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白龍

  吳紫妤掃了眼四周,確認無人留意這邊,方才壓低聲音開口:

  「那阮晉中原先是南城都尉府的一名副都尉,化勁強者,五十歲左右修為再難精進,後修煉游龍訣有成,官家攻打黑雲水寨那幾年,他在大小戰事中,屢立奇功。」

  吳紫妤頓了頓,話鋒一轉,同時將聲音壓得更低:

  「只不過,在一場最大規模的水戰中,都尉落水,阮晉中前去營救。按說以他游龍訣大成的水下本領,救個人上來,本該不費吹灰之力……」

  「可結果卻是,他連都尉的屍體都沒帶回來,事後,官家將他革職,連武衛功名也一併削去。都尉之子徐臨淵又尋仇上門,將他打成重傷,修為境界一落千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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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兩三年,官家已無力剿滅黑雲水寨,轉而動了詔安的心思,默許城中勢力向水寨定期上貢,以換取水面太平。」

  「可他阮晉中卻鑽了這個空子,與黑雲水寨勾結,做下許多傷天害理之事……旁的我不細說,單就只是他每年送往水寨的童男童女,便不下百人。」

  話到此處,吳紫妤的眼眸明顯冷了下去,嘴唇微抿,似有不忍。

  調整片刻後,她才繼續道:

  「多是貧民窟的孩子,阮晉中要麼隨便花點錢買下,要麼乾脆命人入夜後去偷,去搶……」

  「送到黑雲水寨後,那些孩子會被充作祭品,水浸、火炙……而後……而後由水匪分食。」

  吳紫妤說完,怕陳成不信,又低聲補了一句:

  「這都是官家暗樁傳回的確鑿消息。」

  陳成點點頭,並未接話,也沒多問。

  這些事情,官家顯然不可能對外公開,否則威信與顏面都將蕩然無存。

  至於吳紫妤為何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多半是因為,那個暗樁與她吳家有關,甚至就是吳家的人。

  更具體的情況,陳成沒必要刨根問底。

  他想知道的,另有其事。

  「那阮晉中如今是什麼實力?能搞定鐵骨鱷鱔麼?」他問道。

  「十拿九穩。」

  吳紫妤道:

  「雖說阮晉中重傷後修為一落千丈,但依然還是化勁大高手。」

  「在陸地上,他只是化勁之中最平庸的末流之輩,可一旦下到水中,同階強者幾乎不可能與之匹敵。」

  「那鐵骨鱷鱔雖然生猛,但在化勁武者面前,根本沒多少反抗的餘地。何況還有另外四個水下好手輔助,完全沒理由失手。」


  「若非如此,周永陸絕不會受他們的窩囊氣。」

  「能搞定就行。」

  陳成隨口回應了一聲,目光隨即飄向遠處的水面。

  那五人下水後,前方一直風平浪靜。

  而現場的絕大多數人,都和吳紫妤抱有同樣的想法。

  周永陸已經開始安排自家漁莊的專精漁人,為後續打撈做好準備。

  周安也換了衣服,慢悠悠湊過來找陳成聊天。

  幾個莊兵隊長,也讓手下的弟兄放下勁弩,舒緩放鬆一下手臂和神經。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太陽暖融融照著,風也舒緩溫和,很多人徹底放鬆下去,甚至都快忘了今天是來幹什麼的。

  「陳兄,實在是不好意思……」

  周永陸也湊了過來,笑呵呵地道:

  「我今兒一直忙到現在才有功夫過來跟你碰個頭,絕非存心怠慢,望你不要見怪。」

  「怎麼會。」

  陳成笑了笑:

  「正事要緊,這點輕重我豈能拎不清?」

  「陳兄雅量!」

  周永陸笑意更濃了些,爽朗道:

  「今日事成之後,神仙樓慶功,還望陳兄賞臉同往,咱們好好喝上一次。」

  「大少爺!出事了!」

  就在這時,舵樓上方的瞭台上,突然傳來一個急切無比的叫嚷聲:

  「東面!有屍體!有屍體浮上來了!」

  此言一出,周永陸本能地抬頭一瞥,隨即朝瞭台上那人手指的方向看去。

  陳成等人也立刻看了過去。

  「好像是有個黑點,但距離太遠了,實在是看不清楚……」

  周安眯著眼,聲音有些發飄,完全吃不准。

  周永陸和吳紫妤的目力,遠遠不如周安,甚至連那黑點在哪,都還沒鎖定。

  「是蔡豹,脖子折了。」

  陳成緩緩開口:

  「看樣子,應該已經沒命了。」

  身邊三人聞言,皆是滿臉驚詫,看看陳成,又看看遠端的水面,六隻眼睛裡,皆是不敢置信之色。

  他們不是不相信陳成的目力,而是不敢相信蔡豹居然死了。

  「那……那真是蔡豹?」

  周永陸聲音有些發顫:


  「他可是六炷血氣的暗勁高手啊!加上極好的水性,就算正面對上鐵骨鱷鱔,他沒法力敵,但全力逃跑總沒問題吧?」

  「大少爺,先別想這些,儘快救人!」

  周安肅然道:

  「不管他是死是活,都必須撈上來,這麼多眼睛看著呢……」

  「對,你說得對……」

  周永陸連連點頭。

  對他這樣的人來說,名聲是極為重要的。

  一旦落下個見死不救的罵名,將來誰還肯為他辦事?這一船莊兵還有幾個願意為他賣命?

  就算是裝,他此刻也必須裝出仁至義盡的樣子。

  「把船慢慢靠過去,保持百丈距離!」

  周永陸對舵樓上的船長吩咐了一聲,旋即目光掃向自家的十幾名專精漁人,沉聲說道:

  「諸位,船靠過去後,須有兩人下水,將蔡豹撈上來……」

  他話還沒說完,那群專精漁人便全都面露難色,幾個膽小的,更是立刻退到了人群最後。

  按照周永陸的命令,船隻會靠近到屍體百丈之外的位置。

  也就是說,下水後,得往返兩百丈,才能將屍體帶回。

  正常情況下,這個距離對他們來說,根本不叫事,憋著一口氣能游兩三個來回。

  但此刻,水面下的情況,誰也說不清楚。

  連蔡豹那種水性極強的暗勁武者都著了道,他們這些空有水性,卻幾乎沒有武道實力的漁人下去,還不是九死一生?

  「一百兩!」

  周永陸伸出一根手指:

  「願意去的,一人一百兩……二百……三百!」

  周永陸一再加價,可那些漁人,卻始終沒一個願意站出來。

  但好在,周永陸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他開出天價撈人,即便事情傳出去,他也不用擔心背負罵名,興許還會有人誇他仁義。

  當然。

  他此刻並不全是在演戲。

  如果可以的話,他是真的想把蔡豹撈上來,萬一人沒死,還能大概告知水下的情況,以便他提前做好應對的準備。

  只可惜,自家這些漁人,都不願去冒險。

  他周永陸也只能暫時接受這被動局面,靜觀其變。

  「我下水看看去。」

  就在這時,陳成忽然開口,並且直接開始寬衣解帶。


  「陳兄?你……你認真的?」

  周永陸瞪大了雙眼,周安更是滿臉詫異。

  「陳兄!萬萬不可!」

  吳紫妤應激似的抬起手,一把按住了陳成正在解扣子的手,急切勸阻道:

  「現在這種情況,就連那些精通水性、半輩子都泡在水裡的專精漁人也不敢貿然下水,陳兄你就更不能下去了……」

  「放心。」

  陳成平靜道:

  「我的水性也未嘗不好。」

  「……當,當真!?」

  吳紫妤愣了一下,美眸都有些發直。

  她的本心自是不敢相信。

  但她非常清楚陳成的為人,陳成輕易不會開口表態,可一旦開了口,便絕對是一口唾沫一個釘,言出必踐。

  下一瞬。

  她的手像觸電般縮了回來,目光躲閃,再沒多說半個字。

  很快,陳成便將衣物全部脫下,只剩一條底褲,和一條狹長的皮腰袋。

  他左右看了看,衣物放哪他都覺得不放心,最後,全都遞到了吳紫妤手上。

  「我衣服里有重要的東西,幫我看著點。」

  陳成說著,動作極為隱蔽地從衣袖暗袋中取出了什麼,順勢塞進腰袋裡。

  「……好,我給你看著。」

  吳紫妤雙手抱緊了那堆衣物,緊貼在懷裡。

  「小王,把你的皮衣脫下來給陳兄!」周永陸朝一個年輕漁人下令。

  「不必麻煩,我穿不慣那東西。」

  陳成擺了擺手,腳下一點甲板,身形便自縱躍而起,在眾人目光聚焦下,跳入那鐵灰色的冰水中。

  眾人探出欄杆往外看時,水面上已經徹底沒有了陳成的身影,甚至連個氣泡都沒有。

  「好……好快!」

  周永陸和周安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致的驚訝。

  吳紫妤望著陳成墜落的方向,明眸再次怔怔發直。

  不經意間,陳成的氣味絲絲縷縷匯入鼻息,她的心跳難以抑制地加快,再加快。

  片刻後。

  舵樓上再次傳來一個急切的驚呼聲。

  「大少爺,又有屍體!又有屍體浮上來了!」

  眾人立刻看了過去。

  這次這具屍體,比剛才那具離得更近了不少。


  周安已經看出些輪廓,旋即驚呼道:

  「是蔡熊!一動不動……只怕也……也是凶多吉少!」

  「怎麼會!?」

  周永陸眉心死死擰起,眼神逐漸變得複雜起來。

  「會不會是……」

  吳紫妤的反應更快,略作梳理後,便有了清晰的推測:

  「會不會是窩裡鬥?」

  「……這……還真有這種可能。」

  周永陸順著思路一推,是完全說得通的。

  在他答應讓出鐵骨鱷鱔的屍體後,那五人便多了一份巨大的利益。

  這份利益怎麼分最划算?

  那當然是人越少,分的越划算。

  蔡家兄弟一死,剩下三人便可分得更多。

  蔡豹先死在了百十丈開外。

  蔡熊隨後死在離頭船更近些的位置,這說明,蔡熊很可能是在逃回來時被截殺的。

  「糟了……」

  吳紫妤立刻扭頭轉向水面:

  「陳兄!陳兄快回來!快回來……」

  她歇斯底里地叫喊,聲音都喊劈了,可視線內始終沒有陳成的影子,更沒有絲毫回應。

  她的眼底逐漸湧出絕望之色。

  周永陸和周安的神色,也同樣變得無比凝重,拳頭死死攥緊起來,骨節急速發白。

  在他們看來,那片水域下面,有致命的鐵骨鱷鱔,還有比鐵骨鱷鱔更兇殘,更狠辣,更致命的三大高手。

  汪漢、齊艷都是六炷血氣巔峰,而且配合極為默契。

  阮晉中更是化勁強者,在水中足以碾壓同階。

  陳成貿然闖過去,結局會是如何……

  吳紫妤已經不敢深想。

  周永陸和周安腦海中,更是抑制不住地浮現出了最壞的結果。

  ……

  約莫二百丈之外,三顆腦袋先後冒出水面換氣。

  「阮老高明!」

  汪漢獰笑道:

  「反正我們三人聯手,也能穩穩拿下那鐵骨鱷鱔,除掉蔡家哥倆,分得更多,往後還能少兩個搶生意的對頭……高!實在是高!」

  阮晉中並未回應,只是儘可能地深呼吸,將肺中廢氣徹底換盡。

  齊艷瞥了汪漢一眼,低聲道:


  「現在不是說這些廢話的時候,要是讓那鐵骨鱷鱔溜了,我們這趟可就全白忙活了!」

  「溜不了的。」

  汪漢笑道:

  「剛才阮老那一掌,是實打實印上去了的!我親眼瞅見那丑東西的鐵骨甲崩裂開來,血肉都往外翻!換了這口氣,咱們這次下去,必能將之搞定!」

  「要我說,咱們已經可以開始考慮如何慶功了!那丑東西起碼是二三十年的老貨,精肉價值堪比異虎!分完賣了錢,都足夠咱們搬家去府城了!」

  「紅月餘孽不是已經開始在內城殺人了麼?咱們惹不起,但還躲得起!等咱們搬去了府城,哪管他殺個血流成河?還是殺個屍積如山?」

  汪漢絮絮叨叨說著,看起來像是天生話多,且還是個直腸子,口無遮攔,想到哪說到哪,一副不太聰明的樣子。

  但實際上,他說話時目光總是隱晦地在與齊艷交流。

  他們兩口子在一起小半輩子,默契早已養成,在水下時,很多漁人需要手語交流,他們卻只用簡單且隱晦的眼神,就能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對方。

  汪漢說話間,齊艷已經有意無意地『順著』水流,飄向阮晉中的視線盲區。

  而此刻,阮晉中卻仿佛毫無察覺,繼續深吸換氣。

  「阮老。」

  汪漢繼續說道:

  「稍後分那丑東西的屍體,我的意思是,絕對不能平分……您老占六成,我們兩口子占四成,不知您老意下如何?」

  「咻——」

  阮晉中沒有回應,身體倏地繃直,整個人像是突然體重暴增,眨眼便沉入水下,

  「他……」

  齊艷迅速靠近汪漢,將聲音壓得極低極低:

  「他發現我了?」

  「沒吧。」

  汪漢搖了搖頭,更是用極輕的氣聲說道:

  「不過,我們還是得防那老鬼一手!就憑他剛才殺人那兩下,絕不是個能與我們分贓的主!」

  「那是肯定的。」齊艷重重點頭。

  汪漢繼續道:「眼下他自己一個人追不上鐵骨鱷鱔,必須得有我們幫忙圍堵……」

  「也就是說,在他得手之前,我們都是安全的!找機會,提前弄死他!」

  「好,走!」

  齊艷應了一聲,身子斜斜一扭,便朝水下鑽去。

  汪漢緊隨其後,穿梭入水,原本魁梧強壯的體格,在水中竟能扭出泥鰍一般的弧度,借力水勢,穿梭扭動之間,竟是毫不費力。


  很快三人便潛游到了一片礁石凌亂,水草豐茂的區域。

  光線從水面上方透下來,到這裡已所剩無幾,只剩一層幽暗的綠意勉強勾勒出礁石的輪廓。

  那些大的礁石宛如小山一般聳立,稜角被水流磨得圓鈍,表面覆著滑膩的青苔和不知名的貝類。

  而在這些礁石底部,往往都藏著洞穴或深溝,偶爾露出的一處洞口,漆黑深邃,像是什麼東西張開的嘴。

  水草從礁石縫隙里瘋長出來,墨綠色的絲縷比成年人的身高還長,隨著暗流飄飄搖搖,那節奏,那韻律,總是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三人簡單匯合了一下,以手語交流後,各自分散開來。

  根據水中的血腥味,他們可以確定,那鐵骨鱷鱔就在這一片區域內。

  接下來他們要做的,就是形成包圍圈後,慢慢合圍,將那鐵骨鱷鱔圍堵住,給其致命一擊。

  至於他們各自心中懷揣的鬼胎,也勢必會在他們認為合適的時機冒出。

  總有人會笑到最後。

  卻不知是阮晉中,還是汪漢、齊艷兩口子。

  但此刻。

  在不考慮後續的情況下,他們都認為擊殺鐵骨鱷鱔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不會有任何懸念。

  巨大的利益已然唾手可得。

  他們就連遊動的身形,都變得更輕快了些。

  然而。

  他們不知道的是,遠處的黑暗中,一雙漆黑的眸子,早已無聲無息地鎖死了他們。

  而隨著他們三人按計劃分開,且相互間距離逐漸拉開後。

  遠處那一片黑暗中,一道身影順著水流悄然游出。

  他貼著水底抹過,無聲無息,像是從黑暗深處滲出來的鬼魅。

  他掠過時,水流幾乎無有擾動。

  上方幾條大魚悠悠擺尾,渾然不覺有什麼東西從底下經過,依舊懸在原地,鰓蓋輕輕開合。

  他就那麼游著,不緊不慢,無聲無息。

  通身白淨如新的肌膚,被周圍的陰暗映襯著,宛如一條初生的白龍,遊走於陰陽交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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