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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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成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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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本可以斷定,這青年沒有扯謊。

  只因這人正是前日比武時,重傷陸長寧的那個雲台中院弟子。

  當時他重傷陸長寧的那一下,和余時的手法,如出一轍。

  應是師出同處。

  可見他和余時的關係,要比外人看到的更深。

  而他口中的余安,應該就是這層特殊關係的核心紐帶。

  「你……你是什麼時候發現我的?」

  那青年剛緩過一口氣來,便立刻拋出了一個問題。

  這問題既是他此刻最大的疑惑,也是他用來拖延時間、求索脫身之法的掩護。

  陳成語氣平淡,脫口而出道。

  「內城,南七坊,長水街與柳林巷的交叉口。」

  「這……這怎麼可能!?」

  那青年如遭雷擊,整個人瞬間呆愣住。

  陳成此刻隨口說的那個位置,正是他開始跟蹤的地方。

  這意味著,他自以為陳成毫無察覺的跟蹤,其實打從一開始就已經徹頭徹尾的暴露了。

  在陳成面前,他就像個一絲不掛的嬰兒,什麼都沒藏住。

  他以為自己在跟蹤,實際卻是全程被陳成當狗遛。

  「別……別殺我……」

  那青年的頭腦其實非常靈光,很快便理清了頭緒,並且意識到了其中的利害。

  上一息他還想拖延時間,設法脫身。

  這一息,他心底便只剩下了一個念頭,求饒!

