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隕落

  遠處,那棵老樹後面。

  余安眼珠轉了轉。

  雖說此刻他只想自保,可他剛剛觀察下來,對面那名射手,確確實實強得離譜!

  他幾次試圖強行突圍,都被理智戰勝了衝動,死死躲著不敢妄動分毫。

  他心裡當然也清楚,白方朔沒說錯,獨自突圍,必是九死一生。

  還是合作為好!

  不管怎麼說,白方朔肯定是想自救的,加上他本就是一名頂尖暗勁射手,與其配合,總比自己一個人賭命強。

  至於仙骨教的布局……白家已經介入太深,就算白方朔死了,白家也休想抽身,照樣要繼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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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不管怎麼說,此刻還是先合作保命要緊。

  「……你找位置!」

  想通這些之後,余安猛地衝出掩體,以自身最快的速度騰挪閃轉。

  雖說白方朔判斷,對面那名射手正在舒緩筋骨,調息修整。

  可他余安仍是絲毫不敢大意。

  他不敢直線跑,更不敢在同一位置停留超過一息,東竄西跳,左閃右躲,儘可能避開那未知的瞄準線。

  他速度本就奇快,騰挪之間,甚至偶爾還會瞬時加速,以提升安全性。

  只不過,他的這種瞬時加速並不持久,也不能連續使用,更不像無常月步那般,能夠實現超凡瞬移,終究是落了下乘。

  但即便如此。

  不消片刻,他還是撿回了七八支鐵矢。

  身形急掠過去,與白方朔匯合。

  白方朔接過那些鐵矢,就仿佛吃下了一顆定心丸,懸著的心,總算安定了些許。

  他將那些鐵矢豎插在身旁,方便隨時取用。

  而他手裡還留了一支,搭在那把金紋硬弓上,隨時準備射出。

  「不對勁……這也太順利了……」

  余安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眉心死死擰起,將聲音壓得極低極低:

  「對面有必要調整這麼久?」

  「這不奇怪。」

  白方朔嘴唇翕動,聲音同樣壓得極低:

  「對方開的是千斤弓,一連十幾發,幾乎沒有休息緩解。想必肌肉已近極限,多調整片刻,也屬正常。換作是我,得緩更久。」

  「……那他有沒有可能,借著舒緩的時間,變換位置?」


  余安光頭上的青筋,還在突突跳著,耳根處的傷口,還在不斷流血,他卻全然不顧,只全神貫注地掃視著四周:

  「如果他換了位置,我們現在的掩體,還……還有用麼?」

  「不會。」

  白方朔搖了搖頭:

  「我這雙耳朵可不是擺設,方才人多聲雜,我聽不真切,但此刻,只要他挪動腳步,我立刻就能捕捉到動靜。」

  「好,那就好……」

  余安聞言,總算是鬆了口氣。那緊繃的肩膀往下塌了塌,口中緩緩呼出一道白氣。

  「不好!!為什麼是正前方!?」

  然而,余安那口氣還沒吐乾淨,白方朔忽地驚呼一聲。

  他的雙目鎖死前方,瞳孔驟然緊縮。臉上的血色剎那間褪盡,仿佛活見鬼了一般。

  待到他聲音落下時,余安才剛剛聽到一聲銳嘯。

  這聲音他再熟悉不過,聽到的同時,往往意味著那致命的銀彈,已至近前。

  但與先前不同的是,此刻,那銳嘯聲是從正前方傳來。

  原本,對面那射手是在他們的掩體背後。

  此刻,銀彈卻從正面襲來。

  這意味著,白方朔的預判,全錯!他那雙引以為傲的耳朵,沒用!

  但即便如此,他白方朔仍是一名頂尖的暗勁射手。

  生死一線的剎那,本能比意識更快。

  他手裡握著的那支鐵矢,箭簇搭在那把千斤方開的金紋硬弓上,從始至終沒有放下。

  瞬息之間。

  他甚至沒有思考,沒有瞄準,甚至沒有看清那點銀芒的軌跡。

  只是憑藉著頂尖射手對目標最本能的嗅覺。

  在那致命銳嘯幾乎砸在臉上的前一刻。

  弓弦炸響!

