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貴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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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的?」
周遭目光紛紛集中在了那名叫孟唐的漢子身上。
仿佛被他點醒了一般,旁邊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猛地一拍大腿,沉聲道:
「俺這一隊沿途發現的異虎痕跡,瞧著不假,但仔細回想……每一處痕跡,全都指向這片老林……這他娘的,本身就是一種人為!」
「嘿!你這麼一說,我那邊也是!」
另一個身形精瘦的獵莊骨幹接過話頭,聲音里透出幾分咬牙切齒的異響。
「所以說……林中並非毒瘴……」
祝亢瞳孔微微瑟縮:
「而是某種無色無味的毒氣……這樣就能解釋通,為何咱們的九安辟瘴丸,連一丁點效果都沒有……這種毒氣,就是專門針對我們的!」
「操!還真是!」
孟唐猛地一拳砸在身側的大樹上,震得枝頭積雪裹著松針簌簌墜落。
「那也就是說……對方,非常了解我們……」
王闖眉心擰起,聲音隱隱有些發顫:
「對方知道我們有辟瘴丸,所以用特定毒氣設伏……對方還知道我們分成了多支隊伍,所以毒氣並不致命,為的就是……」
他喉結猛地滾動了幾下,緩緩吐出四個字:
「圍點打援?!」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眼前明擺著的事實,與王闖的分析完全吻合。
第一隊趕到的人,中了埋伏後,必定會放出鳴鏑求救,隨後趕來的所有隊伍,才是對方真正的目標!
「撤!所有人立刻往外撤!」
祝亢當機立斷,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是莊主王鵬的結拜兄弟,也是九安獵莊實際上的二把手。
此刻他完全認同王闖的分析,己方已經徹底落入敵人圈套,必須立刻撤出,一旦被敵人圍在這老林中,後果不堪設想!
所有人立刻行動起來。
此刻聚集在周圍的人雖多,卻都是九安獵莊的精銳,訓練有素,配合默契,應變起來絲毫不亂。
有人俯身背起地上<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的傷員,有人摘下長弓搭箭戒備四周,還有人負責清點人數、確認方向。
隊伍井然有序,開始往老林外撤退。
沒人多說一句廢話,只有枯枝腐葉在腳下咯吱作響。
「阿闖!走啊……快跟我們走!」
王隼被孟唐背在背上,整個人軟得像一攤泥,卻拼命扭過頭,滿臉焦急地朝王闖呼喊。
「我不走!」
王闖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大伯和阿成沒出來!我哪也不去……」
話音未落,他的後頸猛然遭到重擊。
眼前驟然一黑,他甚至來不及回頭看清是誰動的手,整個人便軟了下去,當場暈厥。
祝亢收回手刀,一把撈住王闖<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的身子,和那刀疤臉漢子一左一右架住,拖著他往撤退的隊伍里走。
祝亢臉上同樣滿是悲痛與不忍,可這檔口上,絕容不得絲毫遲疑。
懸在老林深處的人命,生死難卜,活著的絕不能再往裡搭!
