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大印
汪漢側身懸在一塊巨大礁石的陰影邊緣,一隻手扣住礁石凸起的稜角,腳尖點著一處凹陷,身子斜斜定在水裡。
另一隻手將短叉橫在胸前,姿態看著鬆弛,實則攻守兼備。
胸口起伏極緩,緩到幾乎看不出動靜。口鼻之間,間隔許久,才會有一串極其細小的氣泡冒出,氣息內循,功夫極深。
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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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鼻翼微動了兩下,然後張了張嘴,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隨著冰冷的水流抹過唇齒。
嗅覺和味覺並用,這種雙重感辨的法子,在水下,尤其是在深水中,要遠比單靠一樣準確,足夠他斷定鐵骨鱷鱔就在前方。
他眯著眼,繼續感辨水流的細微變化,判斷出血腥味從何而來,便可判斷出鐵骨鱷鱔的具<i class="icon icon-uniE086"></i><i class="icon icon-uniE0AF"></i>置。
片刻後。
他目光忽地一凝,鎖定前方百米開外一處藏在巨大礁石下的深溝。
就是那!
他嘴角揚起,鬆開手,任由水流推著他緩緩偏移。
大部分水下技藝,都包含馭水之法,順勢借力,讓自身契合水流,儘量不造<i class="icon icon-uniE022"></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為波動,以免驚動獵物,這幾乎是必修課。
更高深的馭水之法,則被稱為控水術,武者將勁力渡入水中,形成水浪,暗涌,水刀,乃至水炮。
只不過,控水術極難掌握,須得是能將勁力渡想錘鍊入微之人,方能做到。
否則勁力渡入水中,要麼立刻潰散,要麼難以形成想要的形態。
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汪漢現階段,只能馭水,駕馭與掌控之間,差距不可謂不大。
突然。
沒有絲毫徵兆的水流波動,在汪漢身後驟變。
他猛地轉身。
就見一道恍若白龍般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離自己不足三丈的一片水草叢中。
而此刻。
那白龍身形擺動間,看似不緊不慢,絲滑婉轉。
可實際上,其每一次身形擺動,其周身筋肉都會絞纏到極限,無數肌肉纖維同時、向同側彈開,勁力齊齊疊遞、爆發。
以至於每一次擺動,都像有一道巨浪在身後驟然助推,令其速度陡然拔高一截。
也就那麼三五次擺動,那白龍的速度,便已達到肉眼難辨的程度。
不是普通人的肉眼。
是汪漢這種六炷血氣巔峰、水下功夫浸淫小半輩子的老江湖的眼睛,都難以捕捉、無法辨識的快。
只一瞬間,那白龍幾乎已經衝到面前,可汪漢仍未能看清,甚至依然無法辨識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直到一縷透入水下的光束,從那白龍身上斜斜抹過。
汪漢才終於看清楚,那是……
陳成急沖而來,雙手反握著兩把玄黑匕首,刃口朝後,貼在臂側,像是龍足之後生出兩片暫時收攏的翎羽。
汪漢面露驚駭,瞳孔驟然瑟縮,感覺就像是活見鬼了一般,方寸大亂。
但他畢竟不是庸手。
電光石火之間,手中短叉急速橫起,掃向陳成面門。
