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4章 男湯里的探討

  第1004章 男湯里的探討

  下午三點。

  溫泉男湯，水汽氤氳。

  中山拓也靠在湯池邊緣，溫熱的泉水沒過胸口。

  旁邊漂著一個方形小木盆，裡面放著一壺溫好的清酒，兩個白瓷杯。

  拉門「嘩啦」一聲推開。

  車田正美換上了寬鬆的浴衣，趿拉著木屐走進來。

  

  他把毛巾頂在頭上，下了水，舒服地發出一聲長嘆。

  「中山社長，你這人可真不地道。」車田正美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把我一個人晾在會所，自己跑去賞櫻花。外面那幫服務生看我的反應，還以為我被資本拋棄了。」

  中山拓也拿起木盆里的酒壺，給對面的空杯滿上。

  「沒人拿企劃案堵門，沒人催著要分鏡，這種感覺怎麼樣？」

  車田正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還真別說。」他往水裡沉了沉，靠著池壁，「來之前腦子裡全是一團亂麻，現在泡在這水裡，這陣子積壓的火氣倒是散得乾乾淨淨。」

  「精神放鬆下來，腦子才轉得動。」中山拓也自己也喝了一口，「所以，趁著這會兒水溫正好，我們把該談的正事敲定。今天我要是不說，你今晚回去怕是連覺都睡不踏實。」

  車田正美手裡的杯子停在半空。

  他沒反駁，反而點頭。

  這世嘉的年輕掌舵人，做局是一把好手。

  先用一整天的時間幫忙卸下包袱，等徹底鬆弛了，才開始下刀子。

  「咱們先定個基調。」中山拓也把酒杯放回木盆，「《聖鬥士星矢》這個IP，粉絲有情懷，市場有需求。世嘉要這塊肉，東映和萬代也想跟著喝湯。錢肯定是要賺的，這點你別抗拒，這些錢也是你後續能肆意創作的最大底氣。」

  車田正美端著杯子沒吭聲。

  搞連載的漫畫家，沒誰跟錢過不去。

  他抗拒的不是賺錢，是按照東映那種殺雞取卵的方式去圈錢。

  「你心裡邁不過去的那道坎，是覺得當年的冥王篇太趕了。」中山拓也一針見血，直接扒開了車田正美極力隱藏的瘡疤。

  「當年集英社催得緊，東映那邊又在搞原創拖進度。你趕鴨子上架，匆匆忙忙畫了個結局。」

  車田正美苦笑，仰頭把杯里的清酒灌了下去。

  「故事大綱早就定死了。現在他們讓我重畫，我提筆都不知道從哪下。」

  中山拓也拿過酒壺，又給他滿上。

  「漫畫的冥王篇框架沒問題。起承轉合都在那，不用去動核心故事線。」

  車田正美抬頭。

  「不動主線，那重置的意義在哪？」

  「問題出在表現形式。」中山拓也手指在水面上劃了一下，帶起一陣漣漪。「你的劇情推動方式，從銀河擂台賽開始，到黃金十二宮，再到海皇篇、冥王篇。永遠是爆發，挨打，再爆發，再挨打。這種套路，放在八十年代行得通。」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但現在是九八年。讀者看膩了。你沒有在視覺和敘事節奏上做出變化。他們一看到主角倒下，就知道雅典娜又要喊話了。」

  車田正美沉默了。

  這話太毒，但全在理上。

  這也是他最近坐在畫板前，覺得怎麼畫怎麼彆扭的根本原因。

  自己都覺得膩味的東西，怎麼拿去打動讀者。

  中山拓也身子前傾，打破了湯池裡的安靜。

  「其實，你守著一座金礦，自己卻不知道怎麼挖。」

  「什麼意思？」

  「冥王篇開頭那段，史昂復活，帶著雙子、巨蟹、雙魚那幾個叛徒硬闖十二宮。」中山拓也點出劇情核心，「這段故事就很精彩。有反轉，有掙扎，有完整的人物弧光。但這還不夠。」

  他看著車田正美。

  「你沒把十二黃金聖鬥士的魅力全都釋放出來。」

  車田正美眉頭皺了起來。

  「十二宮篇他們戲份還不夠多？」

  「那是以前。」中山拓也靠回池壁，「你給他們設計了最華麗的鎧甲，最逆天的招

  式。在讀者心裡，黃金聖衣就是美型和絕對實力的代名詞。結果呢？海皇篇他們在聖域看戲，北歐篇完全沒他們事。這就導致東映那部拖沓的北歐篇，不僅耗光了觀眾的耐心，也稀釋了黃金聖鬥士的含金量。」