……
以陳成的速度,剩下二百來米,不過片刻即已越過。
果然,前方不遠處,癱著兩個人。
一個仰面躺在腐葉堆里,正是王鵬。
他雙目半睜半閉,嘴唇烏紫,胸膛微弱地起伏著,每吸一口氣都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
另一人是個年輕莊兵,蜷縮在不遠處,臉埋在腐葉里,也不知是死是活。
這也就是說,明明老林中只剩最後一個莊兵,王鵬仍要拼死回來救他。
這是真仁義。
「王莊主,您怎麼樣了?」
陳成一步便跨了過去,先謹慎觀察過周圍,才蹲下去,將王鵬扶起,靠在自己身上。
「玩了一輩子鷹……」
王鵬的身子軟得像一攤爛泥,聲音斷續呢喃,宛如囈語。
「臨了臨了,被鷹啄了眼……」
正說著,他那雙迷離失焦的眼睛,猛地瞪大,像是被什麼驚醒。直愣愣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少年,瞳孔劇烈收縮。
「陳……陳兄弟?」
王鵬定了定神,聲音頓時急切起來:
「你快離開……退,退回去……快!快退……這林中有毒氣……」
「王莊主,您別激動,這些毒氣奈何不了我。」
陳成說著,便將虎筋硬弓重新背好,銀彈塞入懷中。
然後一手架起王鵬,讓他靠在自己左肩上。
接著便走到那邊莊兵身旁蹲下。
探了探鼻息,還活著,便順手將其架起,靠著自己的右肩。
王鵬神色一愣,那雙灰敗的眼睛裡,寫滿難以置信。
陳成沒再多說,直接架著他們往外走。
以陳成的氣力,兩個成年人的體重,不過輕而易舉的事。
只是行動起來,稍微有些不方便。
「陳兄弟,阿闖他們呢?」王鵬低聲問道。
「那就好……那就好……」
王鵬長出了一口氣。
「這次真是多謝陳兄弟了……你的救命之恩,王某回去必有重謝……」
「王莊主不必客氣。」
陳成平靜道:
「當初我在中院年度考較時,因為根骨問題,很多人都不看好我……
王莊主卻願意慷慨資助。這份情誼,我不會忘。眼下不過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陳兄弟太謙虛了,這哪是舉手之勞……這是救命大恩!」
王鵬定了定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至關重要的事情,急切追問道:
「雲小姐她也留在外面麼?」
「沒。」
陳成略微搖頭,架著兩人,腳步未停。
「她一聽到鳴鏑聲,便自己先趕過來了,我看闖子哥並不著急,應該問題不大。」
「遭了……」
王鵬沉聲說道:
「雖說雲小姐實力極強,可一旦落入此間……也難免會中毒……」
「她一旦有事,我……我整個九安獵莊都要陪葬……」
陳成心頭微動,壓低聲音問道:
「她到底是什麼人?」
「這……」
王鵬遲疑了一下,沉聲說道:
「她的身份原本不能透露,但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告訴陳兄弟了……還請你務必找到她……帶回來……算王某求你了……」
陳成聞言,並未立刻表態。
即便王鵬已經用到了「求」這個字。
但這件事要不要接,怎麼接,陳成還需考量權衡。
熱血衝動,大包大攬,從來不是他的行事風格。
「雲小姐她……」
王鵬將聲音壓得極低:
「她是北境山海派的內門弟子……她父親是北境的……實權要員……她此行秘密北上,途經昭城時,聽聞……」
「行了,王莊主!」
陳成適時打斷道:
「後面的事情我不想知道,稍後,我會折回來儘量找找看,若能找到她,自會把她安全帶出去,可若實在找不到,那我也就沒辦法了。」
「明白……」
王鵬點了點頭:
「陳兄弟盡力便是……不論如何,你的恩情,我九安獵莊,乃至我整個昭城王家,都不會忘……」
一段時間後。
陳成將王鵬和那名壯丁,帶回了方才眾人匯合的地方。
「他們人呢?」
