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盼歸(10k)

  第183章 盼歸(10k)

  「這尾月紋鯉什麼價?」

  女人壓低聲音詢問,語氣平淡,聽不出是隨口一問,還是真有意要買。

  陳成有意識改變了自己說話時慣用的語調和音色,道:「五千兩現銀。」

  他其實並不懂價格,只是按照山海派漁閣資源冊上的兌換價格報給對方。

  這種二階寶魚,主要用途是入藥,對內傷康復有奇效,不僅恢復極快,而且幾乎不留暗傷。

  市面上很難買到,就算是在漁閣總務堂兌換,也要等一到兩個月才能拿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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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先前呂沁怡的說法,總務堂對資源的回收價,會比兌換價低三成。

  而市場價,通常介乎於二者之間。

  因此,陳成此刻的打算是,先按兌換價報,等對方還價。

  只要對方還價高於總務堂的回收價,就可以答應。

  「要了。」

  女人壓根沒打算還價,直接從懷裡取出一疊銀票,從中抽出一張遞給陳成,道:「找錢。」

  「找————錢?」

  陳成愣了一下,接過那張銀票一看,居然是一萬兩銀子的面額。

  他還是頭一回見這麼大面額的票子,拿在手裡翻來覆去仔細查看————

  確認是真票無誤後,他才抬起頭道:「你且稍等,我把皮囊騰出來給你裝這寶魚。」

  說著,他便將背上的大皮囊取下,然後把裡面的東西,全都抖在了攤子上。

  嘩啦啦一陣響。

  兩尾一階寶魚最先滾落出來,接著便是飛碭山一戰摸屍所得的所有收穫,解毒劑、傷藥、輔修藥丸,寶獸肉乾等等,零零總總一大堆。

  「這兩尾寶魚什麼價?」女人直接問道。

  「這條青鰭鯽五百兩,這條赤鱗魴七百兩。」陳成道。

  「要了。」

  女人毫不猶豫。

  虧了?

  陳成心頭微微一沉。

  這女人怎麼完全不講價的?難道是自己開價太低了?

  可自己明明就是按兌換價報的,起碼比市場價高一到兩成————

  不對,不能單純按價格算。

  陳成定了定神。

  雖說自己報的比市場價高,可問題是,對方拿著這筆錢,在市面上未必就能買到這幾種寶魚。


  說白了,稀缺資源難得遇上,過了這村未必還有這店,說不準她講價的功夫,就有人願意按陳成開的價成交。

  她作為忘憂谷貴賓,本身財力雄厚,面對一到兩成的溢價,索性直接答應,節約時間,同時也可避免變數。

  陳成如是推測。

  而事實也證明了,他的判斷大抵沒錯。

  才不過片刻功夫,已經有至少三波人聚攏過來,自光直直盯著這邊的三條寶魚。

  如若那女人嘗試討價還價,還真有可能被別人截胡。

  畢竟,能進入忘憂谷的,都是不差錢的主。

  一念及此,陳成暗暗決定,以後可以再把價格報高些。

  「稍等,我給你裝起來。」

  陳成定了定神,將三條寶魚全都裝進那個大皮囊里,紮好口子,正要遞過去。

  那女人反倒不急,又開始在那堆雜貨中挑挑揀揀。

  很快,她便拿起了兩個一看就很高級的藥瓶,分別打開來,送到面具留出的鼻孔下,輕輕嗅了嗅。

  這兩個藥瓶,是陳成從董綽屍體上摸出來的。

  裡面具體裝的什麼藥,陳成也弄不清楚。

  但以董綽的尿性,就算是毒藥,陳成也一點不覺得奇怪。

  就在這時。

  豎目印記倏地一熱。

  剎那間,一條全新的技藝信息浮現出來。

  【陰香訣】:入門(0/300),特性(無)

  這是————

  陳成心頭微顫了一下,萬萬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穫。

  他只是看到了女人嗅探瓶中藥物的動作,便瞬間入門了這全新的技藝。

  這是一門通過嗅覺分辨毒物的技藝。

  尋常毒物,只需嗅得一絲氣味,便能分辨其作用與品階。

  而更為玄妙的是,這門技藝還有一個更高深的層次,通過所謂的「陰香」,可以嗅出那些無色無味的奇毒。

  只不過,想要嗅出陰香,必須達到神藏境界,在先天神加持下方能實現。

  雖說陳成早已衍生出太極一,可那道半黑半白、運轉不息的,打從一開始就不受他控制,絲毫無法催動,更遑論調用。

  這一點,他早就想透了,不破神藏,何以用神炁?