他浸<i class="icon icon-uniE013"></i><i class="icon icon-uniE052"></i>下功夫多年,馭水術早已練得純熟,能駕馭水流,順勢而為,將水的阻力大大降低,在水下出招比尋常武者快出不止一籌。
可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眼前這個少年,年齡興許還沒他泡在水裡的日子長,馭水術卻比他更高明得多。
那身形在水中的每一寸游移,受的阻力都更小得多,像是水在主動為他讓路。
下一瞬。
在他汪漢瑟縮的瞳孔中,陳成身形陡然向下一抹,輕易避開他短叉的同時,陳成的右臂已然揮出。
在汪漢瑟縮的瞳孔中,陳成身形陡然向下一抹,全然沒有絲毫遲滯受阻,輕易避開短叉的同時右臂已然揮出。
貼在臂側的玄黑匕首輕巧一旋,變為正握,刃口自下而上,從他汪漢的左側肋下,驟然貫穿進去。
血霧在兩人之間炸開,濃稠的一團,在幽暗的水中格外刺目。
汪漢悶哼一聲,嘴裡吐出一串氣泡,身體本能地往後縮。
但他並沒有退。
左手死死攥住陳成的手腕,不讓匕首抽出或攪動,同時,周身血氣催調到極致,短叉翻轉,叉尖朝陳成咽喉捅來。
叉尖破開水流,扯出一道白痕。
這一擊傾盡了他所有力氣,速度、力量都不是方才那一下能比的。
關鍵是,他手臂比常人長出近一尺,這一叉的覆蓋範圍,陳成絕無可能避開。
然而,就在叉尖,即將捅入陳成咽喉的瞬間,陳成上身向後一靠,腰腹間的筋骨肌肉柔韌舒張,超過人體應有的極限。
他的脊椎就像是被卸開了幾節,彎曲出一個極為誇張的弧度。
叉尖從他面門上方划過,捅了個空,唯有叉身帶起的水流,扯著他額前髮絲飛揚亂舞。
未等汪漢反應過來,陳成左手已經遞了出去。
另一把玄黑匕首無聲滑入掌心,直接斬向汪漢的脖頸。
汪漢本已縮緊的瞳孔,再次猛地一縮,幾乎徹底消失。
他的心跳硬生生漏了半拍,幾乎是靠本能扯回臂膀,橫叉便擋。
「錚!」
精鐵短叉的鋼柄迎上匕首鋒刃,
一聲極細的脆響發出,聲波與勁力齊齊爆開,扯動刃口附近的水流,出現怪異的扭曲與渦流。
還好……
汪漢心弦一松,忍不住長出了一口氣,這本能的一擋,真是救了老命了。
然而。
他這一口氣還沒喘勻,臉色卻已再度驟變。
他手中的精鐵短叉……
斷了!
叉頭連著半截鋼柄斜斜飛出去,只剩一截光禿禿的柄杆,斷面齊整,像是被什麼利器輕易削斷的草杆。
他的表情瞬間扭曲起來,心神反應依舊慢了半拍,而這一次,就連本能也沒能跟上這突如其來的巨變。
陳成左臂順勢前送,匕首去勢未減。
下一瞬。
刃口直接抹過了汪漢的頸側。
他的雙眼猛然一瞪,抬起手,想要去捂傷口。
然而。
他的整個腦袋,隨著他抬手扯動的水流輕輕一偏,竟然直接從脖頸上滑開,斷口處先是露出一圈白,隨即大股大股的血霧湧出來,在冰冷的水中翻滾擴散,將周圍丈許水域染成一片暗紅。
無頭的軀體,在原處懸停了兩息,像是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而那顆墜落的頭顱,卻死死盯著陳成手裡的玄黑匕首,它已經看出來,那匕首是由名匠以玄鐵打造而成,削鐵如泥。
可惜,現在看出來,已經太晚了……
陳成將兩把匕首插回腰袋,隨即順手從無頭屍腰間扯出捲成一小團的漁網,纏住其屍體,並將之掛在一塊礁石上,免得屍體上浮引來麻煩。
接著,陳成又從自己的腰袋內,取出一個半透明小皮囊。
這小東西應是用某種獸類的膀胱內膜,反覆鞣製而成,一點水都不會滲入內部。
皮囊頂端留著一小截細頸,用絲線緊緊扎住,線頭隱在囊口內側,只露出一個米粒大小的暗扣。
陳成輕輕撥開那小暗扣,然後用力一捏囊身。
其內部裝著的白色粉末便被擠了出來。
迅速彌散在屍體周圍。
這種粉末化開在水中後,無色無味,就連陳成自己都察覺不出絲毫異常。
而這些無色無味的毒素,會隨著水流飄散開。
當齊艷和阮晉中察覺到血腥味,逆著水流找過來的時候,毒素早已悄無聲息地進入他們體內。
