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投石問路
時至今日,他、甚至包括朝中不少大臣,對陛下身上一些超乎常理的異象早有揣測,但都心照不宣,人人緘口不言。
源源不斷充盈內庫的糧餉物資、裝備精良近乎奢侈的禁軍甲仗、下餃子一般接連下水的遠洋戰艦、日新月異量產的各式火炮,隨便哪一樣,都絕非短時間能籌措打造出來的。
除此之外,還有朝堂上出現的那些新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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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知道,大明戶籍管控嚴苛,士子籍貫、師承、出身全部在冊可查,就算近些年朝廷廣開新式學堂、大興文教,人才培育也需日積月累,斷無憑空出現之理。
一個讀書人從啟蒙到中進士,至少需要十年寒窗,中間還要經過縣試、府試、院試、鄉試、會試層層選拔,每一步都有案可稽。
可是陛下麾下,似乎總能源源不斷地出現許多「賢才能人」。
他曾經暗自計算過,那被稱為翰林院的官署,自從陛下登基後,每年都會「出現」數百上千這樣的生面孔。
這些人雖然掛著「翰林院」的名頭,但籍貫無考、師門無據,仿佛憑空出現。
可偏偏,他們至少有治理一縣的才能,熟稔大明律法、精於錢糧算術、通曉地方治理,比那些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十幾年的老油條還厲害。
這些人大多被陛下放進都察院、吏部、海關各部,以及各府各縣,充當新政落地的骨幹支柱。
而且,這些人對陛下忠心不二,個個清廉自守,勤勉任事,不貪財戀權,不好色懼死。
大明這些年新政推行如此順暢,國力增長如此迅猛,與這批人,有著莫大關係。
天子本是代天巡狩,天然有「神異」的色彩在身上。
歷代帝王也喜歡給自己編造祥瑞、神話出身,劉邦斬白蛇起義,朱元璋出生時紅光滿室。
這都是老套路了,無非是為了證明「天命所歸」,讓百姓相信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是老天爺選的。
但讀了這麼多聖賢書,袁可立比誰都清楚,那不過是法理上的「君權神授」,是給老百姓看的,當不得真。
可落在朱由校身上,一樁樁一件件難以用常理解釋,倒真似身負天授異稟,仙人下凡。
今日他提出內閣增補、收六科監管權之議,固然是出於公心,完善中樞體制,但也未嘗沒有試探陛下之意。
他總覺得,陛下對如今的朝堂格局,尤其是內閣的定位,並不滿意。
陛下需要的應該不是一個事事俯首、毫無主見的擺設內閣,而是一個更有活力、更具有擔當、能在必要時發揮作用的中樞。
此番提議,正是投石問路。
他也沒指望能一步到位,將六科所有權力收歸內閣,特別是「封駁中旨」之權,那必然引發皇權的激烈反彈。
倘若連封駁詔命之權都歸入內閣,內閣權勢便會膨脹失衡,這樣他自己都會覺得不安。
他只想要六科監督六部的權利,讓內閣對六部擁有名正言順的監察管束之能。
此番上奏,必然不會一帆風順,朝堂上少不了爭議和反對。
那些給事中們雖然大權旁落,但也不會心甘情願地交出職權,必然抱團上書反對辯駁,朝堂少不了一番唇槍舌劍。
但他已做好準備,甚至隱隱期待陛下的反應。
比起一成不變的朝堂,他更希望看到變化。
一個死水微瀾的朝堂,只會養出一群尸位素餐的官僚。
他有預感,此番大明延續百年的朝堂格局,怕是要借著這一紙奏疏,迎來一場不小的變局。
窗外,陽光西斜,將文淵閣的飛檐斗拱染成一片金黃。遠處的池水波粼粼,幾隻白鷺掠過水麵,濺起一串水珠。
袁可立站起身,將那套釉里紅茶具一件件收回木匣中,動作輕柔,小心翼翼。
這套茶具,他捨不得用,今日是第一次開箱,大概也是最後一次。
他捧著木匣,走出值房,沿著長廊緩步而行。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斑駁的紅牆上,像一個蒼老的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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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乾清宮東暖閣內,
鎏金狻猊香爐吐出裊裊青煙,是上好的龍涎香,氣味醇厚而寧神。
朱由校斜倚在臨窗的暖炕上,手中拿著一份墨跡未乾的奏本,正是袁可立、李邦華、畢自嚴三人聯名所上。
窗外秋光正好,幾片金黃的銀杏葉緩緩飄落,在澄澈的秋陽下如同蝴蝶,一片、兩片、三片,打著旋兒落到地上,鋪成一層薄薄的金色。
劉若愚侍立在側,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暖閣內靜得只剩下皇帝偶爾翻動奏摺紙張的輕微聲響。
半晌,朱由校輕輕合上奏本,嘴角似乎彎起一個難以捉摸的弧度,自語道:
「這三位閣老膽子倒是不小,竟敢直接開口向朕討要實權了。」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
一旁侍立的劉若愚聞言,只覺得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他服侍陛下多年,深知這般聽不出情緒的言語,往往比直接的雷霆之怒更令人不安。
他腰彎得更低了些,不敢接話,只在心中飛快揣度。
朱由校將奏本遞給他,語氣隨意:
「劉大伴,你也看看。」
劉若愚心裡叫苦不迭,這燙手山芋他可不想接。
牽扯內閣三位閣老,又是「要權」這等敏感之事,陛下的態度又如此曖昧不明,這渾水豈是他一個內侍能蹚的?
他連忙後退一步,深深躬身,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
「皇爺,此乃內閣機密奏對,事關國本,奴婢……奴婢是內臣,不敢與聞外朝機要。」
「朕讓你看,你就看。」 朱由校的聲音依舊沒什麼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怎麼,朕的話,你也不聽了?」
劉若愚渾身一顫,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奴婢不敢!皇爺讓奴婢看,奴婢這就看!」
他雙手接過奏本,匆匆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他心中暗暗叫苦。
這三位閣老,膽子也太大了!
這哪裡是普通的奏事,這分明是嫌內閣如今權輕,在向陛下「討說法」,甚至直接伸手要六科的監管之權!
這豈不是想將六部直接置於內閣轄下?他們想幹什麼?
莫不是想做那無宰相之名、而有宰相之實的權臣?
劉若愚捏著奏摺的手指都有些發白,心頭突突直跳,只想趕緊把燙手山芋還回去。
「劉大伴,看完了?」 朱由校的聲音適時響起,打斷了劉若愚紛亂的思緒,「依你看,此事當如何處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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