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統治
「少莊主,你沒事吧?」
那個披著黑灰色斗篷的壇主大人,一步前掠過來,抬腳將褚彪的屍體踹開,順手扶住踉蹌後退的白方朔。
「余兄小心——!」
白方朔驚聲叫嚷。
那位壇主大人,不是別人,正是余安。
白方朔話音未落,腳下已然發力。
他狠狠撞在余安身上,將他撞得朝側後方,退開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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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半步,便是生與死的距離。
「颯——!」
一道銳嘯聲撕裂空氣。
那聲音來得太快,及至近前,才被余安的耳朵捕捉到。而當他聽到這聲音時……
右耳已經沒了。
一股恐怖的力量驟然撲面,像無形的巨掌狠狠扇過。
余安的右耳在那瞬間,被徹底撕扯成碎屑,爛肉混著血霧炸開。
鮮血順著脖頸往下淌,眨眼便已洇紅了半邊身子。
他悶哼一聲,驚魂未定地看向前方。
方才瞬間,若非白方朔那一撞,此刻被撕碎的,就不只是耳朵了,而是他余安的腦門。
「這……這什麼情況!?」
余安顧不得耳朵的傷勢。血還在往外冒,他連捂都不捂一下。
與白方朔分開後,兩人同時將血氣催調到極致。
腳下發力,身形暴退,以最快的速度不斷變換位置,尋找掩體。
腳下腐葉枯枝在他們身後炸開,濺起一道道灰浪。
「對面也有一個暗勁射手……」
白方朔移動間,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帶著壓抑不住的驚駭:
「而且,是更難練的彈射!」
他一邊說話,一邊將左掌攤開。
掌心裡。
正是一枚銀色彈丸。
「彈射?」
余安略有耳聞,卻不甚了解。
反觀白方朔,卻最是清楚知道彈射的含金量。
當年他剛練弓時,也曾對彈射動過心思。更快、更猛、更隱蔽……實屬上乘之選。
可真正上手,才知此路是何等的艱澀難行。
其中最關鍵處,在於彈丸沒有尾羽平衡姿態,短距點射準頭尚可,可若是長距離射擊,彈道便極易喪失准心。
彈丸脫手之後,全靠出手那一瞬間的發力技巧維持穩定。差一分一毫,落點便是天差地別。
準頭極差不說,初練時還會常常誤傷自己。
當然,這並不是不能練,他白方朔更不是吃不了這種苦。
是他耗不起那個時間。
他不可能因為練彈射,而荒廢武道。
最後只能放棄,退而求其次,改練的箭射。
「此人的彈射之術,絕不在我箭術之下……即便天賦根骨完美契合,也少不得十數年水磨苦練……」
白方朔垂眸看著手中銀彈,瞳孔不由自主地瑟縮起來:
「王鵬當真是老謀深算!竟能請來這樣一位頂尖射手,事先半點風聲都沒走漏……連我們安插的眼線都渾然不知!」
「碰!碰!」
說話間,又是兩聲悶響炸開。
分別隱藏在兩棵大樹後的精銳射手,脖頸上方爆開血霧。
霧散時,腦袋已經不知去向。
「操!」
余安眉心死死擰起。扯動耳根傷口,疼得整張臉都扭曲起來:
「更關鍵的是,此人不僅射術了得,潛伏技藝亦是頂尖!以少莊主的聽力,竟絲毫未能提前察覺他已靠近……」
余安說著,目光先後掃過那兩具無頭死屍,聲音愈發低沉凝重:
「而且,看此刻的情形……他還在不斷變換位置!」
白方朔沒有接話。
他只是緩緩抬起手,朝余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那手勢很輕,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
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暗處那位頂尖射手的聽力,絲毫不比他白方朔差。
繼續說話,只會不斷暴露位置。
「碰!碰!碰!」
頃刻間,又是三聲悶響炸開。
每一聲響起,便有一蓬血霧在某棵大樹後爆開。
三聲過後,三具無頭屍身轟然倒地。
這三人尋找的掩<i class="icon icon-uniE086"></i><i class="icon icon-uniE0AF"></i>置,皆是極好,加上那黑灰色斗篷,幾乎與樹幹融為一體,按理來說,應是極難被發現。
可結果卻和先前兩人別無二致,聲音傳來時,腦袋已經爆開。
一聲一個,例無虛發!
