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雲雷
第167章 雲雷
「我叫寧沖,出身豐城————」
未等陳成回應,青年便先做了自我介紹。
只是,他話還沒說完,遠處便傳來另一名青年的呼聲:「諸位,山長水遠,往後我等還需攜手同行,到了北方,份屬同鄉更應相互扶持,此刻,權且小聚結交一番如何?」
此言一出,馬車上下來的年輕男女們,紛紛聚攏過去。
寧沖和陳成自然也不例外。
不過,陳成注意到,綴在最後面的兩輛馬車上,一直沒人下來。
那兩輛馬車非常奢華,就連車夫穿得衣衫都頗為體面,車後更是跟著十幾個丫鬟、健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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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輛車上,偶爾會傳來兩聲慵懶的貓叫。
「別瞎琢磨,那兩輛車上坐的都是府城貴人,不是我們能高攀的————」
寧沖小聲提醒。
陳成不置可否,將目光收了回來。
隨後,四男兩女聚集在了一處。
「在下房浪,府城人氏,九炷血氣,府城武選金榜第三十六名。」
號召小聚的那個青年,率先自我介紹,旋即將目光緩緩掃過另外幾人。
「在下趙東平,府城人氏,八炷血氣,府城武選銀榜第四十七名。」
「黃嬌,昭城人氏,九炷血氣,府城武選銀榜第三。」
「在下蘇冰,府城人氏,八炷血氣,暫未參加武選。」
隨後三人分別說了自己的情況。
陳成的目光,在那名叫黃嬌的女子身上略停了停。
昭城七大族之一的黃家女?
九炷血氣?
看她的樣子,約莫二十五六歲,應該算是昭城年輕一輩中的頂尖天才了。
只不過,她壓根看不上昭城武選,甚至原本就不住在昭城。
一念及此,陳成不由想起前世的一句話————
天下英才,如過江之鯽;人中龍鳳,亦舉步維艱。
放在昭城,黃嬌必稱得上人中龍鳳,可放在府城,她卻連金榜都上不去。
陳成心下不禁輕嘆,天下之大,自己所見所歷還是太少太少。
困守昭城猶如井中觀天。
只有真正出來了,才知天高地闊,人外有人!
自己,仍須加倍勤謹!
「在下寧沖,豐城人氏,八炷血氣,豐城武選金榜麟魁。」
寧沖咧嘴笑著,朝眾人一一點頭致意。
只不過,眾人表面笑著回應,但看他的眼神里,卻藏著些許不易察覺的譏誚。
「豐城居然還有武選?」
趙東平眉梢一挑,竟連裝都懶得裝了:「我還以為豐城那等窮鄉僻壤,只出文選酸儒,沒想到,還有寧兄這樣的八血,麟魁!倒真是讓我開眼界了!」
寧沖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卻沒多說什麼。
他到府城已經有一段時間,府城武者瞧不起小地方來的武者,這壓根不是什麼秘密,他甚至都已經習慣了。
當然,他也不是沒遇到過不嫌棄他出身的府城武者,只不過,那終究是極少數。
大多數府城武者,只是表面和善,內心深處是絕瞧不起他這種鄉巴佬的。
「在下陳成,昭城人氏,七炷血氣,昭城武選銀榜第六。」
陳成旋即開口,語氣平淡,仿佛例行公事。
他原本是想多個朋友多條路,結交同行武者,總不會有錯。
可在看到這些人對寧沖的態度後,他便打消了結交的念頭,只想快點結束,回馬車上繼續錘鍊四神玄身。
抓緊時間,爭取七天內凝成第八灶血氣。
「陳成?我聽說過你!」
蘇冰忽然開口,明眸睜大了幾分,尚算俏麗的小臉上,露出些許微笑:「十六歲!非秘傳殺秘傳!即便放在府城,也可稱得上天才!」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側目。
