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六十里長堤懸一線
袁可立站在一旁,看著皇帝一道接一道地發下旨意,心中不由得感慨萬千。
他親眼看著陛下從當初那個初登大寶、尚需老臣輔佐的少年天子,逐漸成長為如今這個坐在御座上從容調度四海風雲的帝王。
每一次當他以為足夠了解陛下的時候,總會發現陛下看得比他想像的更遠。
想到這裡,袁可立再次拱手。
「陛下,若無其他旨意,臣這便回內閣安排兩位閣老啟程。」
「去吧!」
袁可立躬身退出乾清宮。
直到走出殿門,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陛下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到了他們這些老臣的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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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只要陛下還在,那麼無論前面有多少困難,都攔不住他們,攔不住越來越強大的大明!
他們這些老臣哪一個不是經歷了幾十年風浪、見慣了各種危局,可偏偏在這位年輕天子的面前,竟生出了一種被護在身後的踏實感。
他抬頭看了一眼陰沉的天空,隨即收回目光,大步向內閣而去。
而暖閣之中,也重新恢復了安靜。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閉了閉眼,忽然想起一件事,轉頭問道:
「對了,信王如今到哪裡了?」
劉若愚微微一愣,隨即飛快地回想了一遍錦衣衛近期的密報,躬身答道:
「回皇爺,根據錦衣衛的密報,信王殿下先是去了山東,在濟南府附近停留了數日,查看了附近的土地改制和沿途驛站運轉;
隨後又沿運河南下進入河南,在開封、歸德一帶停留了數日,下鄉走訪鄉紳農戶、勘驗黃河支流堤岸;算路程時日,現下應當已經抵達淮安地界。」
他說到這裡,心頭驟然一緊。
眼下江南暴雨不休,高家堰危在旦夕,淮安正是洪災首當其衝的要害之地!
劉若愚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試探道:「陛下,江南暴雨連綿,大水旬月即至,淮安一帶更是險中之險。要不要傳旨錦衣衛,即可護送信王殿下回京?天災無情,堤岸汛險難料,萬一殿下遇險……」
朱由校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不必,讓人準備好快馬和船隻,護好他的安危便可!」
「他一心想要親眼觀覽天下民生,便讓他好好看一看。這一路從山東到河南,再到淮安,那些鄉間疾苦、河道隱患、百姓日常、市面糧價的世間百態,四書五經、聖賢典籍里可沒有寫。」
「只有親眼看過那些田地、河道、災民和糧價,他才會知道,一個國家究竟是什麼樣子。」
劉若愚聽完,心中一動,低下頭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奴婢明白了,奴婢即刻吩咐錦衣衛加派人手,沿途護衛,確保信王殿下萬無一失。」
「去吧。」
「是,皇爺。」劉若愚輕步退出暖閣。
朱由校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天邊越來越厚重的烏雲,神色逐漸凝重下來。
他心裡清楚,這場席捲南北的連環天災,如今才剛剛拉開序幕。
如今能夠提前做的事情,他已經儘可能做了。
他可以調錢、調糧、調兵,也可以派遣欽差、修築堤壩,可他終究無法命令老天爺停止下雨。
窗外,陡然滾過一聲沉悶低沉的雷鳴,震得窗欞微微顫動。
轉瞬之間,細碎雨點簌簌砸落窗沿。
一滴,兩滴,轉瞬密密麻麻織成一片雨幕,噼里啪啦打在宮瓦之上。
朱由校靜立窗前,望著漫天不息的冷雨久久不語,半晌才緩緩收回視線,低聲輕嘆:
「但願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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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府,高家堰。
大雨已經連續下了二十三天了。
起初的時候,淮安城裡的百姓雖然心中不安,卻還能夠勉強維持平靜。
畢竟江南多雨,淮揚地區更是河湖密布,百姓對於水患早已經見怪不怪。
可當這場雨一連下了十幾日之後,城中的空氣里已經隱隱帶上了一股躁動。
街頭巷尾到處是竊竊私語的議論聲,糧鋪門前的隊伍越排越長,低洼處的民居已經開始進水。
知府徐楓這段日子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急得嘴上燎了好幾個泡,每日帶著府衙上下官員巡視街巷:
「諸位父老不必驚慌,高家堰乃淮河數百年水利之要害,歷代不斷修繕,堤防堅固,朝廷已經派了援兵和物資,正在路上!大家不要聽信謠言!」
一邊安撫民心,一邊派出官員,嚴令各坊里長、巡檢、鄉約等人組織壯丁,分批奔赴高家堰數處薄弱堤段,
高家堰大堤中段,那處簡易的帳篷里,油燈昏黃。
帳簾掀開又放下,帶進來一股潮濕的風。
朱國盛站在案前,緊緊盯著牆上掛著的高家堰大壩分段詳圖。
圖上用硃砂圈出了七八處險段,旁邊密密麻麻注滿了小字。
他眼神沉重,與前幾日相比,臉上更加憔悴,顴骨都凸了出來,手指被雨水泡得發白起皺,指甲縫裡嵌滿了洗不掉的黑泥。
「朱郎中!」
帳篷帘子突然被掀開。
高家堰大使梁棟渾身濕透,幾乎是跌撞著沖了進來,臉上卻滿是壓抑不住的喜色。
「朱郎中!堵住了!堵住了!」
朱國盛猛地轉過身來:「哪一處?」
「武家墩東段那處漫頂!淮安徐知府徵調的一千多民夫也到了,已經把缺口重新填上了。現在正在加高堤壩!」
梁棟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喘著粗氣,「這下人手能緩過來不少!」
朱國盛卻沒有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這幾日隨著雨勢不停,高家堰堤壩上先後有武家墩、高良澗、周橋等多處位置發生了漫頂險情,全靠堤夫和民夫沒日沒夜地扛麻袋、壘土石,加固加高,才勉強支撐到現在。
他走到帳篷口,望著外面灰濛濛的雨幕,搖了搖頭:「不夠!人手還是太少了。」
「六十里長堤,三千多人撒上去,根本就是杯水車薪,雨再這樣下下去,大堤遲早撐不住。」
他抓起靠在角落的竹杖,披上雨衣:「走,上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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