看到眼前一幕,白方朔雙眼猛地瞪大,表情逐漸扭曲,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崩塌。
同為射手,他此刻竟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形壓迫。
宛如一座無邊大山,悍然鎮壓在頭頂。
壓得他幾近窒息。
在他看來,例無虛發不難。
難的是在一息之間三箭連發,並且命中三個間隔距離不短,且有極佳掩體的目標。
這需要對每一個目標的精準鎖定,需要對箭矢軌跡的絕對掌控,需要一種近乎本能的節奏感,更需要強大的力量與耐力去連續開弓、並確保每次都能穩定發揮。
而比三箭連發更難的,是三彈連發。
他白方朔自問絕做不到。
而此刻,那種無形的壓迫力,除了源自射術上的明顯差距,更源自對方身上散發的,一種只有射手最能體會的東西……
領域統治力!
在一定的領域範圍內,你敢露頭,我必能秒。你躲在哪我都知道,而你根本不知道我在哪。每一彈都像是從你心底最恐懼的角落裡射出來的……
這便是頂尖射手的領域統治力!
狹路相逢勇者勝!
勇猛精進,同樣適用於射手。
然而。
此刻白方朔的腦子裡,沒有絲毫正面迎戰的念頭,有的只是往哪躲?怎麼躲?能躲多久?
氣勢上矮了何止一頭。
簡直是被對方死死踩在腳下摩擦。
這種壓迫感……
白方朔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體會過。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十幾年前,他剛練箭不久,被師傅用幾根無鋒的木條,射得躲無可躲,逃無可逃的時候。
那時他年紀尚小,不懂事,只覺得師傅凶,怕。
可如今,他已是蒼應獵莊少莊主,是八大族白家的嫡系子弟,是以箭術名揚昭城的頂尖暗勁射手。
他從沒想過,今時今日,自己居然還會——
怕!
「被包圍了……我們被包圍了……扯呼……兄弟們,扯呼!!」
「大當家死啦……扯呼!風緊扯呼!!!」
驚恐的喊叫聲在林間炸開,此起彼伏。
此情此景之下,強如白方朔都感到害怕,周圍埋伏的那些草頭山悍匪,又怎麼可能繼續鎮定自若?
這次褚彪帶出來的人數不多,連他自己在內,攏共也就四十人。
但個個都是綠林道上無惡不作、殺人不眨眼的大悍匪。
他們常年刀口舔血,腦袋別在褲腰上,尋常火拼廝殺,根本不帶慫的。
但此刻。
短短三兩句話的功夫。
大當家褚彪慘死,五名悍匪頭目淪為無頭屍,鮮血還從腔子裡咕咕往外冒。
關鍵是,那五人的站位,都非常分散,死法卻一模一樣。
按白方朔的說法,對面只有一名射手。
但剩下這些悍匪,可不會這樣認為,在他們的視角下,這必是一群射手才能完成的圍獵。
包圍網已經形成。
即便對方人數不多,但以此刻這種屠殺的速度,要把他們這剩下的三十幾號人全殺乾淨,也不過就是片刻之間的事。
對他們來說,在勢均力敵,乃至稍處劣勢的廝殺火拼中,他們都有悍不畏死的匪氣與膽氣。
但此刻,他們壓根看不到絲毫勝算。
甚至連敵人都看不到。
在這種屠刀懸於頭頂,隨時可能落下的極致壓迫感之下,他們就算再怎麼彪悍瘋狂,也不可能不怕,不可能不逃。
「不准逃!都不准逃!」
余安猛然嘶吼,聲音又急又狠。
可哪裡還有人聽他的?
剩下這些悍匪,只知道大當家褚彪喊他『壇主大人』,卻壓根不知道是哪個罈子?哪個罐子?