一道道看向陳成的目光里,明顯多了審視、掂量、以及恰到好處的友善。
「陳老弟,小小年紀,前途無量啊!」
趙東平咧嘴一笑,道:「非秘傳殺秘傳,嚴格來說,已經可以算得上是越級殺敵————至少是越了大半級,一般人還真做不到!」
「陳老弟,照這麼說,你的根骨與悟性,必都是上上等的!」
房浪笑呵呵地道:「雖說你武選成績一般,但我們這群人裡頭,屬你年紀最小,要說加入山海派,多半也是你最有希望!」
此言一出,幾人看向陳成的目光中,又多了些許羨慕。
就連一直冷著臉的黃嬌,都不禁為之動容。
很顯然。
在場這幾人,對加入山海派這件事,壓根沒多少底氣。
雖說他們的實力,都比陳成更強。
但陳成的優勢在於年齡小、潛力大,這才是宗派更喜歡的好苗子。
「其實,我的根骨並不理想。」
陳成主動開口,自曝缺陷。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種道理他再清楚不過。
出門在外,自身實力並沒有壓倒性的優勢,表現得過於優秀,惹人羨慕嫉妒,絕非明智之舉。
關鍵是。
蘇冰既然知道他在武選上的表現,順便打聽他的根骨,絕非難事。
與其等著被蘇冰戳破,不如自己主動曝光。
「陳兄好品行!」
蘇冰微微一笑,不吝稱讚道:「這世道,像陳兄這般坦率、真實、不虛偽的人,絕對值得結交!」
陳成心頭微動,看向蘇冰的目光里,隱隱多了些許異色。
她果然知道自己的根骨情況。
看樣子,她的情報收集能力,確實非同一般。
若真能相互結交,也倒是件好事。
「根骨不理想?那可就麻煩了————」
房浪看了看陳成,又看了看蘇冰,臉上笑容淡了下去:「武道宗派收人,首重根骨————我是筋、肉、皮三極上等,到時候都不一定能被山海派選中。」
「房兄,山海派收人的條件不是降了麼?」
趙東平眉心擰了起來:「你三極上等都沒信心,叫我們這些二極上等的怎麼辦?」
此言一出,黃嬌的臉色更冷了幾分。
她的根骨似乎還不如二極上等,加入山海派的希望比趙東平更低。
「山海派是雲雷府大派,收人條件再怎麼降,也照樣是極高的門檻————」
房浪嘆了口氣道:「我反正是早就想好了,若山海派實在進不去,便退而求其次,去紫竹派或神兵谷碰碰運氣,再不濟,就只能去三流宗派找機會了————」
「到時候帶我一個!」趙東平也嘆了口氣。
就連黃嬌都忍不住開口,問道:「房兄,屆時可否順便帶上我?」
「好說好說。」
房浪嘴上隨口應承著,內心深處卻在暗暗權衡利。
「陳老弟————」
寧沖偏過頭來,低聲問道:「我瞧著,你好像一點也不擔心無法加入山海派————是不是早就想好退路了?」
陳成張了張嘴,卻沒吭聲。
抱歉,爺是關係戶。
「陳兄。」
蘇冰再次開口道:「你的年紀還小,這次就算不成也無傷大雅,回去好好修煉,入門秘傳突破神藏境界後,加入宗派便可水到渠成。」
陳成點點頭,並未辯解什麼。
隨後,幾人又閒聊了一陣,便各自分開,去吃午飯。
房浪、趙東平、蘇冰三人都是府城出身,吃飯時還聚在一起,相互交流著什麼。
黃嬌冷冰冰的,喜歡獨來獨往。
寧沖也不知怎麼想的,偏要往她跟前湊,受了冷眼也不惱,還想方設法地找話題。
陳成獨自回到馬車上,拿出一些鐵骨鱷鱔精肉乾吃著。
忽然。
車外傳來兩聲貓叫。
「」
緊接著,一隻雙色異瞳的白貓,從車簾一角鑽了進來。
那貓通體雪白,不見半根雜毛,像是從雪堆里滾出來的一般。
一雙異瞳,左眼琥珀金,右眼冰湖藍,眼波清澈得能照見陳成的身影。
