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望京
鈴鐺瞅了瞅她,又瞅了瞅蹲在柴堆邊上的木頭一號,覺得這話聽著還挺像那麼回事。
」那……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苗苗的眼睛重新亮起來。
」帶包子!肉餡的!」
」行!帶包子!」
兩個小丫頭隔空擊了個掌,擊得虎虎生風。
黎雨把包帶往肩上緊了緊,臧霄照舊縮在她外套口袋裡睡得昏天黑地,呼嚕打得跟個小風箱似的,每隔幾秒就從袋口冒出一小截暗金色的尾巴尖。
雪花輕輕一蹦,前爪落在鈴鐺頭頂,後腿一蹬就蹲穩了,白色的絨毛在風裡抖了兩下。
鈴鐺抬手扶了扶它,怕它被自己剛紮好的小揪揪硌著。
胖橘趴在籬笆根部的陰影里,尾巴慢悠悠甩了兩下,連頭都沒抬一下。
那副姿態很明確。
你們走你們的,我守著院子,別指望我跟著跑。
黎閒站在院子中央,活動了一下手腕,指尖在空氣里輕輕一划。
」抓穩了。」
他一手拎起鈴鐺的後領,一手搭上黎雨的肩膀,腳下輕輕一點。
風聲驟起,又在一瞬之間熄滅。
鈴鐺再睜眼時,腳底下的泥地換成了夯得平整的青石路面。
她暈頭轉向地晃了兩晃,兩隻手扶住膝蓋,好半天才把五臟六腑歸位,一抬頭。
一座城門橫在眼前。
青灰色的城牆高得嚇人,城樓上的飛檐翹角層層疊疊。
城門洞開,車馬人流川流不息,進城的人排成兩條長隊,挨個兒過檢。
黎閒鬆開她的後領,慢悠悠地朝城門走去。
鈴鐺趕緊跟上,一邊走一邊小聲嘀咕:」老登,這就是大城市?比苗苗家的院子氣派多了!」
」別說些廢話。」
黎雨跟在後頭,目光卻落在那些進城的隊伍上。
隊伍排得很長,每個人都要在城門官的案頭前停下來,掏出一塊木牌遞過去,驗過,再稱一稱背上扛的貨,按著分量繳幾枚銅錢,這才放行。
有個挑著兩大筐菜的老漢,跟城門官掰扯了半天秤桿上的分量,被瞪了一眼,才灰溜溜地交了錢,擦著汗擠進門洞。
鈴鐺看得直咂嘴:」進個城還要稱貨?那本大人這身板,是不是也得稱稱?」
」你稱什麼。」
黎雨沒好氣。
」你又沒扛貨。」
鈴鐺追問:」那為啥進城還要交稅?趕集進城還要收錢?」
」修路要錢,修城門要錢,養兵也要錢。稅不交,城牆塌了誰來修。」黎雨道。
鈴鐺想了想,又問:」那苗苗家院子咋不交稅?」
」她家院子沒有城牆。」黎閒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鈴鐺:」……」
隊伍往前挪了幾步,鈴鐺跟在黎閒身後,頭頂蹲著雪花,一人一兔在人群里格外扎眼。
排在她前面的大嬸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在她金髮上停了停,又往上移到雪花身上,嘴巴張了張。
排在她後面的一個老漢也探過頭來瞅了兩眼,手裡的扁擔差點滑下來。
雪花蹲在鈴鐺頭頂,耳朵豎得筆直,紅色的眼睛安靜地掃視著前後的人群。
它大概是覺得這麼多人擠在一起挺有意思,尾巴垂在鈴鐺耳朵旁邊,尖兒輕輕晃著。
離城門還有十來步的時候,守門的那排甲士里有個年輕士兵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他本來是站在門洞旁邊檢查文牒的,目光越過隊伍,先是被那頭金燦燦的頭髮晃了一下眼,然後視線往上移,落在那隻端端正正蹲在腦袋上的白色兔子身上,整個人明顯愣住了。
他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同袍,朝鈴鐺的方向努了努嘴。
那個同袍扭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長戟差點沒握住。
