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月教
「闖子哥,你要說的,是什麼事?」
陳成臉上露出些許訝異之色。
自從他和王闖熟了以後,幾乎沒再見過王闖如此這般認真的神情。
可見事情絕不簡單。
「最近,我們九安獵莊的人,在黃瞎子嶺那頭,發現了異虎的蹤跡,其活動範圍,基本已經確定了下來。」
王闖沉聲說道。
「我伯父打算五天後出發,前往獵捕那頭異虎……」
「我是想問你去不去?今天給我答覆,我才好提前幫你準備進山用的東西。」
異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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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成心頭微動。
他手頭的異虎肉乾,已經所剩不多。
這種補益資源的效果極好,可惜太過稀少,有錢都買不到。
正因如此,他對王闖的邀約很感興趣。
只是,最後能得到多少好處?
王闖似乎猜到了陳成的顧慮,繼續沉聲說道。
「獵捕異虎,無非兩種結果,獵捕失敗便沒有酬勞,只有十兩銀子給到你,權當是車馬費。」
「要是獵捕成功,掛職武者,每人可分得一斤異虎精肉,或是等量的虎骨、虎皮、虎筋、內臟……」
「但不包括虎鞭、虎腎、虎膽,這些硬貨都已經有人重金預定了。」
王闖頓了頓,又道。
「當然,你若是不想要異虎精肉,也可以換成現銀,一斤可換百兩銀。」
「明白,我去。」
陳成默默聽完,果斷給出答覆,旋即,目光看向另一邊一直沒說話的曹兆。
「我去不了……」
曹兆無奈地搖了搖頭。
「最近紅月庵餘孽鬧得太兇,我在都尉府掛職,幾乎天天都要巡邏,根本抽不開身。」
此言一出,反倒是鄭松濤一臉探究地開口詢問道。
「曹兄,昨兒夜裡,到底咋回事?」
鄭松濤心有餘悸般說道。
「我家隔壁的韓府,連夜被都尉府精銳包圍,抄家一般里里外外搜了好幾遍,鬧到快天亮了,才算是消停下去……」
「還有韓家那位老爺子,早些年也是實權武官,雖說品階不算高,前些年也退下來了,可他的武衛功名是實打實的啊……」
「結果,就因為抗拒搜查,剛擺開架勢要動手,就被一名副都尉當場打成重傷,扔進了都尉府死牢……還,還不准任何人探視。」
鄭松濤說完,就連王闖臉上,也露出驚詫與不安之色。
陳成見狀,只好也露出恰到好處的訝異與好奇。
「鄭兄的消息倒是靈通得很。」
曹兆定了定神,語氣比方才認真了許多。
「情況和你了解的大差不差,至於原因麼……自然是韓家與紅月庵勾結,而且,人贓並獲!」
「人贓並……當真是從韓府搜出紅月庵的東西了?」
鄭松濤雙眼猛地瞪大。
曹兆點了點頭。
「搜出兩頁血經,已經確認,就是紅月庵的東西,韓家算是徹底完了。」
「這……」
鄭松濤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變了幾變。
他霍地站起身,沖幾人抱拳道。
「三位,恕我失陪了,家母和韓家主母一向關係不錯,我得立刻趕回去交代她,務必與韓家劃清界限!告辭!告辭……」
說著,鄭松濤便疾步往外走去。
陳成起身將他送出院門,才又折返回到中堂落座。
「這叫什麼事啊……」
王闖長嘆了一聲,忍不住罵道。
「那些紅月餘孽到底要幹什麼?沒完沒了地殺人、鬧事,跟他媽有病似的!吃飽了撐的?」
「他們在找一樣東西。」
曹兆壓低聲音,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耳廓微動,確認四下無人後,才繼續說道。
「這也沒外人了,我就只告訴你倆……日後出門在外,多留個心眼。」
「那東西叫『月髓』,是『紅月教』的聖物!」
「紅月庵只是紅月教下面的一個分支,因為某種邪教儀式,月髓被暫時放在了紅月庵……隨後在那次官家清剿中遺失,至今去向成謎。」
曹兆頓了頓,繼續道。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不把月髓找到,紅月庵絕對不會罷休!外城的惡性事件,只會越來越多,越來越不可控制。」
「好在,到目前為止,內城還是很安全的,天黑之後留在內城,基本上問題不大。」
「只不過……」
曹兆眉心微皺,話鋒一轉道。
「從這次韓家的事情,可以推測,那次清剿行動中,還有很多從紅月庵繳獲的戰利品,被暗藏在內城之中……」
「如若月髓也在其中,紅月庵的屠刀,遲早會伸進內城來,弄不好……背後的紅月教也會出手。」
陳成默默聽著,眉心愈發緊蹙。
這次不是他裝出來的,而是真的在為內城的未來擔憂。
他帶著母親搬進內城,不就是圖一個安全穩妥?
