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買包子的木頭人
大約七天前,木頭人頭一回出現在早市街上。
天剛亮,它就從城門外頭走進來。
木頭人走得不快不慢,關節也嘎吱嘎吱地響。
方方正正的腦袋上頂著兩個坑當眼睛,一個坑當嘴,看著跟誰家小孩拿泥巴捏的似的。
它不跟人搭話,目不斜視,一路走到張記包子鋪門口,停下,掏出一兩銀子,放在案板上。
然後伸出一隻手,等著。
老張頭一回見它,差點沒把籠屜掀了。
他以為是哪路成了精的木妖,蹲在案板後頭哆嗦了半天。
結果那木頭人既不咬人也不鬧騰,就乾巴巴地站著,伸著手等包子。
老張戰戰兢兢地包了二十個包子遞過去。
木頭人接過,轉身就走。
第二天,它又來了。
還是一兩銀子,二十個包子。
老張把帳一算,心裡就活了。
一兩銀子,擱在望京的市面上能兌一千文銅錢,夠一戶五口之家小半月的嚼用。
他家的包子五文一個,一兩銀子夠買上二百個還帶富餘。
可這木頭人不認錢,不找零,給多少拿多少。
老張頭心裡過意不去,第三天直接就給木頭人打包了兩百個。
然而木頭人還是只知道伸手、拿包子、走人。
日子一長,望京城裡關於它的閒話就多了起來。
有人說它是哪位仙人的木偶,半夜會站上城牆根數星星。
有人說它是早市街的財神爺轉世,專門給張記送銀子。
還有人說它其實是個大活人,練了邪功把自己練成了木頭。
」你可拉倒吧。」
巡街的差役最煩這些神神鬼鬼的閒話。
」它就是天機閣養的木傀儡,天一亮就進城買口糧。你們誰再瞎編排,回頭天機閣一個不高興,把你們全變成木頭!」
眾人縮了縮脖子,又訕訕地笑。
編排歸編排,該讓路還是讓路。
有膽大的小孩跟在後頭,學它走路的模樣,一搖一晃,逗得滿街鬨笑。
木頭人也不惱,它壓根沒長會惱的零件,只管往前走。
望京城的早晨要是沒了它,反倒像缺了點啥。
老張這日子,讓那一兩銀子滋潤得肥了三分。
如今他每天早起頭一件事,就是盼著這木頭人出現,比盼財神爺還上心。
」來了來了!」
」喲,今兒來得早!」
早市街上,幾個熟客也瞧見了木頭人,紛紛讓開一條道,跟看稀罕景似的。
挎著菜籃的大嬸壓著嗓子跟旁邊人嘀咕:」你說,這木頭人到底是哪位仙人的法器?我昨兒聽醉仙樓的說書先生講,說它是天機閣老閣主的傀儡,日日買包子,是在給望京測風水!」
」呸,胡謅!」
扛扁擔的漢子嗤了一聲。
」我聽說,那是哪位得道高人點化的一截枯木,生了靈智,可惜腦子不靈光,滿世界就認得包子。」
」它要真生了靈智,咋不見它跟人說話?」
」這不就靈智不靈光嘛!」
」哈哈哈哈!」
旁邊提著鳥籠的老頭也湊過來,捋著鬍子插了一嘴:」你們可別小瞧這包子。我聽醉仙樓的說書先生講過古,說包子的根腳能追到太祖那會兒。」
「太祖南征,拿面裹了肉,做成人頭模樣祭江,叫'蠻頭',傳著傳著成了'饅頭',再往後,帶餡的才單叫包子。這麼算起來,這木頭人天天買包子,買的還是一段千古風流。」
眾人鬨笑:」得了吧,就它那木疙瘩腦袋,還千古風流?」
木頭人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
它壓根沒長耳朵。
它穩穩噹噹地停在張記包子鋪門口,掏銀子,放案板,伸手,等著。
老張手腳麻利地給它包了兩百個,又偷偷多塞倆,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客官慢走!明兒還來啊!」
木頭人接過油紙包,轉身。
然後它停住了。
早市街那頭,圍了一大圈人。
人頭攢動,你擠我,我擠你,里三層外三層,跟早市上憑空掉下來一塊金子似的。
有人踮著腳往裡張望,有人伸著脖子喊」讓讓讓讓」,還有人乾脆踩著賣菜的筐沿往裡頭瞧。
木頭人站在街心,木木地對著那群人。
一炷香前,黎閒剛在土坯房的炕頭上坐起來,嘴裡還叼著半顆棗。
他今兒起得比往常早。
昨晚他做夢了。
夢裡他還是六歲,正努力的將三歲的小黎雨舉高高。
突然,他感覺黎雨越來越重,越來越重。
黎閒一看。
那哪還是他那可愛的妹妹。
分明變成了鬼頭鬼腦的鈴鐺,還在對他哈氣。
黎閒當場就被嚇醒了。
這會兒他一邊嚼棗,一邊分出一縷精神力掛在木頭人身上。
人還在炕頭坐著,意識卻跟著那具木頭身子進瞭望京城。
這一大早的,他是去看包子的。
結果包子還沒到嘴,先瞧見了一場熱鬧。
木頭人」咔咔」兩聲,往人群里擠。
它長得方方正正,稜角分明,往人堆里一杵,跟根木樁子似的,硬生生給擠開一條縫。
人群最裡頭,站著一個人。
那人站在早市街當中,一頭銀紫色的長髮,亮得扎眼。
他穿著一件剪裁古怪的衣裳。
說袍子也不對,那料子沒人見過,亮紫色,收著腰,兩襟敞著,袖口還綴著一排亮晶晶的東西,日頭一晃,晃得人眼花。
他站在原地,一臉茫然。
四周的人指指點點:
」這頭髮怎麼是紫的?」
」你看那衣裳,那料子會發光!」
」莫不是番邦來的貴人?」
」番邦也沒這打扮的啊……」
」他身上沒靈氣!」
人群里一個提著鳥籠的老頭覷著眼看了半天,斬釘截鐵地下了定論。
」一丁點靈氣都沒有,就是個凡人!」
他年輕時在城外道觀里學過兩天觀氣術,雖說不精,靈氣強弱還是分得出來的。
」凡人穿成這樣?怕不是戲班子跑出來的!」
」戲班子唱到菜市場來了?」
」喲,敢情是走錯地界了!」
人群越圍越多,賣餛飩的小販還湊上去,舉著漏勺往裡頭招呼:」客官,來碗餛飩不?熱乎的!」
那人——林墨——充耳不聞。
他確實有點懵。
上一刻他還在光幕里,被那股白光裹著,天旋地轉,五臟六腑都快給轉出來了。
下一刻腳底就踩著了實地,一股熱騰騰的包子香直往鼻子裡鑽。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青石板,又抬頭看了看四周這些穿著古裝的男女老少。
」……這哪兒?」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