它站在陳成面前,尾巴高高翹起,末梢微微打著捲兒,姿態從容得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隨即,它的目光落在陳成手中的肉乾上,既不叫,也不蹭,像個傲嬌的小姑娘,下巴微微揚著,眼神既有期待又有矜持。
「照夜,照夜————」
這時,一名丫鬟模樣的少女走了過來,輕輕掀開車簾,將那白貓抱起,然後面露歉意地說道:「這位公子,實在抱歉,照夜它平常不亂跑的————今天也不知怎麼————
丫鬟說著,目光落在陳成手裡的肉乾上,隨即笑道:「它可能是想吃小魚乾了。」
陳成點點頭,沒接話,只用目光示意對方,自己並不在意,說完就可以走了。
那丫鬟很懂察言觀色,抱著貓幾微微欠身後,便退下了。
只是片刻後,她又折返回來,輕輕掀開車簾一角。
「公子,我家主人想向你買一些小魚乾。」
「不賣。」
陳成語氣平靜,道:「這不是什么小魚乾,是我的修煉資源,我自己都不夠用。」
「抱歉,我絕非有意貶低公子的資源————」
丫鬟連忙欠身,解釋道:「照夜平常只吃寶魚,我們伺候它的時候,總愛說小魚、小魚乾,習慣了,一時忘了改口,還望公子海涵。」
陳成不語,再次眼神給到對方,你可以走了。
「公子,眼下您或許不缺錢,可一旦進了宗派,錢會像流水一樣往外淌————」
丫鬟道:「我家主人通常不會還價,您若願意割愛一些寶魚肉乾,大可把價格往高了報,這可是很難得的賺錢機會。」
「當然,您若實在不想要錢,我家主人也可以用金背異熊」肉乾交換,這是宗派弟子才能享用的資源。」
「怎麼個換法?」
一聽到宗派資源幾個字,陳成頓時就不困了。
「公子放心,我家主人出手歷來大方,您且說說,您有多少這種寶魚肉乾?」
丫鬟問道:「一百塊,有麼?」
「有。」
陳成話鋒一轉,反問道:「但我怎麼知道,你口中的宗派資源,到底是什麼成色?」
「我這剛好有一小塊,公子可以先試試。」
丫鬟似乎早有準備,攤開握在掌中的手帕,帕子中間,有一片指甲蓋大的、浮動著淡淡金色光澤的肉乾。
陳成伸手拿了過來,捧在掌心掂了掂。
沒成想,就這么小小的一片,竟也頗為壓手,比同等大小的鐵骨鱷鱔精肉乾重得多。
接著,陳成又將之捧到面前,輕輕嗅了嗅。
最先嗅出的,不是尋常寶獸肉乾的鐵鏽味,而是一種近乎生鐵的氣味。
緊接著,陳成還嗅出了另一股似曾相識的藥香。
「這肉乾,是出自九壇派?」陳成問。
「公子好眼光。」
丫鬟說道:「這肉乾確實是以九壇派的獨門藥方秘制而成,我家主人在出發前,專門托關係才購得一批,市面上,絕買不到。」
「您別小看手上這一點點,尋常人吃下去,會有極強的飽腹感,三天三夜都不會飢餓。」
「另外,其補益效果,大概是同等分量異虎精肉乾的三倍左右。」
「我若有半句虛言,任憑公子處置!」
「好,我試試看。」
陳成將那一小片肉乾送入口中,緩緩開始咀嚼。
「公子夠爽利!」
丫鬟認真道:「出門在外,面對陌生人給的食物,換做旁人肯定得矯情一番,不是問東問西,就是疑神疑鬼,像公子您這樣的,倒真是不多見,奴婢佩服!」
不難看出,這小丫鬟確實高看了陳成一眼,對自己的稱呼悄然間從我」換成了奴婢」。
可她哪裡知道,陳成的五感六識遠非常人可比,一看、二嗅、三嘗,足以確定這片肉乾的安全性。
而她更加不知道的是,陳成長期錘鍊自身毒抗,近一兩個月更是每日都以鐵骨辟毒膏和不息特性聯動,令自身毒抗大幅提升。
再加上化勁可以壓製毒素蔓延,養生太極可以療養排毒。
正因如此,在食物上動手腳,對陳成而言,幾乎沒有威脅。
「可以換。」
陳成剛咀嚼了幾下,立刻便做出了決定。
肉乾還在嘴裡,他卻已經可以清晰感受到,津液難以抑制地瘋狂湧出,裹挾著濃稠馥郁的藥香、熱浪、血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瞬間漫溢周身百骸。