「你看那小孩,頭上頂個兔子。」年輕士兵壓著嗓子說。
「我看見了。別指。」
同袍把他的手拍下來。
「少見多怪。城裡什麼沒有?聽說最近城裡還出了一個紫毛怪呢。」
「可那兔子太白了吧,我在山裡打了三年獵,從來沒見過那種兔子。」
年輕士兵又瞟了一眼。
「而且你看那小孩的頭髮,是金色的。純金的。我阿娘以前說過,金頭髮的要麼是妖怪變的,要麼是貴人變的。」
「別說了,他們過來了。」
兩個人正嘀咕著,隊伍已經挪到了黎閒面前。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黑臉漢子,本來正低頭翻著一摞文牒,餘光掃見走過來的人影,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飛快地從案板底下抽出一卷畫軸,」唰」地展開——
畫上是一個穿灰色衣裳的年輕人,五官畫得潦草,唯獨那股子懶洋洋的勁頭,一眼就能認出來。
黑臉漢子的喉嚨滾了一下,跟旁邊守門的甲士耳語了幾句。
甲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齊刷刷往兩邊讓開,那條堵得嚴嚴實實的門道,硬生生空出一條路來。
城門官還衝黎閒躬了躬身,聲音壓得低低的,恭敬得有些過頭:」先生,請。」
那個年輕士兵大約是頭一回見這場面,沒忍住,壓低聲音問黑臉漢子:」頭兒,這位是……?」
」閉嘴。」
黑臉漢子壓著嗓子:」陛下傳了旨,畫像發了滿城,你當是鬧著玩的?」
小甲士縮了縮脖子,再不敢多問,只是再看黎閒的眼神,活像在看一座會走路的聖旨。
黎閒」哦」了一聲,腳步都沒頓,抬腳就進了城。
黑臉漢子又追上來兩步,滿臉堆笑:」先生,可需小的引個路?鼓樓底下的豆腐腦,醉仙樓的說書,都是頂好的去處——」
」不用。我認得路。」
黎閒擺擺手。
黑臉漢子也不惱,笑眯眯地退回去,還衝旁邊的甲士使了個眼色。
鈴鐺跟在後頭,看看那些讓開路的甲士,又看看城門官那張寫滿了」別讓這位爺多等」的黑臉,一臉狐疑:
」老登!他們怎麼不查咱們?」
」查什麼?」
」查文牒啊!收稅啊!」
鈴鐺比劃著名。
」你沒看見嗎?那邊那隊人,一個個都得掏東西挨個兒查!」
黎閒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一眼那兩條隊伍,又轉回來,想了想,認真道:
」……可能看我眼熟。」
鈴鐺:」……」
黎雨扶了扶額,壓低聲音:」哥,你覺不覺得,那城門官看見你,跟看見祖宗似的?」
」望京民風淳樸,好客。」
黎閒面不改色。
黎雨:」……」
她沒再接話,決定不跟自家哥哥計較這種事。
反正有這位在,走哪兒都不會吃虧。
進城門洞前,鈴鐺仰著脖子,盯著門洞上方那塊巨大的匾額看了好一會兒,上頭三個鎏金大字,她眯著眼認了半天,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望——京——門。」
」嗯。」
」老登,你說,這城門修這麼大,得花多少錢?」
」又不是我花的錢。」
鈴鐺:」……」
她不甘心,又補了一句:」那這門上的字,誰寫的?」
」不知道,你問它去。」黎閒道。
鈴鐺:」……」
站在門洞裡,她使勁吸了吸鼻子,忽然道:」老登,我怎麼聞見了炸雞味?」
」嗯。說明你沒進錯城。」黎閒道。
鈴鐺:」……你這說了等於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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