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籌謀新內閣
聞言,劉若愚深吸一口氣。
他久在宮中,深知謹言慎行、不涉朝政是保身之道,尤其此事實在太過敏感。
可陛下把奏本遞到他手裡,又開口問了,他若一味推諉,反倒顯得心虛。
他擦了一把額頭的細汗,斟酌著措辭,小心翼翼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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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皇爺,奴婢愚鈍,不敢妄議朝政。」
「以奴婢淺見,三位閣老所奏……或有為公之心,然……然收六科監管之權,恐有攬權專勢之嫌,易啟朝臣非議。」
「不過,這大明是皇爺的大明,乾坤獨斷,盡在聖心。」
他說得很慢,每說一句都要停下來看看朱由校的臉色。
「皇爺若覺得內閣該有此權,賜了便是;若覺得不妥,駁了便是。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皇爺的決斷,便是天理!」
朱由校聽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呀,這麼多年了,還是這般謹小慎微,滴水不漏。」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奏本上,指尖輕輕敲打著桌子邊緣,
「朕倒覺得,袁閣老他們這份奏疏,頗有見地。他們若是固守舊規、不思進取,朕反而要覺得無趣,甚至有些失望了。」
「如今這般,知道爭,知道要,知道為內閣、為中樞謀劃求變,爭一個名分、一份權責,才像點樣子,不枉朕對他們的期望。」
他的語氣里,竟真的透出幾分欣賞之意。
劉若愚悄悄抬眼,瞥見皇帝臉上那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心中稍定,但疑惑更深,陛下這到底是何意?
朱由校翻開奏本,目光停留在奏疏中的一段文字上,輕聲念了出來:
「……內閣者,佐天子,理陰陽,經邦國,治天下,自永樂年間肇建以來,於茲二百餘載,位列樞機,責任匪輕。然今之內閣,員額久缺,政務浩繁,票擬之餘,幾同閒曹。名雖輔弼,實無權柄。」
「若陛下以為內閣於國無益,徒耗廩祿,莫若裁撤此制,使臣等各歸有司,或外放州縣,躬親民事,猶可效犬馬之勞於陛下,報君恩於萬一。強似尸位素餐,空負閣老之名,而無輔政之實……」
他念完,忍不住笑了笑,
「以退為進,袁閣老這手段倒是用得純熟。」
劉若愚只敢陪著訕笑,半句不敢插口。
這話什麼意思?
就是說,內閣現在要人沒人,要權沒權,就是個空架子,活還多。
陛下您要是覺得內閣沒用,乾脆撤了算了,我們也好去地方上發揮餘熱,總比在這裡占著茅坑不拉……呃,是尸位素餐強。
這招以退為進,字裡行間都透著一絲怨氣,倒顯的親近了不少,少了些許凌厲。
朱由校心中沉吟,這袁可立,果然如歷史上記載的那般,剛直敢言,行事步步謀定而後動。
自方從哲致仕後,內閣首輔之位便一直懸置,儘管閣臣多次奏請,他都留中不發。
袁可立能以內閣輔臣的身份統領閣務,全靠其個人能力與威望。
如今,這幾位「憋屈」了許久的閣老,看來是攢足怨氣,要來跟自己這個皇帝「攤牌」了——再不給內閣正名、給實權,這攤子您自己玩吧,我們不伺候了。
大明的內閣,始創於永樂一朝。
朱元璋廢除丞相後,獨攬萬機,政務繁重難支,朱棣又常年親征塞外。
所以就從翰林院中選拔才學之士,入值宮內文淵閣,參與機務,充當顧問和秘書,輔助皇帝處理文書奏章。
自設立之初便非正式法定官署,僅靠朝堂慣例存續。
內閣大學士本官品級僅正五品,便是朝廷刻意壓低閣臣地位,杜絕相權復生。
常需加封尚書、太保,或者各部尚書等銜以提高地位。
就算是這樣,入閣拜相,參預機務,調理陰陽,也是天下讀書人仕途的頂峰夢想。
然而,這種基於「慣例」而非「制度」的權責,始終模糊而不穩定,極易隨皇帝的個人喜好而波動。
成祖以後,內閣漸掌票擬,權柄日重,但終究只是『侍從之臣』,不是法定機構。
它的地位,來自皇帝的信任,而不是制度的規定。
這就是內閣尷尬之處——它有宰相之實,無宰相之名;有宰相之權,無宰相之責。」
待到朱由校登基,設立御前秘書司分走部分票擬初審與批紅之權,設立參謀司專掌軍務,內閣權力被進一步分散和邊緣化。
但這並非朱由校的目的,他這幾年有意無意削弱內閣,是因為新政推行初期,他需要絕對的掌控力和效率,容不得任何雜音和掣肘。
如今,新政已入正軌,系統官員各司其職,內閣也該有個內閣的樣子了。
況且,這幾年,隨著大明的連年開疆拓土,疆域橫跨萬里,哪怕是有御前秘書司以及一眾系統文官輔佐,他也感受到政務的繁雜。
最主要的是,他發現,這些系統官員雖然能力出眾、忠心耿耿,但確實缺乏一些靈光一現的靈感——也就是說,永遠不會出現像張居正那般歷史頂級文官、社稷重臣。
沒有這樣頂級人才的大明,未免有些暗淡。
而一個穩定、有能力、制度化的內閣,正是培養這種頂級政治人才的平台。
這也就是他為什麼,開始將朝堂上的位置讓給一些大明本土培養出來的人才,只是將監察權牢牢地掌控在手中。
他的構想,是在確保皇權最終裁決的前提下,逐步推動一種類似「君主立憲制下責任內閣」的雛形,將國家的日常行政權制度化、規範化。
這非一日之功,也絕不可急躁。
他是後世之人,沒有家天下的封建想法。
他不能將大明的國運完全寄託於帝王一人品性,誰也無法保證代代帝王皆是賢君英主,一代不如一代的悲劇在中國的歷史上演了太多次。
所以必須嘗試建立一套維持帝國良性運轉的制度框架,哪怕將來出了一個昏君,這套制度也能保證國家不至於迅速崩塌。
因此,看到袁可立等人這份「攬權」的奏本,朱由校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有些「正中下懷」的欣喜。
大臣們主動提及,總比他強行推行要名正言順。
至於他們要的「監管六部」之權,在朱由校看來,甚至還有些「保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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