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三年

  兩天後。

  清晨,天色灰麻麻的,風從曠野奔來,扯著五里亭檐上的碎雪,打著旋兒飛卷。

  官道上,露水凝成薄冰,馬蹄踏來,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就送到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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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兆和王闖各自勒停胯下駿馬,回頭看著同樣騎在馬背上的陳成和方胖子。

  同行的還有另外幾騎,只是並未停留。

  為首的杜文順專門招呼了一聲:

  「阿闖、曹公子,今日時間緊迫,你們得快些趕上隊伍!」

  原本杜文順早幾天就要返回府城,似乎是生意談得不甚順利,才耽擱到了今日。

  這一路上並不太平,得趁著天亮,能趕多遠趕多遠。

  「杜叔先行,我們隨後就到!」

  王闖揚聲應了一句,目光又重新落回陳成身上。

  他攥著韁繩,嘴唇動了動,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只沉沉地道:

  「阿成,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你一定要多多保重,有什麼難處,就去獵莊找我大伯。」

  陳成一夾馬腹,催著馬兒上前幾步,伸手過去,重重拍了拍王闖的肩頭。

  「你也保重。」

  陳成收回手,端坐馬背,目光越過王闖的肩頭,望了一眼那條延伸進灰濛天色里的官道,平靜道:

  「青山不改,總有相逢處。」

  「說得好!」

  曹兆揚鞭應和,語氣爽朗,卻掩不住眸底的複雜,他看了看陳成,又看向綴在最後的方胖子:

  「你能來,我是真沒想到。」

  「嘁。」

  方胖子撇了撇嘴,<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的身子在馬背上晃了晃,一臉的不以為然:

  「老子又不是來送你的,老子是來送王闖兄弟的!」

  「死胖子!」

  曹兆冷聲罵道:

  「你他媽不是剛剛才認識闖子的?」

  「那你管不著。」

  方胖子嘟囔了一句,別過臉去,可頓了頓,又扭回來,聲音矮了幾分,倒比先前認真了許多:

  「出去了就別想身後那些糟爛事,好好發展、精進,老子等你回來,再戰三百回合。」


  曹兆神色一怔,盯著方胖子看了片刻,嘴唇微顫了幾下,末了,重重點頭:

  「三年之內,我必定會回來!」

  話音落下,現場頓時安靜下去。

  對於曹兆被退婚的遭遇,以及三年之內他要回來做什麼,旁邊三人都心知肚明,一時間,也不知道是該勸他?還是該鼓勵他?

  「不如我們定個三年之約吧?」

  短暫無言後,王闖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就是這般性子:

  「三年後,昭城再見,我一定要變得像阿成一樣強!」

  「好!就這麼定了!」

  曹兆目光一凝,幾乎一字一頓道:

  「三年後,昭城再見,我必定要讓龐家後悔!」

  「……都看著我幹嘛?」

  方胖子愣了愣,這本來沒他的事,被另外三人直直看著,他也只能硬著頭皮道:

  「三年後,我爭取衝破瓶頸,凝成第七炷血氣。」

  「死胖子,你就這點志向?」

  曹兆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等你也遇到瓶頸,就知道志向這玩意兒,不是隨便誰都能立的。」

  方胖子沒好氣道:

  「空口白牙胡說八道誰不會?三年後,老子九炷血氣巔峰,當著你的面突破『神藏』境界,嚇不死你!」

  「……你還是研究研究怎麼衝破瓶頸吧。」

  曹兆又狠狠白了這胖子一眼,那眼神里嫌棄歸嫌棄,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意。

  「嘖,你可算是笑了。」方胖子撇了撇嘴,也跟著笑了起來。

  曹兆怔了怔,又板起臉來。

  「阿成,你呢?」

  王闖再次圓場,將曹方二人的目光,都引到了陳成身上。

  「三年後,昭城再見……」

  陳成頓了頓,他不想矯情謙虛,卻也不好過分張揚,略作思忖後,語氣平靜道:

  「到時候,我只希望,自己能比你們都強上那麼億點點。」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四道聲音先後響起,爽朗、激昂、充滿少年意氣。

