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神射
陳成這邊頗為順利。
他預計雲霜翎應該是直線跑過來的。
因此,他以鳴鏑發出的位置,也就是方才找到王鵬的位置為起點,以射殺雪鶻的位置為終點,將這兩點連成一線。
沿線搜找。
果然不出他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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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條線上走了不多時,他便看見前方一棵粗碩的老松下,倒著一道白色的身影。
因為此間林木過密,雪能落下來的不多,地上多是腐葉。
所以那道白色身影,尤為顯眼,
陳成放慢腳步,目光迅速掃過周圍,確認沒有異樣。他這才快步過去,蹲下身,將那人扶起,靠在自己身上。
白色斗篷大帽下,是一張五官極為精緻的俏臉,只不過,此刻血色盡褪,蒼白得像雪。
那兩點嬌潤的唇瓣正透著青紫色,微微顫抖著,睫毛上凝著的冰晶更多了些,美眸半睜半閉,透出兩抹迷離失焦的目光。
「雲小姐,你還好吧?」
陳成壓低聲音問道。
雲霜翎費力地抬起眼皮,盯著眼前這張忽然出現的臉。
看了好一會兒,她那雙迷離的美眸才睜大了些,瞳孔漸漸聚焦,像是從很深的夢裡掙扎著浮上來。
「你是?你……陳……陳兄?」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酥酥軟軟的,帶著一股子不敢置信。
「是我,我帶你出去,得罪了。」
陳成應了一聲,旋即一手攬住她的後背,一手穿過她的腿彎,將她整個人橫抱在懷裡。
他的動作乾脆利落,只是在抱起時微微頓了頓。
沒想到,雲霜翎看著纖瘦,分量卻比想像中沉些。
但話又說回來,她是該纖瘦的地方纖瘦,不該纖瘦的地方,規模堪稱傲人。
尤其胸襟之下,仿佛藏著兩隻白兔,一步一蹦。
好在,此刻只有她一人,陳成可以直接跑起來,不多時便已衝出那片被毒瘴覆蓋的區域。
「陳兄弟?是你嗎?」
王鵬聽見動靜,拼命想要抬頭,可仍舊是動彈不得。
旁邊那莊兵的狀態更差,仍深陷昏迷。
「是我,王莊主放心,人我幫您帶回來了。」
陳成回應了一聲,抱著雲霜翎去到王鵬面前。微微俯身,讓他能看清懷裡人的臉。
「太好了太好了……陳兄弟,王某又欠你一筆……」
親眼確認後,王鵬總算鬆了口氣。
只是他那張氣色極差的臉上,急切與擔憂卻絲毫沒有減少。
「陳兄弟,剛才你走後不久,那邊隱約傳來叫嚷聲……」
王鵬眼珠挪向老林出口一側,聲音發顫道:
「我聽不真切,但很可能出事了……」
陳成將雲霜翎放下,五感全開,細細感應:
「我沒聽見什麼異動,不過……空氣里多了些血腥味,恐怕……真出事了!」
話音剛落。
陳成第一時間便將虎筋硬弓握在了手裡。
同時心神凝定,頭腦飛轉,迅速推算著可能出現的情況,以及下一步該何去何從。
「陳兄……」
雲霜翎忽然開口,語氣又輕又低,帶著幾分羞怯,像一蓬剛化開的雪絨,愈發的酥軟:
「我,我懷裡有解藥……你幫我拿出來,我跟你一起過去。」
「得罪了。」
陳成並無猶豫,眼下這種情況,多個幫手便多一分勝算,無謂糾結其它。
「不……不礙事,江湖兒女,不……不拘這些小節……」
雲霜翎嘴上如是說,可那張原本毫無血色的俏臉,突然泛起兩片紅霞,睫毛顫抖,眼珠轉向身側,再不敢看向陳成。
陳成像是沒看見她的神情變化,蹲下身,伸手探向她胸前。
手指觸及斗篷下柔軟的衣料,他面上毫無波瀾,語氣更是公事公辦:
「哪呢?沒有啊……」
「左邊一點……或者中間……」
「有個錢袋,在裡面?」
「不,不在……是個銅胎鎏彩小瓶……我這會兒身體沒什麼知覺……也,也不知它滾哪去了……」
雲霜翎緩緩說著,那兩片紅霞愈發濃得化不開,一直蔓延到耳根,連那修長白皙的脖頸,都被染上一抹淡淡的粉色。
「……」
陳成眉心緊蹙,直接將手抽了回來,登時站直。
抬起頭,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
女人就是麻煩……
這不純純亂爺道心?