  「這兩瓶藥,什麼價?」

  女人再度開口。

  陳成語氣隨意地說道:「閣下也是個爽快人,看著給吧,合適就拿去。」

  「錢不用找了。」女人道。

  「可。」

  陳成點點頭,應得極為乾脆。

  原本,他要找給這女人三千八百兩現銀。

  此刻不用找了,他直接便將那張一萬兩的銀票折好,貼身仔細收起。

  那女人拿上東西,便直接離開了。

  一段時間後。

  陳成攤位上的東西,陸陸續續都已賣完。

  因為這些東西並不稀缺,所以他要價不高。

  關鍵是,這些東西尋常武者都會用上,屬於剛需資源,不愁沒有買家。

  最後零零總總賣了三千多兩。

  陳成離開攤位,找了個無人的角落,將所有銀票全部放入一個防水的小皮袋內。

  到目前為止,他手頭的現金,已達三萬三千多兩。

  隨後,他又把所有攤位都逛了一遍。

  其中有個專門賣輔修丹藥的攤子上,居然有五枚他眼下最迫切需要的雲雷凝血丹。

  他走了過去,拿起藥瓶,打開來仔細嗅了嗅。

  他的嗅覺本就遠遠強於常人,可以肯定,這就是貨真價實的雲雷凝血丹。

  再加上剛剛完美入門的陰香訣,可以進一步斷定,這丹藥並未被下毒。

  至於會否被下過無色無味的奇毒,陳成暫時無法確定。

  他將藥瓶塞好,重新放了回去。

  然後退到遠處默默觀察。

  一段時間後。

  一名戴著藍色面具的青年走到攤位前,並且很快就看上了那瓶雲雷凝血丹。

  只不過,這藍面青年明顯沒有「辨毒」的能力。

  為此,他專門花了一枚大金刀,請來忘憂谷內的辨毒師。

  那辨毒師戴著青銅面具,將一根似銀非銀的探針伸入瓶中,片刻後取出探針,仔細觀察,最終給出了「無毒」的結論。

  隨後,辨毒師告辭離開。

  那藍面青年,則開始與攤主討價還價。

  攤主最初開的價格是五千兩銀子一枚,二人拉扯半天,慢慢朝著四千兩關口逼近。

  「老闆,再便宜點。」

  藍面青年道:「我又不是只要一兩枚,你誠心給個底價,這一整瓶我便全要了。」


  「四千兩一枚,不能再低。」

  攤主是個面纏灰布的老人,肩背有些佝僂,此刻聲音極為冷硬。

  看這樣子,價格上似乎已經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只不過,他的手指卻在攤位下面微微搓了搓。陳成站在遠處,恰好從側面瞥見了這個細微的小動作。

  「還是太貴。」

  藍面青年搖搖頭,將藥瓶輕輕放回攤位上。

  然後,他轉過身,邁出了一步。

  轉身很乾脆,腳步卻是慢悠悠的,像是在等攤主降價。

  攤主卻始終沒開口。

  灰布下,他的嘴唇似在翕動,像是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看似沉得住氣,實際上,他藏在攤位下面搓動的手指,愈發用力,骨節都已泛白。

