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休憩
第1003章 休憩
夜幕降臨,奧多摩湖的溫度降得極快。
水汽夾雜著寒風,吹得人直縮脖子。
吉村早早在會所主樓的門廊下候著,身上披著一件厚實的黑色大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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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順著碎石小路走過來的兩人,他立馬上前拉開推拉門。
「中山社長,車田老師,外面風大,趕緊裡面請。晚飯已經備好了。」
三人走進玄關,換上木屐,踩著光潔的木地板走向深處的包間。
包間是標準的日式榻榻米和室,私密性極好。
中間擺著一張矮桌,底下的暖爐已經提前開好,熱氣順著桌布直往外冒。
入座後,服務生端上熱毛巾。
吉村熟練地接過點菜的活。
「先上你們店裡的特色點心墊墊肚子。下午釣上來的那兩條大個的,一條做刺身,條做鹽烤。剩下的交給主廚看著配。」
交代完,吉村親自動手,從炭火上的銅鍋里拎起一壺溫好的清酒。
「二位,這是本地小澤酒造的純米大吟釀。剛溫到四十度,喝下去最能驅寒。」吉村給兩人的酒杯滿上。
三人碰杯。
清酒入口綿柔,順著喉嚨下去,胃裡頓時暖和起來。
不多時,包間的拉門被拉開。
店家主廚親自端著兩個大木盤走進來。
下午釣上來的那兩條大鯽魚,一條被片成了晶瑩剔透的刺身,鋪在碎冰上;另一條則是經典的鹽烤,表面焦黃,魚皮還在滋滋冒油。
主廚把木盤放在桌子正中間,退了出去。
車田正美夾起一片刺身,蘸了點醬油和現磨的芥末,送進嘴裡。
他咀嚼了兩下,連連點頭。
「肉質緊實,一點泥腥味都沒有。這刀工絕了。」
「現釣現殺,吃的就是個鮮字。」中山拓也夾起一塊鹽烤魚肉,「火候也烤得正好。」
吉村在旁邊陪著笑,不時地給兩人的空杯里添酒。
幾壺清酒下肚,氣氛越發熱烈。
車田正美的臉頰泛起微紅,領口的扣子也被他解開了一顆。
他端著酒杯,話匣子徹底打開了。
「現在回想起來,當年在集英社連載的那幾年,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截稿日就掛在腦門上,編輯天天在工作室外面盯梢。哪有心思去想劇情合不合理,能按時交稿就算燒高香了。」
車田正美夾起一塊天婦羅,大口嚼著。
「那時候連著下了一星期大雨,我們在北海道深山裡找靈感,帶來的乾糧全吃光了。
最後硬是靠著釣上來的幾條小櫻鱒熬過去。現在想想,那魚的味道,比今天這刺身還讓人難忘。」
中山拓也聽得津津有味,順著話頭接過去。
「現在的讀者口味變了。那種為了趕進度而湊出來的劇情,騙不了人。所以與其閉門造車,不如出來透透氣。」
車田正美連連點頭。
兩人聊得興起,不時爆發出陣陣笑聲。
吉村坐在角落裡,看著這融洽的氛圍,心裡直打鼓。
劇本不對。
中山社長來之前明明白白說了,酒過三巡就切入正題。
這眼看著清酒都喝空了五壺了,怎麼還在聊釣魚和青春往事?