  「嘣——!」

  金鐵對撞的脆響爆裂開來。

  那聲音尖利得刺穿耳膜,像是兩柄千錘百鍊的利器在半空中狠狠咬合。

  火星迸濺,氣浪炸開。

  那鐵矢竟在半空中,精準截住了激射而來的銀彈。

  箭矢崩斷成數截,銀彈也被崩飛開去,徹底偏離軌跡。

  「好!好箭術!」

  余安驚魂未定,額角冒出的冷汗混著血水不斷淌下,雙眼死死盯著前方,喉結劇烈滾動。


  「聽到了!我聽到他的腳步了!」

  白方朔猛地瞪大了雙眼。

  那雙瞳孔驟然收縮,隨即如鷹隼般朝著聲音傳來處鎖定過去。

  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

  他不知道為什麼在此之前,完全聽不到對面那射手的腳步聲,即便對方已經離得很近。

  但此刻,他已經來不及去深究答案。

  因為他已經真真切切聽到了。

  一個沉穩有力的腳步聲,正朝這邊邁進。

  他的雙眼緩緩閉上,腦海里甚至已經勾勒出對方的準確位置和形體輪廓。

  「終於輪到我白方朔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雙眼再次睜開時,已然亮得驚人。

  他的手瞬時伸向旁邊豎插在地上的鐵矢。

  那些鐵矢插在地上的位置、高度、角度,全都剛剛好。

  那是他不知道練習過多少次的復刻。

  他甚至都不用偏頭去看,直接信手拈來其中一支。

  行雲流水般搭上弓身。

  雙臂爆發千斤之力,弓弦頃刻拉滿。

  肌肉緊繃,筋骨齊鳴,那張金紋硬弓被拉成滿月,弓弦發出猛獸低咆般的顫鳴。

  「咻——」

  這第二支鐵矢呼嘯而出,撕裂空氣,硬生生扯出一道肉眼可見的氣旋尾流,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拋物線。

  那軌跡凌厲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每一寸都透著殺意。

  「嘣——!」

  下一瞬,一枚銀彈破空而來,再次與鐵矢對撞,相互崩飛。

  白方朔眉心緊蹙。

  他當然知道對方射術不凡,自己可能稍遜一籌,但好不容易才鎖定了對方的位置,怎麼可能輕易放棄?

  他旋即便又伸手過去。

  第三支鐵矢已經抽在手中,搭弓,拉弦,射出,動作一氣呵成,快得幾乎看不清。

  箭矢剛離弦,他的手已經伸向第四支。

  幾乎是銜尾而去。

  第四支鐵矢追著第三支的軌跡,間隔不過一丈,像是兩條並行的毒蛇,同時撲向那片幽暗的林間。

  其目的非常明確,前一支鐵矢崩開銀彈,後一支射殺對手。

  這心思不可謂不巧。

  然而,他想得還是太簡單了。


  「嘣!嘣!」

  兩聲爆響幾乎同時炸開。

  又是兩枚銀彈破空而來,分別截住兩支鐵矢。

  一枚將鐵矢攔腰擊斷,一枚撞偏箭簇,讓那支鐵矢飛向遠端毫不相干處。

  「這……」

  白方朔眉心死死擰起,緩緩下垂的雙臂,已經有些顫抖。

  短時間內連續開弓四次,每一次都是千鈞之力,每一次都是對肌肉筋骨的極限壓榨、極限撕扯。

  此刻他的雙臂像是被火燒過,又像是被無數根針扎著,酸脹、刺痛、撕裂感同時湧上來。

  大臂的肌肉在跳動,小臂的筋腱在顫抖,虎口發軟險些連那把重弓都提不穩。

  「你還好吧?」

  余安同樣眉心緊蹙,滿眼不安。

  此刻他心底的第一反應是藉機逃跑,趁白方朔還在這頂著,自己先溜。

  可冷靜下來想想,他又不敢那樣做。

  躲在白方朔身後,好歹還有一道屏障。

  可要是自己悶頭瞎跑出去,說不準就成了活靶子。

  「我沒事……」

  白方朔搖搖頭,略微垂眸,盯著自己還在微微顫抖的雙臂,又用力攥了攥拳,強迫那顫抖停下:

  「對面那人開弓次數不比我少,我敢肯定,他現在也已經到了極限……我有舒緩筋骨的法門,待我稍微緩一緩,便出下一箭,將他徹底射殺!」

  「好……全靠你了……」

  余安再次鬆了口氣。

  「嗖!嗖!嗖!」

  然而,他這口氣還沒吐出一半,又是接連三聲銳嘯,從正前方傳來。

  每一聲特意間隔半息,角度方位也略有不同。

  這意味著,白方朔想擋,必須連出三箭!