  青年的第二步邁了出去。

  攤主的喉嚨明顯滾動了一下。

  很顯然,四千兩一枚的價格,已經到了雙方都能接受的位置,任何一方多讓半步,甚至多讓一線,都能促成交易。

  「老闆,這是兩萬兩銀票,你點一下。」

  就在這時,陳成走了過來,直接將一疊銀票放在了攤位上,順手便拿起了藍面青年剛剛放下的藥瓶。

  謹慎起見,陳成再次打開塞子細嗅,確認無誤,方才抬眼看向那攤主。

  「————好。」

  攤主怔了一瞬,隨即伸手將銀票拿起來,一張一張仔細查驗。

  片刻後,他將銀票疊好往袖中一揣,緊接著便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票沒有問題!」

  這笑聲不大,卻硬生生扯住了正要邁出下一步的藍面青年。

  他猛地轉過身,直接折返回來。

  「你——!」

  他的目光越過攤主,直直釘在陳成手上那隻藥瓶上,聲音從面具後擠出來,帶著壓不住的怒意:「這是我先看上的!」

  陳成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將藥瓶不緊不慢地收入懷中。

  藍面青年的呼吸驟然重了幾分。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手抬起來,像是要去抓陳成的衣領。

  可指尖堪堪伸到半空,又硬生生頓住了。

  很顯然,他非常清楚忘憂谷的規矩,但凡他敢動手,今日就別想活著離開。

  而與此同時。

  陳成已經察覺出數道猶如實質的殺意,驟然籠罩過來。


  追尋這些殺意的源頭,正是一個個頭戴青銅面具、腰挎黑色長刀的忘憂谷守衛。

  陳成看不出他們的具體實力,只感覺每一個都深不可測。

  「————行,老子認栽!」

  藍面青年咬著牙,聲音像從胸腔里刮出來的,陰沉至極。

  他狠狠剜了陳成一眼,轉身大步離去,衣袍帶起勁風,將攤位上鋪著的粗布扯得翻動不已。

  山海派。

  陳成返回深淵洞府,換回那身玄色皮衣,又從魚池裡,用玄絲網兜出一尾寶魚。

  然後返回外門,從廊橋處上了岸。

  他上岸時動作不緊不慢,臉上流露著恰到好處的疲態。

  故意要讓旁人看到,他出去捕魚,剛剛歸來。

  過去十天,他都是這樣做的。

  他身為漁閣弟子,泡在水裡的時間本就沒個定數,以此作為掩護,即便他長時間不在觀瀾軒內,也不會惹人懷疑。

  從廊橋上到石坪,一路上遇到的外門弟子,見了他都會畢恭畢敬地喚一聲「陳師兄」。

  眾人目光落在他網中那條鱗光閃閃的寶魚上時,又少不了一陣讚嘆,有羨慕的,有討好的,也有純粹看個熱鬧的。

  陳成一一頷首,腳步未停。

  剛上到石坪,他便瞧見遠處一間石屋外,聚了不少人。

  他一打聽才知道,李溫柔執行任務歸來,身受重傷。

  而那些聚在石屋外的人,多是以前受過李溫柔關照的外門弟子,主動前來探望她。

  陳成直接走了過去。

  正好,他手裡提的這尾寶魚,主要功效便是活血、療傷。

  他本也用不上,原打算拿到觀瀾軒來養著,等下次青嬋過來時讓她帶走。

  眼下,倒是可以直接送給李溫柔。

  「拜見陳師兄。

  「9

  石屋外,一眾外門弟子見陳成過來,皆抱拳躬身,鄭重行禮。

  人群像被劈開的水面,自動讓出一條窄道。

  陳成簡單點頭回應後,在稍遠處站定,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石門上。

  「陳師兄。」

  蘇冰和瑪頌從人群中走出,來到陳成跟前。

  「情況如何?」陳成問。

  蘇冰搖了搖頭,輕嘆道:「不清楚————藥閣長老天不亮就過來了,到現在也沒出來————應是傷得極重————」


  陳成點點頭,沒再多問,這裡面的具體情況,蘇冰和瑪頌肯定不清楚,問也白問。

  「你倆最近怎麼樣?修煉可還順利?」陳成換了個話題。

  「我挺好的。」

  蘇冰微微一笑,眉眼間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喜色,「前幾日外門大比,我的表現被劍閣四長老看中,現在我已是劍閣的普通弟子了。」