  再多的艱難困頓,再多的離愁別緒,都被這一聲高呼徹底衝散。

  萬語千言,留待重逢時。

  曹兆勒轉馬頭,率先揚鞭而出。王闖緊隨其後,跑出幾步又回頭望了一眼,揚了揚手裡的鞭子,算是最後的招呼。


  晨光從天際線里透出一線,將兩道騎影拉得細長,蹄聲漸遠,終是碎在了風裡。

  陳成和方胖子對視一眼,也自揚鞭策馬,融進官道另一端的蒼茫。

  ……

  午後,陳宅內院。

  陽光從院角的老槐樹枝杈間漏下來,碎金般灑了一地。

  兩道身影在光影中交錯騰挪,拳風掌勁獵獵嘯動,激得碎雪旋飛,冰棱震顫。

  陳成拳腳並用。

  勁力纏遞,連綿不絕。

  伏龍拳與踏雷功絲滑交替,已經到了切換自如、圓融如一的境界。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原本就是一門武學。

  莊妝正在與他切磋,纖掌翻飛,長腿縱躍。

  大多數時候,莊妝憑藉七炷血氣以及化勁的優勢,可以穩穩占據上風。

  但陳成始終守得滴水不漏,而且總能在一些微妙關口抓住機會,打出一兩記絕妙反擊,逼得莊妝必須動用化勁抵擋,否則立刻便會戰敗。

  約莫二百多個回合戰罷。

  莊妝香汗淋漓,鬢角青絲被汗水打濕,貼在泛紅的臉頰上。

  體內的七股血香皆有虛散的跡象,呼吸更是早已失了從容。

  胸襟下那對傲人巨物,起伏之間,明顯帶著幾分竭力後的疲軟。

  陳成卻還是老樣子。

  呼吸穩健無波,額角雖略有薄汗,臉上卻全無疲憊之色。

  體內六股血香,波動依舊鼎盛如初,就是再戰三百回合也不在話下。

  「師弟……」

  莊妝退到石桌旁坐下,聲音有些虛顫,眼底卻溢滿毫不掩飾的驚訝與讚許:

  「距離我們第一次……第一次切磋,也就過去七八日吧?你可真是一日一個樣,一日更比一日強……」

  她頓了頓,那一日的場景,仍歷歷在目。

  「第一次的時候,我只需動用五成化勁就能壓制你,可如今……我得動用七成,才能確保不被你壓制。」

  她說著,抬手擦了擦臉頰上滑落的一縷汗水,手指撩開黏在鬢角的青絲,目光卻始終凝在陳成身上:

  「有時候,我真的忍不住懷疑,你肯定早就秘傳入門了,才能進境如此神速,才能爆發出如此強橫的速度與力量……」

  「只不過,我清楚你的人品,你不會,也不必在這件事情上騙我。」

  她就那麼看著陳成,美眸中明顯透著不一樣的光芒:


  「我現在就好奇一件事兒,日後,等你真的秘傳入門了,該會是何等的強大?」

  陳成搖搖頭,未置可否。

  這個問題,連他自己心裡都沒底。

  「……我這幾日每每回想起幼麟會那天的情形,就覺得自己很可笑。」

  莊妝自嘲地將唇瓣抿起一抹弧度:

  「我那天居然擔心你會被各方勢力輕視,擔心你會被祝倩打傷……」

  「我甚至還想過,你踏踏實實修煉,兩年後,等你十八歲時,應該能爭一爭幼麟之名。」

  「現在回想起來……我真的……」

  莊妝沒繼續往下說,只是露出一抹複雜無比,卻依舊清麗溫婉的笑。

  「虛名而已,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爭。」

  陳成從浴房拿出一塊乾淨的棉帕,遞給莊妝,平靜道:

  「好好擦擦汗,別著涼了。」

  「謝謝。」

  莊妝接過棉帕,從額頭到玉頸根部,都好好擦了一遍。

  按理說,她只需稍稍凝聚一層化勁壁壘,就可以將寒冷完全隔絕在外,但此刻,她體力消耗實在太大,無謂再多虛耗,聽陳成的把汗擦乾,免得著涼。

  「你說得對,虛名確實沒必要爭。」

  莊妝道:

  「他秦昭爭到了又如何?什麼好處都沒撈著,反而被有心之人算計,連開年的武選都錯過了。」

  「還是師弟你聰明,務實不務虛,把自己藏在眾人視野之外,就不會被人算計,不會被人打壓。」

  「等到開年武選時,一舉斬獲武衛功名,那才是實實在在的好處。」

  莊妝頓了頓,語氣一下子認真起來:

  「你身上的這個優點,非常值得我學習!」

  「……師姐。」

  陳成開口打斷,他感覺自己再不打斷的話,莊妝很可能會沒完沒了地夸下去。

  「館裡這幾天怎麼樣?」他問道。

  「……很糟糕。」

  莊妝神色微變,語氣凝重道:

  「館主還是沒醒,紅月教徒鬧得依然很兇,上院的師兄師弟已經陸續有離開的……周安帶著全家搬去了周氏漁莊。」

  「曹兆無緣龐家秘傳,應是無法在武選前凝成第七炷血氣,聽說要去府城發展……哦,差點忘了,你跟他很熟,應該知道這事。」

  莊妝頓了頓,又道:


  「楚孟遭了紅月教徒偷襲,傷及根基……我聽說,只怕這輩子都很難再習武,已經搬回家去了……」

  「楚師兄?」

  陳成心頭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不是滋味。

  楚孟,先前的中院大師兄,已是很長時間沒有他的音訊了。

  哪成想,再聽聞時,竟會是以這樣的方式。

  「中院的情況怎麼樣?葉師,他還好嗎?」陳成立刻追問。

  「葉師倒是沒什麼大礙,只不過……」

  莊妝低聲輕嘆道:

  「他女兒沒了……聽說是心肺處的傷勢無端惡化,大夫還沒請回府上,人就已經沒了……」

  「葉師隨後便向上院請辭,說是要把女兒送回祖籍安葬,這大概是十天前的事情。」

  「那正好撞上館主遇襲,中院混亂,曹師和張師傅一合計,便同意了葉師的辭呈,並把整個中院,都臨時關停了。」

  「……葉師。」

  陳成眉心擰起,胸口的壓抑感,比之剛剛何止倍增。

  若是早些得到這個消息,他無論如何都會去為葉陽送行。

  他默默垂下了眼,胸口愈發壓抑,悶得發慌。

  積雪未消,故人已遠……

  「師弟……」

  莊妝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輕聲安慰道:

  「這世間許多事,原就是這般,陰差陽錯,永遠都會有那麼點遺憾……這,或許就是宿命吧。」

  她頓了頓,又道:

  「你也不必太過擔心,葉師收了喬蕎做乾女兒,此行有小丫頭一路陪著,葉師多多少少總能得到些許慰藉,不至於做什麼傻事……」

  陳成聞言,胸口那種壓抑煩悶的感覺,總算是稍稍紓解了些。

  「朱師兄呢?」陳成又問。

  「他也跟著葉師去了……」

  莊妝輕嘆道:

  「似他這般用情至深之人……往往是最難掙脫宿命束縛的……因為在他自己眼裡,那個『情』字,絕不是束縛……」

  陳成聞言,倒是不難理解朱明遠的選擇,只是,莊妝為何會有這樣的感慨?

  隨後。

  二人又聊了一些關於時局的話題,話頭兜兜轉轉,最後又回到龍山館頭上。

  「為什麼龍山館,會被紅月妖人死死盯上?」陳成問道。

  此刻,即便是在宅邸內院,莊妝仍將五感全開籠罩周遭,並將聲音壓得幾不可聞:


  「……紅月教要找的東西,極有可能,就在龍山上院的某人手中。」

  ……

  夜色深沉。

  春滿樓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三樓雅間內,燭影搖紅,脂粉氣混著酒香在帷幔間纏繞。

