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元老面陳疏失,天子聞過即改
「唔——」
暖閣內,朱由校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骨頭節發出輕微的「咔吧」聲,臉上帶著幾分年節後尚未散盡的慵懶。
窗外,正月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地磚上投下一片暖洋洋的光斑。
紫禁城的積雪還沒化盡,琉璃瓦上的殘雪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芒。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爆竹——出了正月十五,這年才算真正過完。
朱由校斜靠在鋪著明黃軟墊的御座上,姿態頗為隨意,甚至有些懶散,心裡嘀咕著這年假過得也太快了,還沒歇夠就又要「上班」了。
底下的袁可立、參謀司掌事江仲謀、兵部尚書熊廷弼、工部尚書徐光啟、戶部尚書畢自嚴,以及都督府的王英卓等一眾重臣肅立兩旁。
看著御座上姿態放鬆、甚至有些「不修邊幅」的皇帝,眾人心中不免泛起些許異樣。
自家這位陛下,性子還真是……獨特。
說他像那些耽於享樂的昏君吧,他登基以來乾的全是開疆拓土、革除積弊的明君之事,手腕魄力、眼光見識無一不是上上之選;
可說他像那些勤勉端肅的聖主吧,眼前這坐沒坐相、渾身透著散漫勁兒的樣子,又實在難以聯繫到一起。
太祖皇帝要是看見子孫這副模樣,怕是要從孝陵里氣得坐起來。
袁可立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眉頭漸漸蹙起,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沉吟片刻,終究是邁出一步,整了整衣冠,對著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臣有本奏。」
朱由校歪著身子,一隻手肘撐在扶手上,聞言抬眼看了他一眼,隨意道:
「袁師傅請講。」
「陛下,」袁可立直起身,目光直視御座,「此處乃是乾清宮議政重地,乃是天子與朝臣共商國是之所,絕非後宮燕居閒處之室。」
「陛下御極於此,當垂衣裳而天下治,示儀型於萬方;臣觀陛下坐姿散漫,衣冠不整,神容懈怠,似有怠惰之態。」
他的語氣陡然加重了幾分:
「古語有言,君失其儀,則臣失其恭;上行不端,則下效不謹。」
「陛下若自身疏於自持,又何以端正朝綱、約束文武百官,令天下臣民心悅誠服?臣斗膽直言,此非小節,實關關乎朝堂風氣、社稷根基,望陛下審慎察之!」
一番話,引經據典,語氣雖恭敬,但也算得上貼臉開大了。
話里話外說的很直白,乾清宮是什麼地方?
那是你皇帝處理核心政務、接見重臣的場所,你在這裡姿態懶散,往輕處說只是平日習性不拘小節;
往重處論,便是輕視國事、怠慢朝政,更是輕慢殿內一眾盡心輔佐的朝中重臣。
皇帝自己都不莊重,怎麼要求臣下敬畏?
袁可立說完,殿內一片寂靜。
眾人皆是心頭一緊,暗自屏住呼吸。
誰都知道袁可立說的是對的,可對的,不一定能說。
尤其是在這樣的場合,當著這麼多重臣的面,直接說皇帝「衣冠不整、神容懈怠」,這跟指著鼻子罵人有什麼區別?
朱由校聞言一愣,伸到一半的懶腰僵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錯愕與不自然。
他沒想到,袁可立會在這等「小事」上如此鄭重其事地勸諫自己,言辭還如此嚴厲直白。
一股被當眾「說教」的不快感,悄然從心底升起。
自己不過是放鬆了一下,至於如此上綱上線麼?
再說了,打仗的時候自己也沒少操心,現在功成名就,朕就不能享受享受?
然而,當他抬眼,對上袁可立那雙雖然蒼老卻依舊清澈坦蕩,甚至帶著一絲懇切的眼睛時,心裡那點不快瞬間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
朱由校不由的開始靜心自省:
是啊,自己這段時間……是不是太過放鬆,甚至有些「飄」了?
仔細回想,登基之初,自己雖也非古板之人,但在乾清宮這等莊重場合,至少是端坐凝神,何曾像今日這般隨意?
可自從去年中秋萬國宴之後,南洋諸國歸附,西洋七國簽約,緬甸滅了,安南定了,草原平了,西域收了——捷報一個接一個,讚譽一片接一片,走到哪裡都是歌功頌德。
他嘴上不說,心裡其實也覺得自己挺了不起的,不知不覺間竟生了驕矜、懈怠之心?
連袁師傅這般忠心耿耿、敢於直言的元老重臣的勸諫,自己心裡竟然還不舒服。
要知道,自己以前最喜歡的就是大臣直言進諫,可如今聽不進去了?覺得刺耳了?這才幾年?
再說了,袁可立難道不知道自己這番直言可能會惹來不快甚至猜忌?
可他依然說了,而且是如此直白、不留情面地說。
這哪裡是揪著「坐姿」不放?
老臣分明是早已看透自己接連立下不世奇功之後,心底悄然滋生的志得意滿、驕縱鬆懈之心。
唯恐自己年少氣盛,被赫赫功績沖昏頭腦,迷失本心,故而不惜冒著觸怒龍顏的風險,當眾直言點醒自己。
自古少年帝王,年少成名,手握滔天權勢,立下蓋世功勳,最容易陷入志得意滿、忘乎所以的境地。
此刻若是無人及時當頭棒喝,靜心提點,任由驕縱之心肆意滋長,日後一旦行差踏錯,便是萬丈深淵,再難回頭。
「呼——」
朱由校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
心中那點芥蒂,隨著這口濁氣,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的靈魂畢竟來自後世,後世刷抖音就學會了兩個字——聽勸。
你可以說我知識沒學到家,但「落後就要挨打」、「挨打要立正」的道理,那是刻在骨子裡的。
尤其是在這個位置,能聽進逆耳忠言,遠比享受阿諛奉承重要一萬倍。
他當即收斂一身慵懶散漫之態,站起身來,親手整理好身上龍紋常服,端正冠冕,對著袁可立微微拱手,神色滿是誠懇受教之意:
「袁師傅此番肺腑之言,字字振聾發聵,朕受教了!」
他語氣沉穩,滿是自省之意:
「朕近來確有懈怠之心,言行失於檢點,若非袁師傅及時提點,恐將漸行漸遠而不自知。朕之過也。多謝袁師傅直言勸諫,朕當以此為戒,自省自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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