這種毒應是仙骨教余安從北方帶來的,在黃瞎子嶺放倒過王鵬,乃至宗派貴女雲霜翎。
此刻要搞定齊艷和阮晉中,必也不在話下。
不出意外的話,陳成只需靜觀其變,即可坐收漁利。
他定了定神,掃視四周,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破綻,旋即,身形下潛,重新消失在了黑暗深處。
兩百米開外。
齊艷原本正在依靠水流和血腥味感辨鐵骨鱷鱔的位置,卻忽地眉心死死擰起。
她的嗅覺和味覺,清晰捕捉到了另外絲絲縷縷,絕不屬於鐵骨鱷鱔的血腥味。
『那個方向是……阮晉中對老汪出手了?』
她心頭不由地一驚,但轉念細想,又覺得不會:
『那老狗在水下的速度算不得快,還需我們兩口子幫忙……難道是老汪受傷了?』
『不行,我得先過去看看,若老汪真傷了,今日這渾水,可就萬萬不能再趟了……』
她定了定神,立刻朝著血腥味傳來的方向游去。
這段距離不算遠,以她的速度,很快也便到了附近,只是水底過於陰暗,她不得不繼續靠近血腥味最濃的區域。
她倒是十分謹慎,速度大大減緩下來,五感全開,提防一切風吹草動,在確保穩妥的前提下,一點一點朝前逼近。
起初她並沒察覺有任何不妥。
可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當她堪堪看清,前方一塊礁石上,有什麼東西被漁網掛在那的時候……
『不對勁……我,我怎麼感覺渾身都使不上勁了……』
當她有這種感覺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她的身子迅速綿軟下去,就好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
四肢最先失去力氣,臂膀雙腿沉沉垂落,手指不受控制地鬆軟開來,連抬一下指尖的力氣都沒有。
緊接著便是軀幹脫力,脊背徹底軟塌塌彎下,內臟也仿佛失去了活力,就連血氣都無法運轉絲毫。
水下閉氣內息的功夫瞬間崩潰。
她拼命想封住口鼻,可嘴唇、舌根、喉嚨,每一塊肌肉都脫了力,像是一扇被砸爛的門,再也合不上。
冰冷的水流,被巨大的水壓碾著,裹挾大量水草和泥沙,瘋狂貫入她的氣管、食管。
氣管仿佛要被撐爆,冰冷的刺痛從喉嚨一直燒到胸腔,像是有人把一整塊冰塞進了肺里。
食管也像是要裂開,腸胃被凍僵、痙攣,翻湧著想吐,可就連催動嘔吐的肌肉都沒了絲毫反應。
「咕嚕嚕——」
良久,大串氣泡從她口中湧出。
她徹底沒了任何動靜。
生機隨即消弭,整個人徹底被溺斃當場。
另一邊。
阮晉中比齊艷稍晚一些察覺到血腥味。
而此刻,他也已緩緩靠了過來。
起初,他只當是那兩口子,為了利益,先內鬥了起來。
他還需要二人幫手,自然得前來勸和。
只不過,他同樣保持著高度的警惕,到達附近後,速度大大減緩,在看清楚具體情況前,幾乎是以龜速一點一點往前挪。
一段時間後。
他終於隱約看見了兩道人影,懸停在水底一塊礁石上方。
瞧著輪廓,確實是汪漢和齊艷兩口子。
只不過,汪漢的輪廓有點怪,像是被媳婦罵得抬不起頭了。
『這倆蠢貨!都什麼時候了,還拎不清輕重……』
阮晉中暗罵了一聲,總算是放鬆了些警惕,加快速度朝那邊靠過去。
『不對!』
剛加速游出去一段距離,阮晉中的臉色徹底變了。
隨著距離拉近。
他終於看清楚,那兩口子不是懸停在那兒,而是被漁網掛在了礁石上。
汪漢也不是抬不起頭,而是頭都不知道去哪了。
『怎麼會!?』
阮晉中心臟猛地揪緊了一下,立刻抽身急退。
但,還沒退出去多遠,他的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表情變得那叫一個精彩。
『遭了……!』
一股強烈的虛脫無力感席捲全身,這顯然是中毒的跡象。