「啊——!」
就在這時,老林出口那一側,傳來一聲拖得極長的慘叫。
因為距離原因,傳到這邊時,聲音已經不大。
但這一次,陳成,王鵬,雲霜翎都聽得真真切切,那就是慘叫聲。
「像是老孟……」
王鵬瞳孔瑟縮,聲音顫得厲害,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嚨。
他的眼珠,緩緩轉向陳成。
此時此刻,唯有求助陳成,才有可能弄清那邊的情況,才有可能化解危機。
然而。
王鵬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是怎麼也開不了口。
此番陳成已經冒險救出他王鵬,又幫他救出了雲霜翎。
這份恩情,已經重得他這輩子都還不完。
即便他曾資助過陳成,但與生死相比,那點東西,連根毛都算不上!
他實在沒法厚著臉皮,再求陳成去冒險。
毒氣是陳成可以應對的,他王鵬還勉強能開口請求。
可前方老林出口處的情況,卻是完全未知,陳成未必有能力應對,弄不好,就是害了陳成。
他王鵬向來以仁義立身,求陳成去送死的事,他無論如何也干不出來。
……
老林出口那頭。
一塊碩大的青灰色岩石上,赫然出現一個小兒拇指粗細的圓孔。
那圓孔前後通透,邊緣光滑,仿佛是被什麼東西以蠻橫之力生生貫穿。
那岩石後面。
一支粗碩的金屬箭矢,貫穿了孟唐的右肩,將他整個人扯得撲倒下去,死死釘在地上。
箭尾還在顫動,發出嗡嗡顫鳴。
那箭矢比尋常羽箭長出半尺,且更加粗碩,通體由特殊金屬鑄就,沉重異常。
普通硬弓和普通射手,根本無法駕馭這種鐵矢。
「鐵矢穿岩……是白方朔?還是別的暗勁射手?小心……都小心……掩體不再安全……」
孟唐聲嘶力竭地嘶吼,想要提醒周圍的同伴。
與此同時,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可肩胛被死死釘住,每動一下都疼得渾身抽搐。
「咻——!」
又一聲尖利異響自遠端爆開,第二支鐵矢從同一個方位射來。
這鐵矢速度奇快,而且通體漆黑,在這幽暗的林間,幾乎看不清軌跡。
只有那尖嘯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聽那聲音,仿佛是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從斜上方急速鑿下。
如若無物一般。
矢鋒瞬間貫透那塊岩石,從背面穿出之後,洶洶來勢絲毫未減。
下一瞬便已從孟唐背心處貫入。
這整個過程,不足一息,剛剛還在竭力叫嚷的孟唐,轉眼便被鐵矢洞穿心臟,當場暴斃。
周圍的同伴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驚駭者有之,恐懼者有之,痛心者更有之……
然而。
沒有一個人敢發出聲音。
哪怕只是倒吸一口涼氣,哪怕只是喉嚨里漏出一絲哽咽……
沒有!全然沒有!
因為那射出鐵矢的敵人,是一名苦修箭術的暗勁高手。
每個人的時間都是有限的。
武者把錘鍊武學的寶貴時間,花在箭術上,只有一種可能……
那便是自身的根骨天賦更加契合箭術。
目力非凡者,能在百步之外看清蚊蠅振翅。
聽力敏銳者,能從風聲里分辨出呼吸心跳。
膂力超凡者,能連續十次不間斷開千斤弓,配合血氣加持,次數還能倍增。
當然,最關鍵的,是周身筋骨的初始形態,能與弓箭完美契合,天生就是成為射手的料。
這種人,並不多見,整個昭城也找不出幾個。
至少,九安獵莊眾人第一時間能想到的,有且只有一個,白方朔!