  「我也還行。」

  瑪頌咧嘴一笑,黝黑的臉龐襯得牙齒愈發白亮,「外門大比時,我撞了大運,拳閣二長老破格將我收下,說起來,如今我和李執事其實已是一脈相承的師姐弟了。」

  「那就好。」

  陳成點點頭,又問道:「盧尚和丁露呢?」

  此言一出,蘇冰和瑪頌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繼而徹底消失。

  沉默片刻後。

  蘇冰沉沉地嘆了口氣,道:「盧尚在大比中戰敗,對手使了陰招,他實在氣不過便私下跑去報復,結果被對手打成重傷————」

  她頓了頓,語氣更低落了些:「最後,他的命勉強是保住了,卻再也不能練武,三天前就被送下山去,這輩子————

  算是徹底完了。」

  陳成聞言,不禁眉心緊蹙了一下,問道:「傷人者最後是怎麼處理的?」

  「那還處理個啥了?」

  瑪頌接過話頭道:「人家大比獲勝後,順利成為蟒閣弟子,盧尚以外門弟子身份,去私下報復人家,本身就犯了目無尊卑、以下犯上的大忌,人家就是把盧尚打死,也不會受到任何追究處理。」

  瑪頌頓了頓,又嘆息著補了一句:「說白了,在內門弟子面前,外門弟子連狗都不如。內外二字已經說明了一切,宗派永遠只會偏向前者————」

  陳成點點頭,並沒多說什麼。

  「對了,陳師兄,重傷盧尚的那人,名叫陸堅。」

  蘇冰提醒道:「再有一個多月,就是海院大比,屆時你可能會遇上他,此人實力很強,陰損招數又多,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6

  「多謝提醒。」

  陳成默默記下了此人的名字。

  隨後又沉默了片刻。

  瑪頌和蘇冰似乎都不想提及丁露,良久,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瑪頌方才開口,道:「丁露已經沒和我們來往了————寧沖失蹤後沒幾天,她就跟一個拳閣精英弟子好上了。」

  「從那以後,她見了我們連招呼都不打。更可氣的是,她前一段手頭緊,向蘇師姐借了一筆錢,就這麼賴著不還————她家明明不缺錢————」


  瑪頌說著,眉心死死擰起,滿臉憤懣。

  蘇冰反倒看得很開,此刻情緒干分穩定,語氣平靜道:「花一筆錢看透一個人,實則不虧————就是可惜了寧沖,聽說,飛碭山那邊挖出了不少碎屍————他大概也在其中————」

  瑪頌聞言不禁長嘆了一聲。

  陳成臉上也適時露出恰到好處的黯然之色。

  陳成當然知道寧沖沒死,也大概能猜到寧沖之所以不回山海派,是怕解釋不清楚,遭到董家的報復。

  至於寧衝去了哪裡,陳成就不得而知了。

  但有一點,陳成可以肯定,那晚寧沖並沒有看到自己的臉,就算回來,對自己也沒什麼影響。

  這時,石屋的門從裡面打開。

  一名頭髮花白的藥閣長老,領著兩名藥閣弟子走了出來。

  周萬森和另外兩名外門執事,隨後跟了出來,臉上神色皆十分凝重。

  石屋門再次被關上,沒讓任何人進去。

  周萬森親自去送藥閣長老。

  陳成則快步走向另一邊:「孫師兄,李師姐的傷情如何?」

  孫執事一見來人是陳成,慣常板著的臉龐,終於有了些許鬆動:「性命無礙,可就是半張臉和半邊肩臂都被仙骨妖人的毒水所傷,留下大片近乎嚴重燒傷的創面————就算日後傷愈,容貌終歸是徹底毀了————」

