻又隱隱透著一股混亂。

  朱國盛撐著那根竹杖,深一腳淺一腳沿著堤面緩步巡查。

  一身青色官袍早已被泥漿浸透染花,看不出半點官服形制,皂靴灌滿泥水,每踏出一步都發出噗嗤的積水聲響。

  沿途的民夫看到他,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臉上生出幾分敬重。

  「是朱郎中過來了!」

  「朱郎中!」

  「朱郎中,雨這麼大,您尋處棚子歇歇吧,這裡有我們盯著!」

  幾名年長老漢隔著老遠揚聲喊話,語氣懇切。

  朱國盛沖他們點點頭,微微拱手示意,腳步卻半點未停。

  這種百姓自發生出的敬重和信任,絕非坐在府衙大堂之內,僅憑一紙政令、幾句訓誡便能換來。

  就在幾日前,洪澤湖水位驟然暴漲,大浪漫過堤頂,順著堤縫向內沖刷,大堤險些當場潰塌。

  當時堤上人心大亂,有人哭喊,有人逃命,幾個年輕力壯的堤夫望著漫上腳背的洪水,心生意怯,扔下沙袋轉身就要逃命。

  危急關頭,是朱國盛第一個沖了上去,扛起一隻沉重的麻袋,踩著沒過腳踝的泥水,沖向那道缺口。

  官袍的下擺浸透了泥漿,他渾然不顧,迎著漫天雨浪放聲嘶吼,穩住潰散人心:

  「怕什麼!」


  「大堤尚且未崩,咱們若是先退,下游數十萬鄉親何處容身?」

  「只要我們站在這裡,這道堤就絕不能塌!」

  有他以身犯險、率先扛沙袋堵水,慌亂的民夫才稍稍安定心神,紛紛折返堤上合力搶險。

  那一日,眾人拼死填堵,硬生生從洪水虎口搶回了瀕崩的堤段。

  從那以後,百姓們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樣了。

  尋常官員高居廟堂,只知下發文書催辦河工;可朱國盛不一樣,他和眾人一同踩泥、一同扛袋、一同直面滔天水患,沒有半分官老爺的架子。

  私下裡,大家都親切地喚他一聲「朱郎中」。

  朱國盛走到堤邊,扶著一根木樁站穩,目光越過石牆,望著眼前浩渺無際的洪澤湖。

  渾濁湖水翻湧不息,如同一頭掙脫束縛、蓄勢吞噬一切的凶獸。

  眼下水位早已遠超歷代劃定的警戒刻度,浪濤反覆撞擊石堤,飛濺的水花打在臉上生疼。

  他低頭細看腳下堤身,新澆築的水泥加固段尚且堅固牢靠,

  可兩側老舊青石堤早已不堪重負,石縫間不斷滲出細流,一道道深色水痕順著堤坡蜿蜒而下

  幾處新堆砌的土堤被雨水長時間浸泡,泥土發軟塌陷,踩上去如同踏在浸透雨水的棉絮,一踩一個深坑。

  一股無力感從心底蔓延開來,他心中暗嘆一聲:這賊老天!

  堤上的人手還是太少。

  六十里長堤,幾千人撒上去,一旦同時出現多處險情,根本顧不過來。

  百姓雖然肯干,但各縣徵調的民夫彼此不熟,指揮起來格外吃力。

  有的人扛著麻袋不知道該往哪裡送,有的人擠在一處乾瞪眼,有的人喊著號子卻使不上勁,物資轉運也時常脫節,前頭等著麻袋用,後頭的麻袋還堆在岸邊沒人搬。

  朱國盛看著眼前忙碌的人群,心裡默默計算著。

  若這場雨再下兩日,整條高家堰都將岌岌可危。

  就在他思索補救之法時,遠處堤段上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你們快看堤下!那是什麼?」

  一個年輕的民夫站在離他們約莫兩百步遠的地方,神色驚慌地指著堤腳下一處水面。

  周圍的人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順著他的方向望過去。

  朱國盛心頭猛地一沉,不祥預感直衝頭頂。

  他甩開竹杖快步衝上前,一邊推開擋路人群一邊高聲呼喊:


  「讓開!」

  「都讓開!」

  民夫見狀連忙向兩側退讓,留出通路。

  朱國盛扶著堤沿,探身往下看去,

  渾濁的水面上,靠近堤腳的位置,有一小片水正在反常地打著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翻湧。

  而背水坡靠近堤腳的地方,原本泥濘的地面上,正有一小股渾濁的水流不斷往外冒。

  那水流之中夾雜著細小的泥沙,一股一股地向外噴涌,周圍的泥土已經開始鬆動,水流越涌越急,漸漸形成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水窩。

  朱國盛只看了一眼,便感覺心臟狠狠一跳,頭皮有些發麻。

  「管涌!」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這是管涌!」

  周圍民夫臉色齊齊變了。

  朝廷新政改革前,他們可都是高家堰世代守堤的百姓,自然不陌生這個字眼意味著什麼。

  歷代洪澤湖大堤數次潰決,根源皆是堤底管涌掏空根基。

  一旦管涌擴大,大堤根基盡數被暗流蝕空,頃刻間便會整體崩塌,無半點挽回餘地。

  眾人愣神片刻,眼看湧出的泥沙水流越來越猛,朱國盛急得眼眶欲裂,大吼道:

  「還愣著幹什麼?麻袋!快!速取裝滿土石的麻袋堆堵此處!」

  「梁棟!帶人去堤後搬運碎石,從外圍層層填壓,降低水差!」

  「快!遲則生變!」

  「是,郎中大人!」

  梁棟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嚇得面無血色,不敢耽擱片刻,連忙帶著人向背水面跑去。

  【學習小課堂——管涌】

  東西不能光我學,來!大家一起學!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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