『被人陰了!』
『此人到底是誰?竟有如此心機!如此手段!』
阮晉中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此時此地,究竟是何人能將他算計進去。
想不出。
他真的想不出。
關鍵是,他也沒時間再去細想。
周身七炷血氣,在毒素徹底蔓延到每一條血脈之前,全部極限運起。
化勁涌動,硬生生將毒素壓制下去。
下一瞬。
他身子往水底一墜,腳掌踩上礁石,雙腿猛然一曲一蹬,那塊礁石竟被蹬得驟然碎裂,而他整個人借著這股反震之力,如利箭破空,直直朝水面衝去。
此刻他在明處,敵在暗處,在這水裡多耽擱一息,便多一分兇險。
唯有在體力耗盡之前,游回去,只要登上周家的頭船,他這條老命便算保住了。
他這決斷一點毛病沒有。
只可惜,早在他過來之前,陳成就已經推演過全盤。
他阮晉中能想到的,陳成也早想到了。
「唰——!」
就在阮晉中極速上躥的當口,一道白龍般的身影,陡然從一塊巨大礁石頂端閃現而出。
居高臨下,以雷霆萬鈞之勢,正面直轟而來。
『怎麼是他!?』
阮晉中聞聲抬頭,正對上陳成的臉。
他記得,這少年是吳紫妤身邊的人,生得白白淨淨,氣質氣場皆是不差,他起初還以為是哪家的公子哥,跟著來湊熱鬧的。
誰能想到,就是這麼個年紀還沒他孫子大的少年,竟在水下完成了一場精妙如斯的布局。
硬生生把他們三個在水裡泡了半輩子的老江湖,一個不落,全給陰了。
『後生可畏!』
這是阮晉中腦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但緊接著,他的臉上便浮現出了一抹仿佛看傻子一般的冷笑。
「這小子,難道不知道化勁武者能壓制體內毒素蔓延?就這麼傻呵呵衝上來了?這跟送死有什麼區別?」
阮晉中不閃不避,只將化勁壁壘凝聚在身前,任由陳成往上撞。
撞得越狠,反傷越強。
這一瞬。
阮晉中腦海里,甚至已經浮現出陳成被撞得頭破血流的模樣。
『無知者無畏!』
阮晉中的念頭陡然轉變,嘴角咧了開來,笑得愈發肆無忌憚。
然而,僅僅下一瞬,他便徹底笑不出來了。
陳成的身形在下墜途中,至少有五次陡然加速,一次快過一次,一次猛過一次。
周遭水流以及深水中的水壓,非但沒有形成阻礙,反倒被他駕馭住,在身周悄然聚起一道道漩渦暗涌,微妙助推之下,令他的攻勢愈發凌厲。
轉瞬之間。
他已然降臨到阮晉中頭頂。
雙手屈指,腕合一處,以伏龍拳中最剛猛霸道的一招悍然砸下。
『大……大伏龍印!?」
阮晉中臉上血色霎時褪盡,瞳孔驟然縮得只剩針尖大小。
此刻,陳成打出的,實際上是伏龍印。
而阮晉中念頭裡蹦出的大伏龍印,實則是伏龍拳秘傳法門中的進階武學。
之所以阮晉中會產生這樣的錯覺,那是因為,陳成此刻所爆發出來的力量與速度,已經明顯強於同階的秘傳武者。
這一瞬。
在阮晉中眼裡,陳成就是秘傳武者!而且是秘傳同階中的佼佼者!
「轟——!!!」
下一瞬,伏龍印結結實實地硬撼在了阮晉中的化勁壁壘上。
阮晉中只覺一股堪比雷霆的巨力當頭碾下,仿佛要硬生生將他的化勁壁壘鑿碎。
有那麼一瞬間,也不知是幻聽還是真的,他確確實實聽到了什麼東西崩碎的異響。
與此同時。
他整個人被這股力量摜得宛如隕石般往下猛墜。
耳畔水流呼嘯如刀,周遭一切都化作殘影,從眼角極速抹過。
「轟——!!」
一聲巨響震撼整片水域。
阮晉中的後背,重重砸在水底一塊礁石上。
那礁石堪比一座小山,稜角崢嶸,被這一砸,竟硬生生從正中轟然裂開。
霎時間,沙石炸起,暗涌逆亂,方圓數丈之內一片渾濁,恍若換了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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