  「毒水————」

  陳成定了定神,問道:「我可以進去看看麼?」

  孫執事搖了搖頭,並沒多說什麼。

  陳成點點頭,表示理解,很顯然,李溫柔的內心其實並不像她的外表那樣粗獷剛硬,此刻這種情況下,她肯定是不願見人的。

  這時。

  一架馬車晃晃悠悠駛來,停在了不遠處。

  車上下來一名頭髮花白、淚眼婆娑的老婦,連車上的行李都顧不得拿,便直直跑向李溫柔的石屋。

  有弟子想上前阻攔,卻被孫執事冷聲喝退:「這是李執事的母親,之後一段時間,她都會留下來照顧李執事。」

  此言一出,周圍那些不明所以的外門弟子,立刻對老婦表現出恭敬之色,紛紛退讓開來,任由那老婦沖入石屋之中。

  片刻後。

  屋內傳來陣陣極度壓抑的哭聲。

  屋外眾人無不動容,有人別過頭去,有人垂下眼眸,蘇冰和另外兩個女弟子更是一下子就紅了眼眶。

  一時間,周圍的空氣都像是被抽走了大半,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陳成立在原地,聽著那壓抑的哭聲從門縫裡擠出來,沒有說話,也沒有離開,只是微微垂下眼眸,指節緩緩攥緊。

  他知道李溫柔家裡的情況,父兄從軍,留下老母、嫂嫂和一個小侄女。

  原本這個家該由李溫柔撐起,卻沒想到,她成了最先倒下的那個。

  萬幸是,她有一個好母親,不顧一切地趕來照顧她。

  一念及此。

  陳成不由想起了遠在南方的母親,如若自己也遭遇這種情況————

  心中念頭才剛到此處,陳成便強行將之壓了下去。

  與其浪費心思去假設那些不好的情況,不如時刻提醒自己更努力!更謹慎!更強大!

  永遠不要讓同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和母親身上!

  陳成定了定神,邁步走了過去,將提著的寶魚從網中取出,以化勁震殺後,輕輕擱在門邊石階上,隨即轉身離去。

  十五日後。

  昭城,陳宅。

  灶房裡飄出陣陣油香,混著蔥花的焦脆聲,在院子裡打了幾個轉,又順著門縫飄到了巷口。

  李氏圍著圍裙站在灶前,手裡的鍋鏟翻得利落,額頭沁出一層薄汗,嘴角卻微微翹著。

  她的廚藝如今是越來越好了,客人還在門外,便能聞到香味。

  「二嫂,你的手藝真是沒話說!這香味,都快趕上酒樓大廚了!」

  陳安和白氏手裡提滿了禮物,進屋放下後,白氏立馬挽起袖子,去給李氏幫忙。

  李氏見狀,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推著白氏的肩膀往外趕。

  「我一個人夠啦,你們兩口子在鋪里忙一天了,快進屋歇著去。」

  「二嫂,我不累。」

  白氏笑著躲開,直接搬了張小凳坐到水盆邊,擼起袖子就開始洗菜,動作麻利得很。

  陳安沒吭聲,徑直走到井邊,一桶一桶地往上打水。

  他先把日常用水的大缸灌滿,又把院子中間那兩口養寶魚的大缸洗涮了一遍。

  缸里早就沒寶魚了,但他依舊洗涮得認真仔細。

  不止是這兩口大缸,但凡陳成留下的東西,家裡人都格外上心。

  每一樣東西都在原來的位置,絲毫不曾挪動,而且定期都會打掃一遍。

  仿佛只要陳成下一秒推門進來,就能立刻回到他最熟悉的生活當中,什麼都不用準備、一切都無需適應。

  「你們兩口子如今都已是管著如善街六家旺鋪的掌柜了,怎麼還能幹這些小事?」


  李氏看了看陳安,又看了看白氏,他倆如今從衣著到舉止,都已經和從前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快進屋歇著去!」