  原因很簡單。

  若陳成只想問個答案,前路之上,隨時隨地可以拿住他逼問。

  可陳成偏偏把他遛到了這裡才現身。

  他哪裡還能想不明白,陳成要的,遠不止是一個答案。

  「咔——」

  而就在他想通一切的同時,一聲脆響已經從其脖頸處發出。

  陳成五指發力,乾脆利落地擰斷了他的脖子。

  那青年的身體軟下去,像一截被抽空的麻袋,倒在積雪裡,濺起細碎的雪末。

  陳成蹲下身。

  先從屍體腰間摸出一個錢袋,抖出不到十兩的碎銀,揣進自己懷裡。


  空袋子隨手扔在一邊。

  而在屍體的右側袖口暗袋中,陳成還發現了一個設計頗為巧妙的小皮囊。

  陳成將之取出,兩指拎著,細細端詳。

  這東西做得很精巧。

  材質極薄,近乎半透明,觸感滑膩而韌,像魚鰾,但更薄、更勻淨。

  應是用某種獸類的膀胱內膜,反覆鞣製而成。邊緣封得嚴實,幾乎沒有一絲縫隙,捏上去軟中帶韌,不易破損。

  皮囊頂端留著一小截細頸,用絲線緊緊扎住,線頭隱在囊口內側,只露出一個米粒大小的暗扣。

  使用時,只需拇指搓開暗扣,一捏,裡面的東西便會噴射出來。

  那是某種白色粉末,細膩如霜,透過半透明的囊壁隱約可見。

  「蒙汗藥麼?還是什麼毒粉?」

  陳成默默思忖著。

  「這種粉末須從袖中散出,難免接觸到自身肌膚,甚至有可能被自己吸入……毒性,應該不強……」

  「而且……」

  陳成嗅了嗅。

  並無任何特殊氣味,隨身攜帶也不用擔心被嗅覺靈敏之人察覺。

  這小東西,倒也算得上是一種頗具巧思的暗器。

  非常罕見。

  至少陳成以前從未見過,甚至從未聽說過。

  其製作工藝本就不簡單,即便是囊衣的材質也不易獲取。

  普通人或者普通勢力,壓根不可能做得出來。

  其中的毒粉,按使用者自身抗毒能力的強弱,完全可以換成藥性更烈的猛料。

  如若自身百毒不侵,那必然是怎麼狠怎麼來。

  陳成晃了晃那些粉末,旋即便將這小皮囊,塞入自己的袖口暗袋中。

  過去這個月,他一直在培養自身體魄的抗毒能力。

  只不過,這是一種漫長的水磨積累,區區一個月,效果應該很難有多顯著。

  他暫時也還沒找到機會測試。

  不過,他並不心急,權且耐著性子,堅持熬煉培養便是。

  聚沙成塔,終有功成之日。

  ……

  龍山中院,內館。

  陳成到的時候,葉陽正在指點林奉孝和喬蕎練功。

  午後的陽光照進院子,積雪早已被人掃到牆角,露出平整的青磚場院。


  林奉孝和喬蕎各自在場院一端錘鍊伏龍拳,林奉孝一身白衣,喬蕎則是穿著中院發給的黑色練功服。

  身形騰挪間,一黑一白互為對照,拳風獵獵,扯起細碎雪末,在他們周身飛旋。

  林奉孝是凝成第三炷血氣後,按規矩正常躋身內館的。

  喬蕎則是被破格招入的。

  從葉陽臉上始終掛著的微笑,便不難看出,他對這兩位新晉的內館弟子,非常滿意。

  「葉師。」

  陳成走進院門後,便開口喊了一聲。

  葉陽回過頭,沖他點點頭,又吩咐林奉孝和喬蕎,可以先休息一下。

  葉陽走向陳成。

  喬蕎收勢後,烏溜溜的大眼睛在陳成身上停了停,隨即默默退到廊下。

  拿起個紅皮小葫蘆,拔開塞子,仰頭抿了一口,眉梢登時皺成一團,小臉繃緊,舌尖伸出來晾了晾,又趕緊縮回去。

  想也知道,那葫蘆里裝的,肯定是她請葉陽幫忙弄來的輔修藥酒。

  另一頭。

  林奉孝卻並未停下動作,繼續錘鍊著那一遍未盡的伏龍拳。

  簡單寒暄了幾句後,葉陽將陳成帶進了他那間靜室。

  「來,隨便坐。」

  「葉師,您的外套,我放這了。」

  陳成坐下前,先將葉陽的外套放在了桌上,出門前就已疊得整整齊齊,即便剛才順路殺了個人,也未曾弄亂分毫。

  葉陽點點頭,轉身從牆角的柜子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木盒。

  那盒子看起來,很是有些年頭了。

  木料是深色的老檀,邊角磨得圓潤光亮,盒蓋周圍有厚厚一圈灰暗皸裂的蠟封。正面還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小鎖。

  「這盒裡是一株寶藥,名為赤心芝。」

  葉陽將木盒放在了陳成面前,繼續說道。

  「此種寶藥能延年益壽。盒中這一株,赤心已近琉璃狀,常人服下,可延壽一年。」

  葉陽的手指在盒蓋上輕輕點了點,像是在回憶什麼。

  「約莫十六年前,我在一次機緣巧合下獲得了它,一直妥善保存著,原想留到老了再用,中間若是遇到什麼變故,也可拿出來變賣應急。」

  「不過,慢慢地,等我真活到了現在這把歲數,對那一年壽命,反倒不那麼執著了。多活一年,少活一年,又能怎樣?該走的人留不住,該來的事躲不開……」

  葉陽頓了頓,抬眼看向陳成,正色道。


  「現在我把它送給你,不為別的……只因在你手上,它才能發揮出最大的價值!創造出最多的可能性!」

  陳成聞言,目光頓時變得有些複雜。

  這禮物太過貴重。

  延壽寶藥,乃是所有寶藥中最罕見、最昂貴的存在。

  對那些行將就木的大人物而言,別說一年,就是一月、一天他們也願不計代價來換。

  如此重寶,陳成豈敢輕易接下?