陳成目光掃過四周,眉心微皺。
王鵬經驗老道,打眼一看,便從地上的痕跡看出了端倪。
「看腳印,幾支隊伍都來過,但不知為何,又全都撤出去了……」
他頓了頓,急忙道:
「先不管這些了……陳兄弟,你把我和小張放下,先回去找雲小姐要緊……」
陳成點點頭,找了一處落葉堆積厚實的位置,將王鵬和那莊兵放下,讓他們躺在那裡。
「等我回來。」
陳成留下一句話,便又重新折返了回去。
……
另一邊。
九安獵莊的人馬正在有序撤退。
眼看著就要退出這片濃密異常、如墜黃昏的老林,前方已有天光,從逐漸稀疏的樹幹間漏進來。
「還好……只要撤到開闊地上,就不用擔心敵人的埋伏了……」
祝亢長出了一口氣。那股一直繃著的勁,稍稍鬆了些:
「老孟,一會兒你帶人在外面暫且駐紮,我帶幾個兄弟回去救大哥。」
「還是我去吧。」
旁邊一起架著王闖的刀疤臉漢子,咧嘴一笑道:
「我這身板,比你們都皮實,想當年,我在山裡硬扛青黴瘴三天,硬是撐到大哥帶人來救我……」
「咻——」
話音未落。
一道極輕卻極快的呼嘯聲,從某處驟然響起。
那聲音輕得幾乎淹沒在風聲和腳步聲中。快得人的耳朵剛捕捉到一絲異響,它便已經到了。
刀疤臉漢子還在笑著,嘴角上揚的弧度甚至還更高了些。
然而。
下一瞬。
一支漆黑箭矢,精準無誤地,從他的左側太陽穴貫入,自右側太陽穴穿出。
「噗呲——」
鮮血從其右側太陽穴飆射而出,在空中抹出細細的一線,濺在旁邊的祝亢和王闖臉上,溫熱,黏膩。
刀疤臉的笑容尤在臉上,只是已經徹底僵住。
雙眼旋即便已失去神采,魁梧彪悍的身軀,直接軟了下去,向前傾倒,重重砸在了地上。
祝亢愣了一瞬。
他抬手摸了摸臉上的血,又低頭看向親如兄弟的同伴……
「咻咻咻——」
未等祝亢開口,那種破空聲便已連成一片,從四面八方呼嘯而來。
空中箭矢穿梭的殘影,鋪天蓋地、密如蝗群。
仿佛整片老林都在這一刻活了過來,張開血盆大口,噴吐出奪命的毒信。
「隱蔽——!!」
祝亢的吼聲剛衝出喉嚨,身後隊伍中,已有數人被射翻在地。
一名背著傷員的莊兵,被三支箭從左、右、側前三個方向同時貫入身體,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便倒在地上。
背後的傷員,更是被五六支箭矢,先後射中,當場斃命。
另一名持弓警戒的精銳獵手,剛抬起手臂,箭矢便釘穿了他的手掌,緊接著第二支貫入眼眶,第三支釘進咽喉。他整個人朝後仰倒,手指還扣在弓弦上,發出最後一聲空弦的悶響。
另一名持弓警戒的精銳獵手,剛抬起手臂,箭矢便釘穿了他的手掌,緊接著第二支貫入眼眶,第三支釘進咽喉。他整個人朝後仰倒,手指還扣在弓弦上,發出最後一聲空弦的悶響。
孟唐猛地側身,一支箭擦著他的臉頰掠過,劃開一道血口。
他未及慶幸,便看見身邊那個身形精瘦的獵莊骨幹瞪大雙眼,低頭看向自己胸口,一支箭簇從那裡釘了進去,箭尾還在顫動。
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他尚未倒下,身前便已連續中了七八箭。
片刻後。
第一波箭雨稍停,慘叫聲才此起彼伏的爆發開來。
然而,還不等眾人有所喘息,第二波箭雨,又已緊隨而至。
有人抱著被射穿的腿倒地翻滾。
有人捂著貫穿腹部的傷口,把漏出來的內臟往回塞。
有人還保持著逃跑的姿態,卻被釘死在樹幹上,那是一支不同於其它的金屬箭矢,第一箭驟然穿透肩胛,第二箭直直釘在頭上,把他整個人都掛在了樹幹上。
就這麼短短片刻間。
剛才還在有序撤退的隊伍,已然被徹底撕成碎片,死傷過半。
「別慌!都別慌!」
祝亢貼在一棵粗碩的老松後,探出半邊臉,迅速掃了一眼四周,又縮回去,接著朗聲喊道:
「還能動的,立刻找掩體,先把自己藏好!」
這次行動,來的都是九安獵莊的精銳莊兵兼獵手,此刻雖傷亡過半,卻還沒有徹底潰亂。