  李氏催促道:「一會兒還有別的客人要來,你倆如今也是有頭有臉的人了,要是被外人看到在這干雜活兒,終究是不好。」

  「這有什麼不好的?」

  白氏道:「我們兩口子能有今日,全都是託了阿成的福,要是沒有阿成,我們怕是早餓死在貧民窟里了。」

  「如今我們幫阿成打理店鋪,才勉強在生意圈裡混出點人樣,可要是沒有阿成,生意圈裡又有幾人會買我們的帳?」

  「反正我這輩子,就只認一條,和阿成對我們的好相比,其它一切都不叫事!有頭有臉算個屁?外人愛咋說咋說,我是不在乎。」

  「是這理兒。」

  陳安嘿嘿一笑,手上的活兒幹得更起勁兒了。

  「行行行,我說不過你們。」

  李氏搖頭嘆息,嘴角卻浮起欣慰與自豪的弧度。

  雖然兒子不在身邊,但身邊人的一舉一動,卻時刻讓她感受到,有兒子,真好。

  除了陳安夫婦外,沈宓,吳紫妤,於封夫婦,方胖子,甚至就連隔壁孫夫人和那群官太太,都會隔三差五過來拜訪,每次來都是大包小包提滿了禮物。

  李氏心裡明鏡般清楚,這一切,全都是衝著陳成的面子。

  而今日,李氏正打算宴請眾人,聊表謝意的同時,也想與眾人分享一樁喜事。

  「二嫂,今日買這麼多菜,夠擺兩大桌的。」

  白氏笑盈盈地試探道:「今兒是有什麼喜事麼?」

  「人齊了再說。」

  李氏故意賣了個關子。

  「行————我這兒倒是有樁奇聞,想說與二嫂聽。」

  白氏收了收笑容,壓低聲音道:「先前,陳昊和王氏不是把老陳頭賣到菜人鋪子去了麼?聽說鬼魂回來索命————」

  「王氏被活生生嚇瘋了!有以前的老街坊親眼看到,她趴在貧民窟的陰溝邊上,撈糞溺子吃————」

  白氏頓了頓,又道:「陳昊更慘,自從入贅給一個老女人後,經常連續數日不得下床————整個人都被榨乾。」

  「後來,他被鬼魂嚇得不能人事————那老女人竟直接將他賣去暗寮子接客,喜歡他的老爺們,屬實不少————」

  白氏嘆了口氣,將聲音壓得幾不可聞,又補了一句:「聽說,他最後是被活生生入死的————」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李氏聽完,也自長長嘆了口氣:「這幾日,孫夫人總跟我說,人都是有宿命的————很多事情,打從一開始,就已定下了結局————」

  說話間,又有幾人提著禮物走了進來。

  正是孫夫人和幾位官太太,她們放下禮物後,便都爭著去給李氏幫忙。

  她們明明都帶著丫鬟,卻非要親自動手,身上華貴的衣裙弄髒了也絲毫不見她們心疼。

  這種場面,早不是第一次了,起初丫鬟們都被驚得一愣一愣的,如今卻已是見怪不怪,齊齊站成一排,候在旁邊。

  一段時間後。

  於封攙著莊慧賢也來了,禮物帶的也不少。

  幾乎前後腳的功夫,沈必和吳紫妤同乘一輛馬車前來,幾名隨從大箱小箱地往院內搬禮物。

  院內又是好一陣熱鬧。

  尤其是那群官太太,一會兒前去拜見於封,一會兒又忙著和沈必、吳紫妤攀交情。

  就這樣,在熱熱鬧鬧的氣氛下,兩大桌飯菜被端上桌。

  餐廳放不下,桌椅都搬到了院中。

  眾人各自圍坐下來。

  李氏卻遲遲沒有讓眾人動筷的意思,眼睛一直在朝院門處張望。

  良久。

  一道肥碩如小山一般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跑了進來,額角帶汗,氣喘吁吁,額頭磕破了一塊,嘴角還有明顯淤青。

  「啊溫!你這是怎麼了?」

  李氏倏地站了起來,快步迎上去查看。

  「沒事,我沒事————」

  方胖子咧嘴一笑道:「今日與人切磋,受了點皮外傷,您不必擔心,乾娘。」

  「你這孩子————」

  李氏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他確實沒有大礙,才拉著他的手腕,朝主桌走去:「快坐吧,就等你了。」