腸胃蠕動的速度更快,飽腹感來得更紮實。
當然,最主要的是,胃壯納強將之消化後,由體魄和太極一吸收的營養」,確確實實達到、甚至超過了同等分量鐵骨鱷鱔精肉乾的三倍。
高了都不用說,只需按一比三來兌換,陳成都是穩賺的。
「公子夠爽快。」
丫鬟道:「就按一比二兌換,如何?一塊金背異熊肉乾,兌換兩塊您的寶魚肉乾。」
「可。」
陳成點了點頭,面上沒什麼波瀾,內心卻倍感驚喜。
一比三他都不虧。
一比二簡直就是血賺。
剛才,這小丫警總是有意無意提到,她家主人出手如何如何闊綽,原本陳成還不以為意,現在看來,這是遇上真富婆了。
隨後,雙方順利完成了交換。
小丫鬟拿來五盒總共一百塊金背異熊肉乾,從陳成這裡換走了十盒兩百塊鐵骨鱷鱔肉乾。
雙方盒子的大小差不多,每塊肉乾的大小也相差無幾。
陳成仔細檢查確認後,含淚血賺近三成。
眼下,身邊那口大木箱中,還有約莫一千塊鐵骨鱷鱔精肉乾,要是全都能按這比例換成金背異熊肉乾,陳成怕是睡覺都能笑醒。
哦,不對。
這段時間,他不睡覺。
七日後,商隊已進入雲雷府地界。
車簾掀開一角,陳成的目光緩緩望了出去。
商道兩側,田地荒蕪,野草瘋長。
路邊時不時就能看到屍骨,有的已經爛得只剩一攤破布裹著白骨,有的還保留著青灰色皮囊,腐臭熏天,爬滿蠅蛆。
遠處的村落不見炊煙,無有雞鳴,一眼望去只剩滿自殘垣斷壁。
偶爾有不知是野狗還是野狼的東西,在那些廢墟間刨食,見了人也不躲,一雙雙眼睛泛著飢餓的紅光。
更遠處的山頭上,隱約可見黑底紅紋的大旗。
這一路上,陳成已經看過太多,類似但顏色形狀各異的大旗。
不是叛軍立的,就是綠林悍匪立的。
按照車夫老黃的說法,這叫山頭變幻大王旗,誰握刀把誰是爺」。
官軍緊著往前線去,這些山頭單靠地方府衙,根本鏟不平。
最後苦的,還是百姓。
商隊又走了一段,前方不知從哪冒出一批流民,一個二個面黃肌瘦,衣衫檻褸,見著商隊便湧上來伸手討食。
最初遇上流民的時候,隨隊的幾名武者多多少少都會施捨些乾糧。
但漸漸的,他們發現,施捨根本解決不了問題,他們施捨出去一口吃的,便會引來更多流民。
這些餓瘋了的人,甚至都不能被稱之為人。
攔車,搶貨,甚至還敢搶人————
蘇冰就因為一時心軟,讓車夫停下,給流民施捨乾糧,結果被幾個力氣大的,突然出來,扯著衣袖就硬往外擄。
得虧她是武者,當場拍死了幾個,方才驚退了那群流民。
若換做是尋常人家的大小姐,一旦被擄了去。
只怕連骨頭渣都找不回來。
自那之後,幾名隨行武者徹底收起了聖母心,但凡有流民靠近,立刻便讓商隊的護衛拔刀驅趕,有時候,他們自己也會親自出手。
到了後來這幾天,趙東平甚至以抹殺流民為樂。
但凡有敢靠近的,他直接便會取出弓箭射殺,他的射術極好,百步之內,幾乎從未失手。
而除此之外,進入雲雷府地界後,途經的兩座小城裡,都能看到滿大街張貼的誅邪司告示。
這些告示,大體可以分為兩類,邪教,妖禍。
其中出現頻率最高的兩個詞分別是仙骨教」和狐妖」。
陳成放下車簾,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叩了叩。
這雲雷府,遠比他想的要兇險得多。
「滾開!你他媽的再敢過來,別怪老子不客————啊!額啊————」
商隊前端,一陣悽厲的慘叫聲爆發開來。
陳成再次掀開車簾,臉色頓時巨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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