吉村清了清嗓子,身體前傾,試探性地開口。
「車田老師,今天難得和中山社長聚在一起。其實關於《聖鬥士星矢》重啟的事————
」
「啪。」
中山拓也手裡的筷子輕輕擱在筷架上。
聲音不大。
他轉過頭,看著吉村。
「吉村常務,你去催一下後廚,問問那盤炸蝦怎麼還沒上。油溫冷了皮就不脆了。」
吉村的話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他看著中山拓也平淡的表情,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是,我馬上去催!」吉村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退出包間。
拉門重新關上。包間裡只剩下兩人。
車田正美並沒有察覺到吉村的異樣,他現在已經有了七分醉意。
他靠在椅背上,打了個酒嗝。
「中山老弟。」車田正美連稱呼都變了,「我知道吉村那傢伙今天把我弄到這兒來,是想幹什麼。」
他側過頭,看著中山拓也。
「我也知道,只要我點個頭,世嘉的錢,東映的資源,馬上就能砸下來。」
車田正美用手使勁搓了搓臉。
「可我畫不出來啊。」
他嘆了口氣。
「腦子裡全空了。那些以前覺得熱血沸騰的分鏡,現在怎麼想怎麼覺得彆扭。我總不能為了賺這點錢,去砸了我自己的招牌吧。」
中山拓也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給他倒了一杯溫水。
「所以,今天真的很感謝你。」車田正美端起水杯,雙手微微發抖,「不提工作,不逼著我要進度,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釣了個魚。」
他放下水杯,靠著牆板,眼睛半閉著,呼吸逐漸變得沉重。
是真的累了。
中山拓也看著車田正美。
這幾天的試探和溝通,加上下午的釣魚,已經把這位大師緊繃的神經徹底鬆開了。
原本的計劃,確實是趁著酒勁,把話題拋出來。
只要靈感一觸碰,後續的事情水到渠成。
但現在,中山拓也改主意了。
車田正美太疲憊了。
這不僅是身體上的透支,更是精神上的枯竭。
現在逼他開口,哪怕他順著話茬往下接,那也是為了應付人情。
勉強擠出來的東西,不是世嘉想要的。
既然人已經到了奧多摩湖,既然防線已經徹底卸下,那就讓他好好睡一覺。
一天不夠就兩天,兩天不夠就一星期。
直到他主動想拿起畫筆為止。
吉村端著炸蝦重新拉開拉門時,車田正美已經靠在牆上打起了呼嚕。
吉村傻眼了。
他把盤子放在桌上,壓低聲音。
「中山社長,這————這怎麼睡著了?」
「去叫他的助手過來,扶他回客房。」中山拓也站起身。
吉村急了,兩步湊到跟前。
「可是企劃的事,咱們一個字都還沒提啊!東映那邊還等著我拿準信回去————」
「吉村。」中山拓也打斷他,「魚上鉤之前,最忌諱的就是在水邊大呼小叫。」
中山拓也整理了一下衝鋒衣的下擺,轉身看著吉村。
「線已經布下去了。強拉硬拽只會斷線。」
他拿起桌上的溫酒壺,給自己倒了最後半杯清酒,一飲而盡。
酒杯扣在桌面上。
「讓他今晚好好睡個覺。明天的窩料,我已經準備好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
陽光透過窗外的松樹枝丫,斑駁地灑在榻榻米上。
車田正美翻了個身,裹緊了身上的被子。過了一會,他猛地睜開眼睛,一把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壞了!截稿日————」
話剛喊出一半,他愣住了。
手邊沒有散亂的畫稿,沒有堆滿菸頭的菸灰缸,也沒有刺鼻的馬克筆墨水味。
鼻腔里全是木質家具散發的淡淡清香。
他揉了揉亂糟糟的頭髮,腦子逐漸清醒過來。
這裡是奧多摩湖畔的溫泉會所。
昨晚和世嘉的中山社長喝了小澤酒造的大吟釀,吃了現殺的生魚片和炸蝦,然後他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車田正美摸了摸後腦勺。
出奇的是,喝了那麼多清酒,今早居然一點都不頭疼。
更難得的是,以往哪怕睡著了也會夢見編輯催稿的焦慮感,今天竟然完全消失了。
紙拉門傳來兩聲極輕的敲擊聲。
「老師,您醒了嗎?」是年輕助手的聲音。
「進來吧。」車田正美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拉門滑開,助手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放在矮桌上。
「幾點了?」車田正美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剛好九點。」助手把疊好的乾淨浴衣放在旁邊。
車田正美放下水杯,往門外看了一眼。
「吉村常務呢?還有中山社長。他們人呢?」
按理說,東映那邊急得火燒眉毛,今天一早吉村肯定得堵在門口,拿著列印好的企劃書等著他簽字。
「吉村常務早上六點就在大堂轉悠了。」助手如實匯報,「但他沒敢往這邊走。至於中山社長————」
助手從浴衣下面抽出一張會所專用的便簽紙,雙手遞過去。