  「嗐,我算哪根蔥啊?怎麼能讓這麼多貴客等————」

  方胖子喉結翻滾了幾下,連連朝著眾人作揖、賠不是。

  眾人皆是笑呵呵的,全然不會介意。

  因為他們都知道,自從李氏回到昭城後,方胖子幾乎天天往陳宅跑,完全把李氏當親娘一樣關心、照顧,將近三個月時間,風雨無阻。

  某天孫夫人恰好也在,隨口提了一嘴,讓方胖子拜李氏做乾娘,二人皆欣然同意,於是便定下了這層關係。


  宴席隨即開始。

  在場都是熟人,沒那麼多拘束。

  幾杯酒下肚,再加上那群官太太你一言我一語地活躍氣氛,整個院子裡都灌滿了歡聲笑語。

  連牆角那幾株新添置的桂花,都被震得簌簌落香。

  酒過三巡。

  方胖子實在憋不住了,抹了一把油光光的嘴,探頭探腦地往李氏那邊湊:「乾娘,您今兒到底有什麼喜事?快點告訴大傢伙兒吧。」

  此言一出,現場眾人頓時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落在了李氏的身上,都等著她開口。

  「————是這樣。」

  李氏定了定神,擱下手裡的筷子,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

  她的神色明顯激動起來,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下去,像是有股子熱乎氣從心底往臉上涌。

  「阿成托人捎回了一封家書。」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他已經順利成了北境山海派的外門弟子,一切都好,修煉順利,同門和睦,師長也寬厚————」

  話沒說完,李氏的眼眶就紅了。

  淚水在眼眶裡打了幾個轉,終於兜不住,順著臉頰淌下來。

  她趕緊抬手去擦,嘴角卻還是翹著的,又哭又笑。

  「我就說嘛!憑我成哥那本事,到哪兒都差不了!」

  方胖子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碗碟叮噹響:

  他端起酒杯站起來,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來,咱們敬乾娘一杯!敬我成哥一杯!」

  陳安坐在一旁,嘴角慢慢咧開,笑得眼眶也紅了。

  他端起酒杯,沒說話,仰頭一口悶了,喉結上下滾了滾。

  白氏已經跑到李氏身邊,掏出手帕替她擦淚,自己卻也跟著掉眼淚,嘴裡不住地說:「二嫂,這是好事啊,哭什麼————阿成這是躍上龍門了!往後咱們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

  那幾個官太太「蹭蹭蹭」地站起身,爭先恐後地過來敬酒,開口就是「我幹了,李姐姐隨意」。

  李氏被她們圍著,臉上的淚痕還沒幹,笑容卻已經漾開了,像雨後的日頭,暖融融的。

  於封和莊慧賢對視了一眼,神色都頗為複雜,半是為陳成高興,半是為莊妝擔憂。

  「李嬸,阿成他————」

  沈必開口,滿眼期待地問道:「他有說什麼時候回來麼?」

  「說了。」


  李氏擦了擦眼淚,道:「他在信上說,與三位好友約定三年後昭城再見,那之前,他一定會回來。」

  「三年————」

  沈宓怔了怔,柔美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抹溫婉卻不失明媚的笑容。

  旁邊的吳紫妤卻是秀眉微蹙,一言不發,眸底難掩黯然之色。

  過去三個月,吳氏漁莊被黑雲寨的水匪壓得搖搖欲墜,吳家的其它生意也不太順利。

  她多希望陳成明日就能回來。

  可現實終究是冰冷且殘酷的,她甚至都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撐到三年後,撐到陳成歸來的那天。

  「好好好!三年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月!我成哥馬上就要回來了!乾娘!到時候我陪你一起去接我成哥!」

  方胖子嘴上連連叫好,不停哄李氏開心,但他心底卻在暗暗發狠:

  溝槽的龐春望————等我兄弟阿成回來!」

  很顯然,他剛剛只是不想讓李氏擔心,才說是因為切磋受了些皮外傷,但實際上,他今日受到了極大的屈辱。

  奈何他的修為瓶頸始終未能衝破,想要雪恥,只能忍著、等著。

  等到陳成回來,一切就不一樣了。

  龐家。

  龐世勛正在種滿奇花異草的庭院中閉目養神。

  穿了一身實權武官袍服的龐萬壑,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壓低聲音道:「爺爺,我派去陳家盯梢的人,截住了一個送信的小廝,從其口中問出一個消息。」