  車田正美捏緊了手裡的酒杯。

  當年的北歐篇完全是東映為了等漫畫進度硬生生塞進去的原創，也是收視率暴跌的罪魁禍首。

  「所以，這次的動畫重啟，我要在冥王篇里大幅加重黃金聖鬥士的戲份。」中山拓也拋出自己的方案，「不僅是開頭闖宮，後面在冥界的戰鬥，嘆息之牆的集結。要給他們足夠的場面，去展現什麼才是真正的忠勇、強大和無畏。」

  「把主角團的風頭蓋過去？」車田正美有些遲疑。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中山拓也語氣乾脆，「主角挨打已經無法刺激觀眾了。粉絲需要看到那些神一樣的黃金聖鬥士為了信仰去拼命。你要用他們的犧牲，去喚醒粉絲當年在電視機前看十二宮時最初的感動。」

  車田正美腦子裡閃過一個個曾經親手畫下的角色。

  沙加的閉眼，撒加的矛盾，卡妙的冷酷。

  如果把這些角色在冥界篇里全部引爆。

  那絕對是一場視覺和情緒的雙重狂歡。

  「那製作這塊————」車田正美心動了，但他了解業界的尿性。

  「東映那邊肯定要求按周播TV動畫來做，那樣畫質和節奏根本沒法保證。」

  「誰說要做TV動畫了？」中山拓也嗤笑出聲。

  車田正美愣住。不做TV動畫，那東映圖什麼？

  「冥界篇，是給全日本乃至全球粉絲的一個終極交代。」中山拓也手指敲了敲木盆邊緣。

  「不能用以前那種每集湊時長、畫面全靠靜止幀的窮酸方式來做。全部採用OVA規格。頂級原畫，頂級特效，單集成本直接拉滿。」

  「OVA？」車田正美倒吸一口氣。

  日本動畫業界，OVA意味著高昂的單集製作成本。

  一部幾十集的冥界篇全用0VA規格，那預算是個天文數字。

  「回本壓力太大。萬代的玩具能賣那麼多嗎？」車田正美畢竟在業界混了這麼久，對商業運轉門清。

  中山拓也拿起酒杯，一口抽乾。

  「別拿日本這屁大點市場來衡量世嘉現在的體量。」

  他把空杯丟進木盆。

  「這套OVA做出來，世嘉拿去砸歐美的錄像帶和VCD租賃市場。配合矽谷在線的網際網路宣發。在南美和歐洲，這塊招牌的影響力你根本想像不到。至於東映那邊————」

  中山拓也冷哼一聲。

  「我會按著他們的頭簽協議。動畫製作權歸他們，但監修和劇本主導權，全部交給你和世嘉銀河。吉村不敢放半個屁。」

  車田正美徹底服氣了。

  預算拉滿，渠道兜底，甚至連最煩人的東映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世嘉這是把通往羅馬的路全鋪平了，就差抬個轎子把他請上去。

  「行。我幹了。」

  車田正美把手裡的清酒一飲而盡。

  長久以來的創作瓶頸，在這一刻碎得連渣都不剩。腦子裡那些沉寂已久的黃金聖鬥士，重新鮮活起來。

  「不過，冥界篇總有做完的一天。」車田正美放下杯子，看向中山拓也。

  「這個系列重啟之後，後續怎麼走？總不能做完冥王篇就徹底封筆吧。」

  中山拓也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清酒。

  水面在白瓷杯里晃蕩。

  他仰起頭一口乾掉，把空杯丟進旁邊漂浮的小木盆里。

  木盆撞在池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十二黃金聖鬥士的戲份安排明白了，咱們現在來聊聊故事的底子。」中山拓也靠在池壁上，溫熱的泉水沒過胸膛。

  車田正美原本靠著池壁的身體直了起來，兩手搭在水下的膝蓋上。

  「當年集英社催得急，你的設定其實留了一大片空白。」中山拓也手指在台階邊緣敲擊，「雅典娜憑什麼統治大地？在希臘神話原典里，她可不是絕對的最高神。上面有宙斯，同級有一大票主神。」

  車田正美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當年哪顧得上想這些，有反派跳出來給星矢打就行了。