  「這……這怎麼可能?」

  白方朔瞳孔驟然緊縮,他想不明白,無法理解,更無法相信,對面那個射手,居然完全不用休息?

  憑什麼!?

  這到底是憑什麼!?

  「咻!咻!咻!」

  內心雖然驚詫無比,但白方朔的身體卻絲毫不敢遲疑。

  三箭連發!

  第一箭射出就已經有些勉強了。

  射出第二箭時,他明顯感覺雙臂到了絕對意義上的極限。


  可他根本不敢停。

  下一瞬,第三箭被他強行射出。

  他本能地伸手過去,還想取來最後一支鐵矢反制對手。

  然而,那支明明就插在身旁、伸手可及的鐵矢,竟變得無比遙遠。

  當他用盡全力,手指觸到箭杆的瞬間,雙臂的肌肉,以及兩側胸肌,紛紛傳來真實撕裂的異響。

  那是肌肉纖維一根根崩斷的聲音,是血管在巨大壓力下破裂的聲音。

  內出血的動靜,他的雙耳能清晰捕捉到。

  那種液體在組織間隙涌動的細微聲響,伴隨著鑽心入骨的劇痛,絕不會錯!

  「嘶——」

  他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瑟縮的瞳孔緩緩下移。

  映入眼帘的,是雙手十指骨節處的肌膚,片片崩裂。是虎口炸裂,皮肉翻卷。是指縫間綻開的一道道血口,露出下面白色的筋膜。

  此刻,雖然那三枚銀彈,全都被截住。

  但真正的對決,似乎才剛剛開始。

  正前方的腳步聲依舊不緊不慢,依舊每一步都力求踩穩踩實。

  只是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突然。

  四道銳嘯聲接連響起。

  只一剎那,白方朔的雙肩和兩側大腿根部,同時爆開血霧。

  雙臂雙腿,被瞬間肢解。與其身體徹底分離,隨著血霧與翻飛的爛肉,被硬生生崩飛到遠處。

  白方朔倒在地上時,儼然成了一條人棍。

  軀體<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那,四肢的斷口處鮮血狂涌,還冒著淡淡白氣。

  極致的劇痛,讓他的雙眼暴凸而出,眼球仿佛要從眼眶裡蹦出來,眼白上爬滿了血絲。

  額頭脖頸上,仿佛爬滿蚯蚓般鼓起道道青筋,突突直跳。

  嘴巴張得像要撕裂,下巴近乎脫臼,喉結翻滾著,似乎想要慘叫,卻硬是發不出任何聲音。

  聲帶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里只有「嗬……嗬……」的漏風聲,像一隻被割斷氣管的雞。

  而就在他面前,最後一支鐵矢還插在那。

  他的雙眼,死死盯著那觸不可及的箭杆,瞳孔深處最後一縷微光,正在一點點熄滅。


  「操——!」

  旁邊,余安來不及驚嘆,來不及細想,甚至來不及將濺在臉上的血漿擦去。

  他腳下猛然發力。

  枯枝腐葉頓時爆散,露出下面凍得硬實的黑土,以及一道足尖撕扯出的清晰凹痕。

  這一下,他不僅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更是閉氣沉碾,強行催谷,將周身血氣運轉到最及至,催動出畢生最快的速度。

  「轟隆隆……轟隆……」

  他剛躥出去十餘丈,身後忽地響起陣陣雷音。

  那聲音沉悶,暴烈,且不失迅捷,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急速逼近。

  「媽的……那到底是什麼怪物……」

  余安的瞳孔劇烈震顫,牙齒都快咬碎了。

  他無法想像身後的情況,本能的想要回頭去看。

  可他根本不敢回頭,只是拼命跑,腳下生風,身形在樹影間瘋狂騰挪。

  他不敢跑直線,更不敢保持穩定的節奏。

  每跑一段,便要瞬時加速一次。

  而他的這種瞬時加速,與當初余時在擂台上施展的如出一轍。

  控制頻率和幅度,對身體影響不大。

  可一旦頻率過密,以及瞬時加速的幅度過大,其本身便會受到損傷。

  此刻,為了極致的加速,他余安的脖頸上青筋暴起,臉頰漲成豬肝色,雙眼被血絲爬滿,鮮血自鼻腔噴射出來……

  他真的已經無法再快!