  「何事?」龐世勛隨口一問,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陳成那小子,成了山海派外門弟子。」龐萬壑道。

  「當真?」龐世勛忽地睜大了雙眼。

  「千真萬確。」

  龐萬壑道:「陳成他娘不識字,信是小廝幫忙念的,信上還說,陳成三年內必會歸來。」

  「————知道了。」

  龐萬壑聽完,又重新闔上了雙眼,不咸不淡道:「那小子的根骨,我再清楚不過,三年內,他連內門都進不去,對我們壓根構不成任何威脅。」

  「那陳家,還要繼續盯麼?」龐萬壑道:「不必麻煩了。」

  龐世勛淡淡道:「我與那小子,本也沒什麼深仇大恨,只是拿了他一株赤心芝,怕他跟我玩陰的,所以才讓你去盯著他娘。」

  「現在看來,他很識時務,自己乖乖躲到北境去了,留下個老婦看家,盯著也沒意義。」

  「三年後,等他歸來時,我們好好招待」他一次,若他願意低頭服軟,我們大可將他收下當狗。」


  龐世勛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當然,若他敢有絲毫異動,當初的秦昭,就是他和他們全家的榜樣。」

  「明白。」

  龐萬壑用力點頭,隨即冷笑道:「山海派外門弟子,收下當狗,倒也不錯,呵————」

  龍山館。

  萬千山靠在躺椅上,長長嘆息了一聲:「當初,老夫真真是看走了眼,逼走的陳成,如今已是宗派弟子。」

  曹淼剛剛被叫過來,聞言,滿臉驚訝道:「館主怎麼會有陳成的消息?是————是龐家那邊傳過來的?」

  「對。」

  萬千山點點頭,無奈道:「誅殺秦昭之後,老夫與龐家算是徹底綁在了一條船上————龐家陸陸續續安排了幾名嫡脈子弟過來,非讓老夫收作親傳————」

  「都是些不入流的庸才,也就一個龐春望還勉強算得上是出眾————但和陳成相比起來,他可就差得太遠太遠了————」

  曹淼默默聽著,並沒多說什麼。

  「老曹。」

  萬千山低聲道:「老夫今日把你叫來,是想做個和事佬,你家曹兆與龐家當初結下的梁子,我看是時候解開了————只要你點頭,老夫親自去說。

  1

  「————多謝館主。」

  曹淼抱了抱拳,卻無奈道:「此事,我早就勸過阿兆,他的態度異常堅決————再給他點時間吧,一年,兩年,或者更久些,他總能想開的————」

  「也罷————」

  萬千山點點頭,又道:「陳成三年之內就會歸來,到時候,老夫想請你做個和事佬,從中調解說和,讓陳成別再記恨老夫。」

  「沒問題。」

  曹淼一口應下,又道:「不過,據我觀察,陳成不是那種心胸狹隘之人,當初您老讓我給他送去一份資源,他是欣然接受了的————以他的品行,只要接了,必不會記恨您老。」

  「但願如此吧————」

  萬千山長嘆了一口氣:「也不知怎麼的————我總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陳成此子,絕非池中之物!」

  「嘿,這不巧了麼?」

  曹淼笑了笑:「我也有同樣的感覺————只不過,三年時間實在太短了,若是十年、二十年,他必定能成為讓我們都仰望的存在!」

  海澤,深淵洞天。

  陳成在洞府前的空地上,錘鍊完今日最後一遍內壯太極。

  緩緩收勢,既輕且慢地呼出一口悠長白氣。


  【內壯太極】:肺(1052/3000),特性(胃壯),破限(否)

  「胃壯:消化能力提升三成,可消化與食物一同入腹的雜質,以及部分毒素」

  陳成瞥了眼面板信息。

  過去十五日下來,內壯太極對胃部的錘鍊早已完成,對肺部的錘鍊進度提升也非常明顯。

  他定了定神,直接朝不凍冰泉旁邊的魚池走了過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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