而此刻。
對面那射出鐵矢的傢伙,很顯然就是這種人。
還藏在掩體後的九安中人,哪怕發出一丁點動靜,都有可能暴露自己的位置,淪為下一具被鐵矢貫穿心臟的死屍。
遠端。
白方朔將手裡的金紋硬弓,遞給身後的兩名隨從。
那兩人須得合力,方能穩穩接住,接過時,四條手臂明顯往下一沉,可見,這弓的重量,尋常人單手絕提不起來。
後面還跟著兩名隨從,每人身背一個箭囊。那箭囊比尋常的大出一倍。
每囊二十支金屬重箭,分量同樣不輕。一般人別說背,連扛都扛不動。
而此刻,其中一囊基本已經射空,只剩最後兩三支。
「褚大當家,讓弟兄們再往前靠十步。」
白方朔一邊隨口吩咐,一邊晃動著臂膀,儘量讓雙臂舒緩放鬆。
他今日前前後後,已經射出十七八支鐵矢。
雖不是連續開弓,但對肌肉的壓榨仍然非常巨大。每一次開弓,都是一次對肌肉筋骨的極限撕扯。
此刻雙臂肌肉緊繃得發硬,酸脹之餘,已經隱隱傳來撕裂的痛感。
好在,他常年錘鍊,雙臂的恢復力遠非常人可比。
再加上他還有一套,藉助血氣運轉,舒緩臂膀肌肉的法子。
此刻暗暗運起,臂膀肌肉輕微滾動,肩、肘、腕、指的所有關節間,都傳來細微異響,
只消如此片刻,酸脹不適就能得到緩解,便又能開弓了。
此世一步,為左右腳各邁一次。
褚彪帶人把陣線往前推進十步,對白方朔來說,等於是將鐵矢抵在了九安眾人的腦門上。
此世一步,為左右腳各邁一次。
褚彪帶人把陣線往前推進十步,對白方朔來說,等於是將鐵矢抵在了九安眾人的腦門上。
誰敢發出絲毫響聲,或是有絲毫暴露位置的異動。
白方朔都能做到,露頭就秒!
另一邊。
祝亢藏身於一棵粗壯古樹後,耳廓微動間,已經清晰捕捉到敵人正在往前迫近的聲響。
以他的聽力和箭術,此刻出手,有把握連續射殺三名敵人。
然而,他卻根本不敢輕舉妄動。
他不想死。
關鍵是,他身邊還有一個昏迷的王闖。
這是他們看著長大的孩子,從小小一團,長成如今的七尺男兒,整個九安獵莊未來的希望,全都要寄托在他身上!
此時此刻,結拜大哥王鵬生死未卜,若連王闖也保不住,他祝亢就是死也無法瞑目。
「伯父……阿成,阿成!」
就在這時,王闖忽地驚醒過來。
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噩夢,他的雙眼猛地瞠開,近乎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將最在意的兩個人,脫口喊出。
「遭了!」
祝亢大驚,連忙俯身過去,要捂住王闖的嘴……
晚了已經!