  「哈迪斯打完了，波塞冬也打過了。然後呢？」中山拓也拋出核心問題。「雅典娜在人間的這些操作，把一群十幾歲的少年洗腦去拼命，動不動就流血犧牲。以慈愛和正義的名義發動聖戰，奧林匹斯山上其他的神，真就由著她亂搞？」

  車田正美愣在當場。

  這個問題太尖銳了。

  這直接從根子上質疑了雅典娜的合法性，但也瞬間把劇情的格局拉到了天花板級別。

  車田正美順著這個思路往下走，手在水面上比劃。

  「如果其他神祇不認同雅典娜的做法————那跳出來挑戰她的，就不止是海界和冥界了」

  o

  「對。」中山拓也拿過酒壺，又倒了一杯，「奧林匹斯十二主神，隨便拎一個出來，都能做足文章。」

  車田正美腦子轉得飛快。常年畫漫畫的本能被徹底激活了。

  他手指沾了點溫泉水，在池台邊緣畫了幾個圈。

  「阿佛洛狄忒？愛神————不行，這種神打起來不夠硬派，戰鬥場面不好設計。」車田正美自言自語，隨後猛地拍了一下水面，「有了。阿瑞斯。戰神阿瑞斯！」

  水花濺到中山拓也的下巴上，他沒躲，隨手抹了一把。

  「阿瑞斯和雅典娜，神話原典里就經常幹仗。一個是狂暴殘忍的戰神，一個是——

  車田正美說到一半，卡殼了。

  「戰爭與智慧的女神。」中山拓也幫他補全了後半句。

  車田正美搓了搓臉。

  「發現問題了吧？」中山拓也看著他，「在你的漫畫裡，城戶紗織一直在展現她的「慈愛」。替人類擋洪水，替人類流血贖罪。但「智慧」這兩個字，你著墨過多少？」

  車田正美苦笑出聲。

  他端起木盆里的酒杯，一口灌進嘴裡。

  「連載周刊那幾年，截稿日就跟催命鬼一樣在屁股後面追著咬。每星期要交十幾頁畫稿，外加彩頁。哪有時間去推敲什麼神祇的理念衝突。」

  車田正美抓了一把濕漉漉的頭髮，有些無奈。

  「那時候滿腦子想的，就是怎麼讓星矢他們的聖衣看起來更炫，絕招怎麼畫更有衝擊力。智慧？只要小宇宙爆發打贏了，那就是智慧。」

  中山拓也笑出聲，伸手拿過酒壺，給車田正美倒滿。

  「所以，等你脫離了集英社那種高壓魔鬼連載環境，自己去畫《鋼鐵神兵B「T—X》的時候，劇情的邏輯和思想深度立馬就上來了。」

  聽到這話，車田正美有些自嘲地搖了搖頭。

  「那部確實畫得順手。不用趕命一樣去湊頁數，故事就能沉澱下來，很多點子有時間去打磨。」

  他嘆了口氣，靠回池壁上。

  「但那是特例。不能指望我每一部作品都能超常發揮。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現在的我，如果再回過頭去畫長篇連載，真沒那個精力去鋪排那麼宏大嚴謹的神話世界觀了。」

  身體機能下降，連載熱情衰退，這是老一輩漫畫家無法迴避的現實。

  更何況他這樣在早年嚮往黑道生活而有些積累不足，後面又忙於創作，沒有足夠時間去積累，以至於到現在經常出現靈感不足的情況。

  鋪墊到這裡，火候到了。

  中山拓也直起身，雙手扒在池台邊緣。

  「既然自己一個人畫不動，為什麼非要一個人死磕？」

  車田正美抬起頭。

  「商業化開發，靠原作者一個人單打獨鬥，那樣的局限性太大了。」中山拓也丟出底牌，「你介意在你的作品裡，加上別人的名字嗎？」

  「什麼意思？」車田正美沒聽明白。

  「找合作的腳本作者。」中山拓也給出解決方案，「你負責把控大方向、核心人設和最終監修。至於具體的劇情細節、神話考據、支線擴展，直接交給專業的腳本團隊去豐滿。」

  車田正美眉頭皺緊。

  在日本漫畫界，把自己的心血分給別人去寫，多少有點難以接受。

  中山拓也不給他猶豫的時間，繼續加碼。

  「不止是腳本。畫師也可以找外援。」

  「什麼？」車田正美這下真坐不住了，差點從水裡站起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