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供奉

  「東家懷疑是我做的?」

  陳成沒有迴避,直言反問。

  沈宓盯著他的眼睛,片刻後,搖頭微笑。

  「你才剛煉出血氣,根基未穩……再者說,我辦事向來講個眼見為實,若無鐵證,我不會冤枉任何人。」

  她話鋒微頓,身子稍稍前傾,胸前那對巨物,被桌沿抵出驚人的圓弧。

  「不過,有兩個人,你需留心些,一個是我們商隊的大鍋頭趙海,另一個,是南三衛巡衛差頭趙川……」

  「多謝東家提醒。」

  陳成略一頷首,心下立刻浮現出兩道人影。

  大鍋頭趙海,他自然知道。

  

  那是整支商隊的頭腦和定盤星,在商行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行尊。

  跑商的路線、歇腳點、與外地勢力的人情往來、打點沿途綠林、應對突發……全繫於他一人。

  從前做雜役時,陳成就隱隱感覺,即便是沈宓這位東家,有時也不得不借文老的勢,才能壓住趙海。

  難怪當初賴頭殺人越貨,沈宓卻只能息事寧人。

  至於趙川,陳成基本可以斷定,就是那日在苦槐里遇上的皂袍差人。

  能在巡衛司坐到差頭位置,手上功夫絕不會弱,至少是凝鍊了兩炷血氣的武者。

  眼下,趙海跑商在外,仍需月余才能回來。

  而那個趙川……雖不知深淺,但這根刺,算是明明白白紮下了。

  陳成面上不動聲色,心弦卻已悄然繃緊。

  「行了,讓張平帶你去帳房領這個月的俸銀吧……貨倉你也熟,何時值守你自己決定,早晚不拘,每日湊足兩個時辰便可。」

  沈宓最後微笑了一下,目光便已落回案頭堆積的帳冊上。

  她一手輕扶額角,那溫婉的眉宇間,頃刻便籠上一層疲憊與艱澀的蹙痕。

  陳成不再叨擾,無聲退出了書房。

  武者掛職還有一點好處,就是先拿錢後出力。

  張平帶陳成轉到隔壁帳房。

  屋裡充斥著陳年紙張和墨錠的味道。

  鬍鬚花白的老帳房章固,正眯著眼靠在太師椅里,悠哉地呷著茶,兩個小學徒一個給他揉肩,一個捶腿,伺候得周全。

  聽見動靜,章固掀了掀眼皮。等張平說明來意,他神色驀地一正,揮手趕開兩個學徒,滿臉堆笑地站了起來。

  「阿成!真的是你!好小子!了不得!了不得啊!這下可是真出息了!」


  「章先生客氣。」

  陳成平靜回應,眸底卻閃過些許不易察覺的冷漠。

  章固這人,陳成也是知道的,架子大,脾氣臭,每到發月錢時,總愛變著法刁難折辱底下的雜役,以此消遣取樂。

  就連一向對雜役最為嚴厲的張平,在雜役間的風評,都比章固好得多。

  章固慣會看人臉色,見陳成反應平淡,那點吹捧籠絡的心思,也便迅速打消了。

  他坐回位子,翻開一本泛黃的冊子,潦草登記了幾筆,然後摸出鑰匙,打開身後那口碩大的烏木錢箱。

  取出五兩碎銀丟在桌面上,隨手往陳成面前一推,便自靠回椅背,不再言語。

  張平冷眼瞧著那些碎銀,喉嚨不自覺地動了動。

  他在商行做了多年雜役管事,每月也不過一兩碎銀的進項。

  而陳成才剛冒頭,月俸便是他的足足五倍,甚至比商行里那些全職的護衛武者還多出二兩。

  然而,這念頭剛冒出來,張平心底便自暗暗啐了一口。

  能這麼比麼?

  那些全職護衛,多半是根骨不濟,或者早年受過暗傷,武道再難寸進。

  可陳成是什麼人?

  新晉的龍山館中院弟子,前程一眼望不到頭!

  東家沈宓多出的那二兩銀子,哪裡是工錢?分明是押注未來的籌碼!

  這樣一想,張平心裡就舒服多了。

  再想想他手底下那些雜役,每月累死累活,汗珠子摔八瓣,也不過才掙區區二百文,只是他的五分之一,他心裡就更舒服了。

  這世道,本就是一層壓一層,比上不足時,總還能往下看看,尋些安慰。

  陳成將銀子收入懷中,那分量墜在心口,讓他感到一絲難得的踏實。

  至於章固,陳成不願違心結交,簡單告辭後,便離開了。

  走出大院,順著旁邊一條堆著雜物的窄巷繞過去,便是永盛商行的貨倉所在。

  一長排高脊灰瓦的倉房連在一起,牆壁厚實,窗洞開得又高又小,厚重的木門包著鐵皮,掛著沉甸甸的大鎖。

  空氣里瀰漫著茶葉、皮革、藥草,以及陳年木料混合的氣味。

  緊挨著貨倉的臨街一面,單獨隔出了一間屋子。

  張平將屋門打開,又將鑰匙雙手遞給陳成。

  「成爺,這屋以後就歸您用了……以前都是文老在這歇腳喝茶,我定期都會讓人過來打掃,乾淨著呢。」


  陳成接過鑰匙,邁步進去。

  屋子比預想的寬敞明亮,桌椅都是實打實的硬木料子,用得久了,邊角溫潤如玉,透著淡淡木香。

  桌上有茶罐,牆腳有取暖的風爐、燒水的鐵壺,眼瞅著就要入冬,能喝上口熱茶,也是陳成從前不敢奢望的舒坦。

  「不錯。」

  陳成滿意地點了點頭:「你忙你的去吧。我今兒守到晌午再回武館。」

  張平恭恭敬敬作了個揖,倒退兩步,這才轉身離開。

  這屋子門前,是條還算寬闊的街道,平日裡行人並不太多。

  陳成乾脆就在門口錘鍊起伏龍拳。

  偶爾有挑擔的腳夫,挎著菜籃的婦人,或是一些穿著體面的管事、掌柜匆匆走過,都會忍不住偷眼打量,瞥見他那塊腰牌和練功服後,無一例外都露出滿臉敬畏之色。

  未至晌午,永盛行新請了一位龍山館供奉的消息,便在這一片街坊間傳開了。

  有心人自會掂量輕重,尋常百姓更是清楚,這一片又多了一位須得小心避讓,萬萬冒犯不得的武者老爺。

  ……

  中午,陳成緊趕慢趕,總算踩著飯點進了武館飯堂。

  雖說他剛得到五兩俸銀,卻有太多吞錢的窟窿要填,能省一頓是一頓。

  飯菜端上來,還沒吃幾口,遠處忽地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錢寶祿正沖一名皮膚黝黑的瘦高弟子厲聲怒罵。

  「肖義!我入你祖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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