如若日後內城真的亂起來,他真不知道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安全棲身?
「嗐,現在想這些有的沒的,實在太早了!」
王闖擺了擺手,嗓門又亮起來。
「哥們把話先撂在這,如果哪天內城真的亂了,你們只管搬到獵莊來住,保管是最安全的!」
九安獵莊?
陳成心頭微動。
殺虎宴時他曾專門留意過,那山莊修建的位置極其刁鑽。
背靠陡峭懸壁,左右皆是深壑,四周用青灰色的條石壘成高牆,牆頭有數座箭樓。
從山腳算起,唯有一條石階可供上行,沿途明哨暗卡層層疊疊,其間莊兵皆配有強弓勁弩。
若無莊主允許,連只蒼蠅都飛不上去,妥妥的易守難攻。
如若內城真有重大變故,那確實是一處避禍容身的選擇。
只不過,如若紅月庵,乃至紅月教發起猛攻,那地方又能堅持多久?
「先不說這個了。」
曹兆也感覺自己拋出的話題太過沉重,旋即便起身走向陳成。
並從懷裡,取出一塊極為精緻的金屬腰牌,遞給陳成。
那腰牌不大,入手卻沉,正面鏨刻著龍游山海紋,圖紋細緻精巧,栩栩如生。背面則陰刻著『陳成』二字。
「這是龍山上院的腰牌。」
曹兆調整了下情緒,又恢復了慣常的笑臉。
「我家老頭子,對師弟你昨日比武的表現讚不絕口,專門命人連夜趕工,將這腰牌趕了出來!讓我務必親自送到你手上!」
「從現在開始,你就已經是龍山上院的正式弟子了。拿著這塊腰牌,你可以隨時前去報導!」
「食宿全免,幾位師傅都能隨時提供指點……有啥難處,只管去找我家老頭子,這是他親口說的!」
「當然,你要想自己在家閉關修煉也可以,憑此腰牌,每隔兩月,可去上院領取一枚紅玉益血丸。」
曹兆頓了頓,又道。
「另外,天神伏龍圖,你可以繼續用著,往後每三個月考較一次,若你的實力進境合格,就能一直用下去,若不合格,則需將之歸還中院。」
「明白,多謝師兄告知。」
陳成將那腰牌收起,又問了些關於上院的事情,曹兆皆一一解答,知無不言。
……
城外,蒼松嶺。
一隻猛禽劃破天際,直插遠山。
其通體墨羽,在陽光下隱泛紫光,雙翼展開約莫三尺,翼尖分叉如流蘇,每一次扇動都帶著奇異的韻律,速度奇快。
此禽名曰「玄隼」,乃八大族之一白家獨門馴養的寶禽。
識人識途皆不在話下,更有天生夜眼,且耐力驚人,關鍵是飛行速度,比尋常信鴿快十倍不止。
這樣一隻成年玄隼,據說,千金不換!
此刻的山林之中。
萬物披雪,天地一白。
陽光斜斜照著,投下的樹影比往常更加清晰,明暗交錯間,整片山嶺如同一幅筆觸未乾的水墨畫。
那玄隼穿行其間,便如一筆濃墨陡然抹過畫心。
墨痕掠過,餘韻未散,轉瞬又歸於無形。
越過三道山脊,穿過一片被雪覆蓋的落葉松林,前方山嶺間,隱約露出一座獵莊的輪廓。
那正是白家的蒼應獵莊!