  一絲一毫都不行!

  然而。

  身後那雷音卻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是貼著他的後腦勺在炸。

  他的心跳幾乎要撞破胸腔,呼吸亂成一團,每一次喘息都帶著血沫的腥甜。

  近了!

  更近了!

  他能清楚感覺到,那東西就在身後,距離在飛快縮短。

  他甚至能想像出,一枚銀色彈丸已經搭在弦上,正在瞄準他的後腦勺。

  死亡的壓迫感,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無法接受,自己居然會以這樣的方式死去,死前,甚至連對手長什麼樣都沒看見……

  忽然。

  雷音消失了。

  身後所有動靜,瞬間歸於死寂。

  怎麼回事?

  對手放棄了?不!對手消失了?


  余安實在忍不住了,他想回過頭去看一眼。

  就一眼。

  他只想親眼看看,那個將死亡的壓迫感凝成實質的對手,到底是個什麼怪物?到底是不是已經消失了?

  死寂還在持續。

  一息。

  兩息。

  三息。

  余安終究還是沒能忍住。

  他猛地回過頭去。

  身後明明死寂一片,可他的目光,卻直接對上了一張近在咫尺的臉。

  一張少年的臉,白白淨淨,平平無奇。

  那雙漆黑的眸子,正平靜地看著他余安,瞳孔深處沒有任何情緒。

  沒有殺意,沒有喜怒,甚至沒有審視。

  就像看著一具涼透的屍體。

  「嘶——」

  余安的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

  「這……你……你他媽到底是人是鬼!?」

  少年不語。

  只是雙腿蹬地,騰身而起。

  其速度之快,身形起勢之迅猛,就如同一道撕裂空氣的神雷。

  右腿前屈,膝鋒攜神雷崩山之勢,悍然撞在余安胸口。

  「砰——!」

  沉悶的撞擊聲炸開。

  余安的胸膛,肉眼可見地凹陷下去一塊,肋骨斷裂的脆響連成一片。

  他整個人像一隻被鐵錘砸中的破布袋,雙腳離地,朝後倒飛出去。血沫從嘴裡噴出,在空中拖出一道猩紅的弧線。

  這還沒完。

  他倒飛在半空,身體還保持著向後仰去的姿態,甚至還沒來得及往下落。

  少年腳下已然再次發力。

  整個人宛如踏雷而來,縱躍如飛。

  那速度快得像是全然未曾落地,只是膝撞之後順勢借力,身形在空中一個騰挪,便已掠至余安倒飛軌跡的正上方。

  腰腹旋身發力。

  脊椎如龍,勁力節節傳遞至右腿。

  那條右腿,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滿月般的弧線,宛如戰斧般劈落下來。

  正正鑿在余安的咽喉處。

  「咔嚓——!」

  骨骼崩斷的聲音,響徹四周,清脆,尖銳,像是寒冬里被生生折斷的粗碩冰棱。


  余安的整根脖子,在那記戰斧劈落之下,彎折成一個絕不可能的角度。

  頸椎骨從後頸皮肉下刺出一截,森白的斷茬上還掛著脊髓與爛肉。

  他的嘴大張著,還保持著驚恐尖叫的形態,卻再沒有聲音能從喉嚨里擠出。

  他的雙眼瞪得老大,瞳孔還定格著剛才對上那張白淨臉龐時的形狀。

  而他整個人,便已如同一塊被天雷之力砸落的隕石,從半空中直直墜落。

  「砰——!」

  其身體猛地砸在地上。

  那一片的枯枝腐葉驟然爆散。

  底下被凍了整整一冬的硬韌黑土,寸寸崩裂。

  裂紋以其脖頸彎折處為中心,如蛛網蔓延般炸開,一直延伸到數尺之外。

  勁風氣浪繼續擴張,捲起更多枯枝腐葉,在一丈開外,形成一圈規整的圓痕。

  而他余安身體下方的那片黑土,更是硬生生塌下去一個凹坑,遠遠看去,真就像是被小型隕石砸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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