  況且,他才十六歲,延長一年壽命,至少在眼下是毫無意義的。

  他也沒必要接。

  葉陽看懂了他的遲疑,沉聲解釋道。

  「前日,龐老與你定下三月之約。屆時你的情況若不理想,他自然不會再對你有任何期待或幫扶。」

  「但若是你的情況,達到了舉薦給宗派的標準,想要龐老真的出力托舉你上去,這株赤心芝,就是你的敲門磚。」

  「……」

  陳成心頭微動,瞬間就明白了葉陽的意思。

  這世道,從來沒有白拿的好處。

  龐世勛握有的舉薦名額,那是能改變人一生的,可遇而不可求的機緣。

  他龐家子孫尚且要削尖腦袋去爭,他這輩子積累的人脈故舊也會求到他面前。

  說破大天去,這機緣也不可能白白送給一個外人。

  而這株赤心芝,能延壽一年。

  對陳成來說,意義不大,但對鬚髮皆白、蒼蒼老矣的龐世勛而言,意義卻是截然不同的。

  有了實實在在的利益交換,龐世勛那點虛無縹緲的賞識,才能變成真正的幫扶托舉。

  「弟子明白了,多謝葉師!」

  陳成起身,重重抱拳。

  他嘴上並未多說什麼漂亮話,但在他心底,已經承下了這份人情。

  將來必有厚報!

  「行啦,不必客套。」

  葉陽擺擺手,繼續正色道。

  「這赤心芝說到底,只是一塊敲門磚而已,三個月後能否成事,關鍵還得靠你自己爭氣!」

  言罷,葉陽笑了笑,語氣緩和了些。

  「當然,你的心性,我一直看在眼裡,很多時候,我都想勸你別那麼拼命,適當多休息多放鬆,也是很有必要的……」

  「弟子明白。」

  隨後,二人又閒聊了一陣,陳成便起身告辭了。


  臨走前,他把自己先前住的那個廂房,又收拾了一遍,帶走了所有個人物品。

  而那間廂房,毫無意外,當天就被喬蕎『霸占』了。

  前日比武之後,葉陽愈發地寵這小丫頭,凡她所求,無有不依。

  ……

  翌日午飯過後。

  陳成穿戴整齊,推門出院。

  陽光白晃晃地照在積雪上,刺得人眼花。

  陳成沿著門前街道,腳步不疾不徐地往北走。

  還沒走出去多遠,他便察覺到,遠處河堤邊,一棵粗碩的老柳樹後頭,有道人影,遠遠綴了上來。

  陳成並未聲張,只是步履如常地繼續走著。

  此處仍是南三坊地界,日頭正高,街道上有人掃雪,有巡司差役穿梭往來。

  陳成倒不擔心身後那傢伙會突然動手。

  只是總這麼被跟著,心裡頭始終像梗著根刺,很不爽。

  像昨日那般設局伏殺,終究是弊大於利。

  下一個跟蹤者,只會更強、更專業、更危險。

  殺之不盡,反受其咎。

  說到底,這件事的根在余安。

  他想為余時報仇。

  只是因為種種原因,暫時不便親自出手。

  也可能是因為他生性謹慎,想先派人來摸清楚陳成的動向、習慣、深淺……等全摸透了,再找機會,一擊即中。

  獵莊中人,最擅此道。

  此中門道,陳成亦是再熟悉不過。

  都是他玩剩下的。

  只不過,他心裡明鏡般清楚,不論如何,這件事絕不能拖太久,必須儘快想辦法,徹底做個了斷,否則遲早出事。

  陳成正自思忖間,身後河堤邊上,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低喝,有人叫嚷,夾雜著武學步法急速激起積雪的呼嘯。