這種時候,必是逃命要緊,誰會鳥他?
「砰!砰!砰!」
與此同時,又是三人被先後爆頭,血霧瀰漫。
剩下的悍匪跑得更快了。
連吃奶的力氣都使了出來,靴子跑掉了也顧不上撿,長弓箭囊礙事,反手便甩在地上。
當真是丟盔棄甲,抱頭鼠竄。
見此情形,余安和白方朔都想趁亂逃走。
然而。
對方那名射手,直接放棄射殺逃竄的悍匪,轉而將目標鎖死在余安和白方朔藏身的位置。
余安剛從那棵古樹後探出頭來,一枚銀彈便直接激射而來。
還好他只是試探一下,立刻就把頭縮了回去。
但凡他真敢衝出來,此刻已經是個死人。
白方朔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更是不敢輕舉妄動,繼續縮在一塊岩石背後,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十步之外。
王闖滿臉錯愕,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聲音發飄:
「叔,咱們還有援軍呢?咋就把敵人給包圍了?」
祝亢一臉懵逼,訥訥搖頭,聲音毫無底氣:
「咱們所有隊伍都在這裡了……我與大哥提前部署時,從來不知道有什麼援軍……這……這難道是天降神兵!」
「天……天降?」
王闖咽了咽口水,目光閃爍,表情那叫一個精彩。
周圍。
倖存的九安眾人,臉上表情簡直跟王闖一模一樣。
錯愕,驚喜,慶幸,以及對那支神秘援軍的感激……完全揉合在一起,複雜且精彩。
「叔……」
王闖定了定神,肅然問道:
「要不要追逃?這些狗東西殺了我們這麼多人……就這麼放他們走?」
「追!」
祝亢毫不猶豫。
「兄弟們!敵人的陣腳已經全亂了!全都在抱頭鼠竄,慌不擇路!此時不追,更待何時?」
「還能動彈的,全都跟我來!」
王闖騰身而起,振臂高呼:
「跟我殺過去,替死難的兄弟們,雪恨!」
「殺——!」
這些倖存者,原本就是九安獵莊的精銳,個個都是有本事有血性的好漢。
方才被壓著打,只能躲在掩體後不敢動彈,眼睜睜看著親如手足的同伴一個個慘死。
他們早就憋屈到了極點。
此刻終於可以發起反擊,他們個個都像是憤怒至極的公牛,恨不得立刻就把所有憋屈與仇恨,十倍百倍發泄在敵人身上。
一時之間,殺聲震天。
林間聲浪迴蕩,樹上的松針積雪簌簌震落,仿佛天地都為之震顫。
老林更深處。
王鵬依然躺在原地,只是雙眼瞪得像是要從眼眶裡冒出來。
「雲小姐,您聽到了嗎?那喊殺聲……」
他喉結滾動,聲音發顫:
「您說會不會是陳兄弟已經暴露了?敵人正……正要圍殺他……」
雲霜翎同樣躺在地上,那張精緻的臉上血色更淡了幾分。
「都怪我……」
她盯著上方交錯的松枝,美眸之中滿是擔憂與自責:
「明明帶了一枚『小還丹』卻不知弄到哪裡去了……若能找到,我便可助陳兄一臂之力,何至於讓他孤身犯險……」
「怪我……這事怪我……」
王鵬長長哀嘆道:
「方才陳兄弟要過去時,我應該勸住他,讓他帶你先走……你的身份,還有你肩負的使命……絕不能折在這裡啊……」
「王莊主,此事……錯在我……」
雲霜翎的目光僵了僵,眸底的絕望與愧疚,幾乎凝為實質:
「我此行北上,明明肩負重任,偏要中途前來抓捕異虎。聽到鳴鏑後,更是不管不顧地獨自行動……所有錯,都在我!」
「您別這麼說……」
王鵬調整了一下語氣,把聲音壓得沉穩些,試圖安慰:
「您只是想要一壺異虎精血作藥引,去救至親之人……這有什麼錯?」
見雲霜翎半天都沒有任何回應。
王鵬只好繼續寬慰道:
「其實咱們都太悲觀了,陳兄弟實力不弱,說……說……說不定他能突圍,能反殺,能回來救咱們……」
「……陳兄」
雲霜翎聞言,那雙僵冷絕望的眸子,總算有了些許鬆動,只是聲音依然低落,細若蚊蚋:
「他……他才十六……他真的能行嗎?」
……
「碰!」
一點銀芒先到。
那個背著滿滿一囊鐵矢的隨從,正在慌亂間尋找掩體,銀彈卻已貫穿其背後的箭囊。
厚實的牛皮被瞬間撕爛一個大洞,就像紙糊的一般。
這還沒完。
那枚銀彈在射出時,已被渡入暗勁,崩雷特性在箭囊內引爆。
二十支鐵矢被絞斷大半,斷裂的箭杆、崩碎的箭簇、扭曲的金屬塊,全被那股力道裹挾著,狠狠鑿進那隨從的後背。
緊接著,銀彈在透甲特性加持下,直接鑿進他的背脊,最後在體內爆開。
無數彈片在他五臟六腑之間橫衝直撞,撕開肺葉,絞碎肝臟,切斷血管……
他甚至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便瞬間暴斃,直挺挺朝前撲倒。
背上那個破爛的箭囊處,還在不斷往外冒血,混著大量爛肉和金屬碎屑。
與那些潰逃的悍匪不同,白方朔此次帶來的四名隨從都很忠心。
他們跟著白方朔多年,受過恩惠,得過栽培,此刻雖也驚恐,卻並未直接逃跑。
然而。
在一名頂尖射手的統治領域內,不逃,便意味著死亡。
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碰!」
下一瞬,又是一點銀芒射來。
那兩名專門負責給白方朔捧弓的隨從,好不容易找到一處掩體。剛剛並肩蹲下,氣都還沒喘勻。
那枚銀彈卻已應聲殺到。
瞬間從左側那人的太陽穴射入,直直貫穿顱腔,又硬生生鑿入右側那人的腦袋,從其另一側的太陽穴爆出。
兩顆腦袋在同一瞬間微微顫動了一下。
那顫動極輕,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敲擊。
遲滯半息後……
「嘭——」
兩顆腦袋齊齊爆成血霧,只剩兩具無頭屍身,依舊並肩坐在那裡。
一彈雙爆!
「余兄!幫我撿箭!快!」
白方朔的身影在一塊巨石後一掠而過,腳下不停,繼續極速變換位置。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急切:
「我數著的,對方已經連發十餘彈,中間幾乎沒有喘息,而且還有一部分銀彈渡入了暗勁……
他肯定需要舒緩筋骨,稍作調息,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余兄!快啊!」
白方朔絕非庸弱之輩。
其內心雖有懼怕,但頭腦始終冷靜清醒,該出手時,也必不會遲疑分毫。
他很清楚,對面那名射手有多頂尖,逃是絕對逃不掉的,唯有撿回一些鐵矢,伺機反擊,才有可能覓得一線生機。
然而。
躲在遠處一棵古樹後的余安,卻沒有絲毫回應。連呼吸都壓得極低,壓根不願冒險出去撿箭。
「余安!你他媽……」
白方朔怒極,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拿你當兄弟!你這時候跟我玩腦筋?」
原本白方朔已經找到一處非常適合藏身狙擊的掩體。
只要余安撿過來一些箭矢,就算不能立刻反擊,至少也能暫時穩住陣腳,將反擊的可能性攥在手裡。
可他余安偏偏是一聲不吭,一動不動。那點自保自私的心思,連演都不演一下。
「姓余的!別說我沒提醒你!」
白方朔咬牙切齒,只能繼續變換位置,速度一絲一毫都不敢放慢:
「對面那射手堪稱化勁之下第一神射!沒有我的聽力預判銀彈來路,單憑你自己,絕逃不掉!」
「而且,我要是死了,你『仙骨教』在昭城的一應布局,全要泡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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