外牆是粗糲的青石壘成,牆頭插著白色雲紋旗幡,在風中獵獵作響。
周遭各處制高點,皆設有高聳的哨塔,持弓莊兵來回走動,目光時刻掃描著遠處的雪原與山道。
而在下方的林間隱秘處,還藏著星羅棋布的暗哨。
在此範圍內,任何不該出現的風吹草動,都會被第一時間發現。
「嘯——」
玄隼來至附近,對準獵莊正中央那座最高的哨塔,俯衝而下。
眨眼工夫,它已落在塔頂的木欄上,抖了抖翅膀,又在木欄上磨了磨爪子。
片刻後,一名莊兵攀上塔頂,熟練地遞上一隻皮毛猶在的野兔。
等玄隼開始低頭啄食,那莊兵才伸出手過去,從它右爪處取下一根細小的銅管。
確認管口封漆完好後,那莊兵將之握緊,迅速退了下去。
這座最高的哨塔下方,便是蒼應獵莊的校場。
此刻,一名身穿白袍的青年正立於場中,拉弓練射。
那弓身鑲著純金獸紋,在雪光映照下燦然生輝。
弓臂粗壯,以深山鐵胎木為胎,外纏犀筋。
弓弦材質不明,但每一次開弓,那弦繃緊時都會發出低沉的嗡鳴,放箭瞬間,則會爆出一聲尖利的異響。
只聽其聲便可知,這應是一張上好的千斤弓。
而那射出的箭矢亦是特製,比尋常羽箭長出半尺,箭杆粗如小兒拇指,通體玄鐵鑄就,看著便沉重異常。
一箭射出。
勁風呼嘯而起,箭矢過處,空氣仿佛被撕裂,留下一道肉眼可見的渦流,硬生生扯起地面殘雪,如尾焰般追隨不散。
而這一箭,射的卻不是靶子。
是前方百步之外,一尊碩大的,質地特殊的灰色岩石。
那是本地獨有的『青罡石』,質地極硬且極韌,尋常利刃砍上去,連個白印都不會留下。便是精鐵打造的利刃,全力劈砍,也至多是崩出些許石屑。
「呲!」
然而下一瞬間,那射出的箭矢,直接鑽入石體深處,
箭杆完全楔入,沒至箭羽方休。
而在這一箭周圍,石面上布滿密密麻麻的箭孔,新舊疊加,錯落凌亂,唯獨深淺仿佛是用尺子量過的,幾乎如出一轍。
「恭喜少莊主,箭術又再精進!這一箭射出,化勁之下,絕無活口!」
旁邊,一個光頭漢子,正自拍手稱讚。
那射箭的青年收弓傲立,面色平淡無波,仿佛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而他,正是那光頭漢子口中的,蒼應獵莊少莊主。
白方朔。
「少莊主!急信!內城急信!玄隼親傳!定是出大事了……」
這時,哨塔上那名莊兵,火急火燎地跑了過來,雙手捧著那根細銅管,畢恭畢敬地遞到白方朔面前。
白方朔拿起銅管,仔細看了看,方才用指甲撥開封漆,從管中抖落出一小卷信箋。
他將銅管隨手扔掉,仔細將那信箋展開。
上面一列列小字,密密麻麻。
他越看眉心便擰得越緊,臉色也越發陰沉。
「少莊主,出什麼事了?」
那光頭漢子上前半步,同時抬手擺了擺,將旁邊那名莊兵揮退。
待那莊兵退得足夠遠。
白方朔才緩緩開口。他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富昌行的布局,全毀了……還有,阿時他……他死了……」
聽到前半句話,那光頭漢子只是眉心微皺,嘴角往下撇了撇。
可當他聽到後半句時,整張臉都扭曲了起來,雙目圓睜,眼眶幾乎要崩裂,眼珠登時化為血色,額角、脖頸、手背上,青筋條條凸起,似要炸開。
一股極其恐怖的氣場,從他骨子裡呼嘯而出,周遭積雪仿佛被無形之力推涌,以他為中心,向四周盪開圈圈漣漪。
遠處,那方青罡石上的箭孔里,幾支箭矢的尾羽,竟都微微顫動起來。
白方朔瞳孔瑟縮,胸口發悶,下意識往後退開數步。