「這是中山社長早上出門前,讓服務生留給您的。」
車田正美接過來。
上面只有簡單的一行字,字跡飄逸。
「湖畔櫻花開得不錯,去走走。下午三點,男湯見。中山」
車田正美盯著那張便簽看了足足半分鐘。
半個字沒提企劃案,沒提《聖鬥士星矢》,沒提檔期。
他就這麼自己跑去賞櫻花去了。
「哈————」車田正美忍不住笑出聲,搖了搖頭,把便簽隨手扔在桌面上。
「這位中山社長,還真是個怪人。」
把全日本最有價值的漫畫IP之一扔在一邊不談,花著大價錢把人拉到這荒郊野嶺的私人會所,就為了釣幾條魚,喝幾口酒,再自己去逛街看花。
換作集英社的那幫主編,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絕對干不出這種事。
「老師,要安排早餐嗎?」助手問。
「餓了。去餐廳。」車田正美站起身,抓起那件乾淨的浴衣。
會所的餐廳建在臨湖的一側,大面積的落地玻璃窗直接對著波光粼粼的奧多摩湖。
車田正美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務生端上日式定食。
烤鮭魚、玉子燒、味噌湯,配上晶瑩剔透的白米飯。
他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來。
不遠處的一根承重柱後面,吉村探出半個腦袋,手裡緊緊捏著一個牛皮紙袋。
紙袋裡裝的是東映連夜趕出來的初期意向書。
吉村眼眶發黑,顯然昨晚沒睡好。
他看著車田正美吃得津津有味,腳尖動了動,想過去打招呼,腦子裡卻突然閃過昨晚中山拓也放下酒杯時說的那句話。
「魚上鉤之前,最忌諱的就是在水邊大呼小叫。」
吉村硬生生把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
他退回走廊,招手叫來一個服務生。
「去,給車田老師那桌加一碟納豆,再上壺熱茶。別說是我安排的,算在房費里。」
服務生點頭離開。
吉村咬了咬牙,抱著牛皮紙袋溜回了自己的房間。
惹不起世嘉,他只能選擇閉嘴等。
車田正美吃完最後一口米飯,端起味噌湯一飲而盡。
久違的滿足感。
沒有人在耳邊喋喋不休,也沒有人在對面用期盼的目光盯著他。
他用熱毛巾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出餐廳。
上午的會所里沒什麼人。
車田正美順著木質迴廊溜達,不知不覺走到了會所的休息室。
休息室里生著壁爐,旁邊擺著幾排落地書架。
他隨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舊雜誌。
是一本九五年的《自然科學》月刊。
他翻開幾頁,剛好是一篇關於古希臘天文星象遺址的介紹文章。
上面印著幾張雅典衛城和夜空星座重疊的黑白照片。
車田正美翻頁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著那張照片。
雅典衛城,星座。
十三年前,他就是看著類似的天文資料,在逼仄的出租屋裡,畫出了天馬座聖衣的第一張草圖。
那時候腦子裡想的是什麼?
想的是少年為了守護信仰,燃燒生命。
想的是神話時代傳下來的鎧甲,帶著星辰的力量。
現在呢?
車田正美合上雜誌,扔回書架。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隨風搖晃的樹枝。
這幾年,《聖鬥士星矢》成了搖錢樹。
東映要收視率,萬代要賣玩具。
每一次開會,討論的都是怎麼設計更華麗的鎧甲,怎麼給反派加戲,怎麼把十二宮的套路再用一次。
連他自己都陷入了那種流水線式的麻木里。
昨晚酒桌上,他跟中山拓也抱怨腦子裡空了。
那是實話。
因為他早就把當初畫出第一版原稿時的那種衝動給忘了。
「文化底蘊————神話原典————」
車田正美嘴裡念叨著當年中山拓也提過的幾個詞。
如果拋開東映的收視指標,拋開萬代的玩具排期。
如果只是單純地去講一個關於神話、信仰和宿命的故事。
冥王篇,真的只能畫到原來那個程度嗎?
車田正美搖了搖頭,微微的嘆了一口氣。
畫了這麼多年的漫畫,他太了解自己了。
初出茅廬畫《女強風暴》,然後是接下來的《拳王創世紀》,再到後來畫《聖鬥士星矢》,初衷根本沒有那麼高深莫測。
不就是一群一無所有的毛頭小子,為了兄弟義氣,為了心中的信仰,咬著牙揮拳頭。
他骨子裡,就是個喜歡畫少年熱血戰鬥、爆小宇宙的糙漢子。
讓現在的他去死磕那些深奧的文化底蘊和哲學內核,屬於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
中山拓也留的那張便簽寫得明白,下午三點男湯見。
那小子做事向來滴水不漏。
既然把人弄到這兒來,手裡肯定早就捏著一套成型的解決方案。
自己在這抓破頭皮琢磨,完全是多此一舉。
乾脆不想了。
順其自然。
車田正美拍了拍手,走出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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