  阮必貴半躺在軟榻上,衣襟敞著,面頰酡紅,一手攬著身邊女子的細腰,一手舉著酒杯往嘴裡送,笑聲放浪,渾然忘我。

  「等著吧!等我把屬於我爺爺那份鐵骨鱷鱔肉拿回來,立刻就來給你贖身,嗝……」

  旁邊那女子嬌笑著推了推他,又欲拒還迎地靠上去。

  忽然,房門被無聲推開。

  幾道黑影魚貫而入,動作迅捷如鬼魅,不待阮必貴反應過來,一隻粗糲的大手便已捂住他的嘴,將他從軟榻上生生提起。

  酒杯落地,碎成幾瓣。

  那女子驚得要叫,卻被另一名黑衣人一指點在頸側,軟軟倒了下去,再無聲息。

  阮必貴酒意瞬間醒了七八分,瞳孔驟縮,雙腿亂蹬,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嗚嗚聲。

  可那鐵鉗般的手臂始終死死箍著他的脖頸,紋絲不動。

  燭火晃了晃。

  雅間裡重歸安靜,只剩那女子昏倒在軟榻旁,其餘人影盡數消失,仿佛從未出現過。

  ……

  陳宅內院,藥房。

  陳成脫得一絲不掛,打開一壇鐵骨辟毒膏,直接用手挖出一些,緩緩抹在自己身上。

  這種藥膏呈現出奇異的銀白色,聞之,沒有絲毫鐵骨鱷鱔原本的腥臭,只有濃郁至極的草藥氣味。

  膏體觸及皮膚的剎那,一股徹骨的寒意,猶如萬千冰針同時扎入每一個毛孔,順著經絡蜿蜒蔓延,直往骨頭縫裡鑽。

  那種冷,不是尋常的寒涼,而是一種仿佛要將骨髓都凍裂的陰寒,五臟六腑都在這一刻收縮到幾近痙攣,牙齒瘋狂打顫。

  陳成的下頜線瞬間繃緊,額角青筋直跳,初時應激那一下,他甚至感覺連呼吸都要被凍結。

  這種狀態,若換做是尋常人,絕對支撐不住。

  但陳成不一樣。

  他的體魄強度,在養生特性長期溫養下,本就遠強於常人。

  此後,四神玄身錘鍊不輟,又進一步加強了體魄強度。

  而在最近的這將近一個月時間內,不息特性聯動養生特性,再聯動四神玄身,又讓他的體魄強度得到了一層發乎本真、強化本真的提升。


  到今時今日,他的體魄早已不是常人所能企及的層次。

  眼下陰寒入髓的狀態,雖然令他極為不適,卻遠遠沒有觸及到他體魄的極限。

  完全扛得住。

  他簡單適應調整了一下,便繼續往身上塗抹藥膏,直到塗滿每一個角落。

  這之後,他並沒有閒下來枯等,而是取出天神伏龍圖,錘鍊勁力渡想。

  完整渡想七遍之後,身上的陰寒感,幾近消失。

  吳紫妤先前就告訴過他,那種陰寒,其實是藥力在走,陰寒消失,則意味著藥力已經被身體完全吸收。

  這種藥膏可以同時提升毒抗和體魄強度,堅持使用,厚積薄發,再與不息特性聯動,日積月累下來,必定效果非凡。

  ……

  南三坊。

  這段時間,入夜後巡邏的差役人數,比往常增加了足足一倍。

  同時,還增派了一隊都尉府甲士,協同巡邏。

  ……

  南三坊。

  這段時間,入夜後巡邏的差役人數,比往常增加了足足一倍。

  同時,還增派了一隊都尉府甲士,協同巡邏。

  今夜,率領甲士隊伍巡邏的,是一名非常年輕的都尉府掛職武者。

  他身上穿了一套簇新的白色勁裝,面料和做工都是上等,頭髮用一條白綢紮成高馬尾,只在上身覆了一件半甲。

  那件亮銀甲冑,稜角分明,威風凜凜,往上身一覆,愈發襯得他英氣逼人,俊朗惹眼。

  「林大人……」

  一名提著燈籠的甲士,湊近上來,壓低聲音道:

  「那頭好像有動靜。」

  「我知道。」

  林奉孝語氣淡漠,目光無波,仿佛早就看透了一切:

  「我自己過去瞧瞧,你們原地待命。」

  「是!」

  他手下這隊人,是從一開始就跟著他的,因為他實打實的軍功武勛,個個都對他心悅誠服。

  再加上後來他幾次立功,都沒虧待手下這些弟兄。

  以至於這一整隊人,全都對他忠心耿耿。

  令行禁止,絕無二話。

  他沒打燈籠,只是收斂了氣息,腳步儘量輕緩地靠過去。

  而他面朝的那個方向,正是陳宅的後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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