「咻——!」
那令人膽寒的鐵矢破空聲再次傳來。
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箭都近,近得仿佛就在耳邊炸響。那尖嘯撕開空氣,貫穿一切,帶著死亡的氣息直撲而來。
幾乎在聲音傳入耳中的同時,一道黑影已經穿透那棵作為掩體的古樹。
矢鋒轉瞬便已透出樹幹,寒芒閃爍,直指王闖的腦袋。
王闖剛剛甦醒,還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就見祝亢不顧一切地朝自己撲來。
與此同時,眼角餘光隱約瞥見一道黑影,耳中被貫入那尖銳的嘯鳴。
「叔!!!」
王闖終於明白過來,可惜已經太晚了。
這一剎那,他的心神之中,甚至已經湧現出祝亢被一箭釘死的畫面。
反觀祝亢,在這一瞬間,臉上反倒沒什麼表情,只在最後的最後,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
「砰——!!!」
一聲悶響,毫無徵兆地爆開。
下一瞬。
在王闖絕望至極的視線中,那支致命的鐵矢,竟被不知道什麼東西攔腰擊中,硬生生斷作兩截。
前半截去勢頓失,斜斜擦著祝亢的肩頭掠過,釘進身側地面厚積的腐葉中,後半截在空中翻滾著,砸落在不遠處。
由大悲陡然急轉至大喜。
王闖眼眶一熱,差點哭了出來。
但此刻,他的頭腦已經被徹底激醒,理智完全壓制住情緒。
他第一時間抱住撲過來的祝亢,腰腹發力,扭轉身體,迅速翻滾到另外一邊的大樹後。
兩人死死貼在樹幹背面,全力運轉血氣,才能強行壓抑住猛烈的呼吸與心跳,只是這樣一來,胸膛會憋得像要爆開。
他們四目相對,只能從對方眼中看到劫後餘生的驚慌,以及全然不知道怎麼回事的詫異。
但這一次,叔侄二人都不敢再發出任何一丁點動靜。
另一邊。
白方朔握弓的手微微顫動了一下。
只有一下,很輕,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隨即眉心死死擰起,嘴巴張了張,聲音里滿是錯愕與訝異:
「剛才那是什麼聲音?我的鐵矢……斷了?」
因為樹幹遮擋了視線,白方朔只聽到了那聲悶響,但並不確定發生了什麼。
「肯定是箭矢鑿斷了骨骼!白少莊主箭法如神!褚某這次可真真是開眼界了!」
褚彪在一旁諂媚地笑著,親手從後面一名隨從的箭囊里取出一支鐵矢,雙手捧著,送到白方朔面前。
「今兒有白少莊主在這,褚某和壇主大人,連刀都不用拔了!說實在的,褚某這輩子都沒打過這麼舒坦的仗!」
「此事過後,我們攻下九安獵莊的收益,褚某願多讓出一成給白少莊主!」
褚彪頓了頓,那張橫肉虬結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猥瑣至極的浪笑:
「不過嘛,王鵬的老婆和女兒,褚某得帶回山寨去……嘿嘿嘿……」
「不好!」
就在這時,白方朔猛地扭頭看向自己的右側,耳廓微動,似是捕捉到了什麼異常的動靜。
只不過,那聲音非常細微,幾乎已到近前,他才捕捉到。
這還是在他聽力遠超常人的前提下。
在他左手邊,那個被褚彪稱為『壇主大人』的光頭漢子,沒有絲毫察覺。
而在他右邊的褚彪,更是沒有任何反應,那張橫肉堆砌的臉上,大嘴依然咧著,露出滿口黑褐色爛牙。
那猥瑣至極的笑容,比上一瞬更加浮誇。
在即將觸及褚彪後腦勺時,中間的空氣來不及潰散,被硬生生碾壓出一圈肉眼可見的渦流氣旋,以及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白方朔的聽力、目力、反應,都遠比常人更快。
雙眼第一時間掃視過去,瞳孔驟然緊縮。
旋即。
在他那雙收縮到猶如針尖一般的瞳孔中,褚彪的後腦勺,驟然凹陷。
那一點銀芒鑽入的瞬間,頭皮先是向內塌陷,隨即整片顱骨在那一點周圍炸開無數細密的裂紋,像是被重錘擊中的冰面。
血霧還沒來得及噴出,那一點銀芒已貫穿顱腔,從其眉心上方穿出。
不!
不是穿出,而是爆出!
其前額的正中央,被瞬間崩開一個拳頭大的血洞,碎骨、血肉、腦漿混在一起,呈放射狀噴濺。
噴得其面前的白方朔,劈頭蓋臉,眼耳口鼻都被糊住,一身白色大氅,徹底成了血色,掛滿令人作嘔的濃漿與渣滓。
褚彪那張橫肉虬結的臉上,還掛著方才的猥瑣笑容,就連眼神都被定格,沒有一絲絲改變。
僵了約莫一息。
他那具粗壯的身軀,才像被抽空了的麻袋,軟塌塌朝前撲倒。
白方朔被噴了一臉,躲閃不及,被撞得險些跌倒。
但,就在剛剛。
那一點銀芒,從褚彪前額爆出後,力量驟減,持續前射的途中,已被白方朔左手截住,穩穩攥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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