  陳成回過頭。

  就見那名跟蹤者已經被按在地上。

  一名年輕的巡司緹騎,單膝壓著他的腰,將他雙手反剪到背後,再起身用腳踩住,他稍一動彈,便疼得齜牙咧嘴。

  而在更後面一段距離處。

  一名披著玄色披風、腰懸長刀的中年男人,正緩步走來。

  其人面容冷峻,目光如刀鋒般掃過那跟蹤者,隨即略微一抬,便與遠處陳成的目光對在一處。


  陳成認得那人。

  旋即加快腳步迎上去,抱拳一禮。

  「拜見於大人。」

  沒錯,此人正是莊妝的姑父,內城南區巡司緹騎官,於封。

  「陳成,果然是你。」

  於封走近,上下打量了陳成一番,隨即開口,語氣平淡,卻極為沉穩厚重。

  「被人在家門口跟蹤,你就沒一點察覺?」

  「……我確實沒發現。」

  陳成略微頷首。

  於封眉心皺了皺,道。

  「我找人打聽過你,修煉刻苦是你的長處,但若是只知道埋頭苦修、閉門造車,卻也未必是好事。」

  「有空還是該多去江湖中闖闖,見見世面,多學些武館裡學不到的東西,這世道想要生存下去,光是拳頭硬可不夠。」

  於封眼帘微垂,瞥了眼地上那個死狗一般被人踩著的跟蹤者,繼續道。

  「旁的不說,似這些鬼蜮伎倆、陰損謀算,你光靠拳頭,是防不住的。多了解一些,才能在這世道真正站穩腳跟。」

  「……多謝,多謝於大人指點。」

  陳成抱拳一禮,心下卻有些意外。

  此刻於封說的這番話,絕不是張口就來的閒篇。

  而是一位過來人,對晚輩將來發展的關切與提點。

  先前不過一面之緣,陳成可不認為於封是那種交淺言深的人。

  他說這些,圖什麼?

  「側過臉來。」

  於封的聲音陡然轉冷。

  地上那個跟蹤者渾身一顫,吃力地將臉扭向這邊,並拼命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於大人,是我,白家二房的白遷……您還記得我麼?」

  「廢話少說。」

  於封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寒聲說道。

  「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你跟蹤的這個,是我於封的侄女婿。」

  「這次,我賣你二房一個面子。可若再有下次,我的手段,你應該清楚。」

  「這……這事鬧的……」

  白遷聞言,臉上那點笑瞬間僵住,連忙正色保證。

  「您放心,既然陳公子有您這層關係,我白家二房,絕對不會再動別的心思……」

  「這件事本就與我二房無關,只是受人之託罷了……回去我就把利害向二房執事道明,絕不再攙和此事!絕不!」


  「滾吧。」

  於封沒再看他。

  那名年輕緹騎這才鬆開了腳。

  白遷麻溜地爬了起來,朝於封連連作揖,然後又重新看了陳成一眼,咧嘴賠了笑臉,這才腳底抹油,撒腿跑了。

  「於大人……」

  陳成眉心微皺,壓低聲音問道。

  「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

  於封斜了陳成一眼,語氣不再冰冷,卻也並不熱絡。

  「莊家那宅子空了十多年,你是頭一個能住進去的!你跟我說這是誤會?」

  他目光一凝,語氣里透出些不容置疑的強硬。

  「今晚,上家裡吃飯,我家夫人想見見你。」

  陳成聞言,內心所有疑惑,瞬間解開。

  難怪於封才見第二面,就提點他那些處世之道,那不是交淺言深,而是真的拿他陳成當自家晚輩看待。

  也難怪於封會在此處出現,這並非巧合,而是他專門過來,親自邀請陳成赴宴。

  那白遷純屬倒霉……正正好撞在了槍口上。

  一念及此,陳成不由地想起了莊妝先前說過的話。

  她這位姑父,特別顧家,對她姑姑更是千依百順,從不含糊。

  瞧今天這架勢,定是姑姑發了話,於封即便心裡不樂意,但還是親自跑了這一趟。

  這般情形,陳成哪有拒絕的餘地?

  「就這麼說定了。我還有事,就不和你多說了。」

  甚至都不等陳成回話,於封已經扔下一句定論,轉身離去。

  陳成在原地站了會兒,轉身,繼續朝北走去。

  他今天還有正事要辦,無謂糾結眼下。

  從北頭出了南三坊地界,就是南區的主街,朱雀街。

  街面比尋常街道寬出三倍不止,青石鋪地,積雪已被掃到兩側,露出乾淨平整的路面。

  兩旁商鋪林立,皆是南區赫赫有名的大字號,路上車水馬龍,行人絡繹不絕,與南三坊那片幽靜的住宅區截然不同。

  沿著朱雀街繼續往北走一段,穿過兩道牌坊,周遭的喧囂漸漸淡去。

  而在正前方,已經可以遠遠看到龍山上院的門頭。

  遠遠看著,那門臉極其氣派。

  三間開闊的朱漆大門,比旁邊高出一截的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大匾。

  匾上鐫著『龍山』兩個鎏金大字,鐵畫銀鉤,氣勢磅礴。

  「陳師弟?」

  身後,一個聲音傳來,聲線頗為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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