良久。
那光頭漢子沉沉開口,幾乎一字一頓道。
「阿時……怎麼死的?」
「比武被人打成重傷……」
白方朔蹙眉道。
「阿時身份特殊,他與你我的關係,一直瞞著韓天啟……所以,韓天啟沒……沒救他。」
「韓天啟!」
那光頭漢子死死咬著牙,聲音仿佛是從牙縫裡一點點擠出。
「我要他韓家所有人,都去給阿時墊背!」
「韓家已經完了。」
白方朔定了定神,眉心緊皺道。
「他們私藏本願經,證據確鑿,韓天啟已死,其父和祖父都已被打入都尉府死牢……那鬼地方,進去的,沒幾個能活著出來。」
……
翌日午後。
下了一夜半日的大雪,終於停了。
天還是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日頭很暗。
陳成帶上葉陽那件外套,出了內城,往龍山中院方向去。
剛踏入外城安南坊地界,街巷兩旁的房屋陡然矮下去一截,路面也窄了,積雪更是沒人清掃,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
陳成腳步未變,體態如常,卻沒繼續沿著主街走。
而是從一處岔口拐離主街,朝著一片地形複雜的巷弄中走去。
後方一段距離外,一名勁裝青年忽地加快了腳步。
還在內城時,這青年就已經遠遠綴在陳成身後,一路跟到此處。
他約莫二十來歲,身形健碩,面容剛歷,一雙眼睛更是格外銳利,宛如鷹隼。
他絕不是頭一回干跟蹤的差事,距離把控得極好。
跟了這一路過來,從未讓陳成從他視線中消失超過三息。而且,陳成始終步履如常,顯然並未察覺到身後有人。
這青年始終神色平靜,舉止從容,顯然對自己跟蹤的本事非常自信。
此刻,見陳成忽然拐入岔路,這青年只當是陳成想抄近道。
嘴角微微一扯,腳下加快,繼續跟了上去。
然而。
這青年剛拐進那條岔路,循著陳成留在雪地上的腳印走了沒多遠,耳邊忽地炸開一道勁風。
「唰——」
這一下極其突然。
關鍵是,在那勁風之聲響起前,沒有任何一丁點徵兆。
氣息、殺意、心跳、血氣波動……
沒有!
什麼都沒有!
這一瞬間,他完完全全是一種毫無防備的狀態。
這意味著,當那道破空聲傳入耳中的時候,他的性命已經不再屬於自己。
下一瞬。
五根冷硬如鐵的手指,已經扣住了他的咽喉。
指腹貼著喉結,虎口卡住下頜骨,指尖勁力外溢,壓得他脖頸肌膚深深凹陷下去,氣管被擠成一條細縫。
他拼了命想吸氣,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漏風聲。
他毫不懷疑,這隻手的主人,隨時可以扭斷他的脖子。
就像扭斷一根枯樹枝。
「別……別殺我……」
那青年瞳孔驟然收縮,身體完全僵直,一滴冷汗從其額角冒出,順著臉頰淌下。
癢極了。
他卻一動都不敢動,甚至連眨眼都不敢。
「是誰讓你跟蹤我的?」
牆角後,陳成轉了出來。
他半邊身子還藏在陰影里,只有那隻扣住咽喉的手和半張臉顯露在對方眼前。
五指的力道稍稍收斂了些,讓那青年勉強能開口說話。
「別殺我……我說……」
那青年已經無限逼近過死亡,此刻好不容易從窒息的泥淖中掙出,哪裡還敢有半點猶豫。
「是白家……蒼應獵莊……余安,他是余時的親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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