加之他們常年與山林打交道,其實不用祝亢提醒,也知道該怎麼做。
「孟唐!招呼你附近的人,盯死你們的東面!」
祝亢的聲音再次傳來:
「剩下的人,在有掩體庇護的情況下,儘量往我這邊靠,實在不行,便著重堤防西面和北面!」
「收到!」
孟唐臉上的口子還在往外滲血,他卻顧不上擦,貓著腰靠在一塊凸起的岩石後面,朝附近幾個還能動彈的莊兵打手勢。
幾人已經各自找好掩體,弓弦拉滿,箭頭指向他們這一側東面的密林。
一時間,箭雨沒了目標,終於停息下去。
四周只剩下一道道粗重的喘息,以及近乎鼓點般的沉悶心跳聲。
又過了片刻。
遠處的密林中,開始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是敵人正在調整位置,緩步收緊包圍網。
祝亢耳廓微動,立刻通過手勢,將他所能捕捉到的敵方動向,傳遞給自己人。
與此同時,他還不忘低頭看一眼,昏迷在自己身邊的王闖。
他方才反應很快,第一時間把王闖安置在掩體死角,並未讓王闖中箭或受傷。
「咻!」
突然,一道箭矢從東側某棵大樹後射出,直指孟唐左側脖頸。
孟唐絕非庸手,在提前有防備的情況下,側身一縮,便將那箭矢避開。
他眯起眼,盯著箭矢射來的方向,瞳孔里掠過一絲冷光。
旋即,他舉起自己的獵弓,弓弦開滿,搭上兩支羽箭。
「咻——」
下一瞬,弓弦炸響,兩支箭矢如毒蛇般竄出,聲音近乎融合,聽上去像是一支箭。
「呃,呃啊——!」
兩道短促的慘叫聲,從那個方向傳來。
緊接著便是重物砸在地上的悶響。
「漂亮!」
祝亢低喝一聲,目光卻不敢鬆懈,繼續盯著周圍,同時手裡也握緊了自己的獵弓。
同為獵莊中人,就沒有箭術差的。
而祝亢的箭術,僅次於莊主王鵬,此刻手癢難耐,迫切想要鎖定敵人的位置,也讓他們嘗嘗自己的手段。
只不過,對方折損兩人後,明顯更加謹慎了。
輕易不會放箭暴露自己的位置。
雙方仿佛轉入了相持狀態,一時間,再也沒人放出下一箭。
……
遠處,幾棵粗壯的老樹後,三道人影,正不緊不慢地朝這邊靠近。
那些老樹幾乎都有兩人合抱粗細,樹幹皸裂如鱗,每一棵背後,都藏著身披黑灰色斗篷的精銳射手。
他們手中弓已拉滿,箭簇在幽暗中閃著冷光,隨時準備再次發難。
「白少莊主,此番功成,真是全仰賴於你的神機妙算!」
那緩步前行的三人中,右側開口說話的那個,生得虎背熊腰,一雙手臂比尋常人的大腿還粗,滿是腱子肉。
他披著件灰撲撲的狼皮大氅,毛色雜駁,邊角已經磨得發亮,不知穿了多少年頭。
臉上橫肉虬結,左眼角到顴骨有一道扭曲的肉棱,應是早年被鈍器砸爛,結痂後肉往外翻形成的。
他說話時,那肉棱便跟著扭曲,說不出的猙獰。
他邊說邊豎起大拇指,那根指頭粗得像根蘿蔔,上頭還留著幾道刀繭。
「褚某在草頭山混了二十幾年,殺人放火的事兒沒少干,可要說謀局算計,跟您一比,那可真就是土鱉見了蛟龍,差著十萬八千里!」
「褚大當家過譽了。」
走在中間的青年,穿著一身白色毛皮大氅,手裡提了一把鑲著純金獸紋的粗長硬弓。
正是蒼應獵莊少莊主,白方朔。
他步履從容,語氣平淡道:
「此次行動,我白家的人馬,不方便公然露面,多虧褚大當家願意借出這些兄弟幫忙。」
「應該的應該的!」
褚彪咧嘴笑了笑,又扭頭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狗曰的九安獵莊,每次都尉府剿匪都有他們摻和,老子……哦不,我早就想除掉他們了!白少莊主給機會,我肯定全力支持!」
褚彪頓了頓,目光瞥向白方朔的左手邊,語氣更軟了幾分:
「況且,還有壇主大人說項,我更是不敢不盡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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