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加洛斯造船廠

  第198章 加洛斯造船廠

  947.M41，加洛斯軌道船塢。

  菲麗斯站在觀測平台上。精金護欄泛著冷光，沿著平台邊緣延伸，在她腳下的金屬格柵上鋪開一層均勻的冷白色光暈。數十個船台在真空中鋪展開來，每一個船台都是一個獨立的鋼鐵骨架，長度從數公里到十數公里不等，在加洛斯主星的暗黃色光照中投下平行的、綿延不絕的暗影。

  她想起自己還在黑珍珠號當後勤官的日子。剛來加洛斯時，這裡只有一個簡陋的太空港，停泊的艦船屈指可數，太空港上只有移民隔離設施和倉庫，從軌道上看加洛斯主星，零零散散的穹頂而已。如今她在四十七個同時運轉的船台之間，面對著整條被拉到極限的工業鏈條。

  空氣里有金屬被高溫切割後殘餘的焦灼氣味，混著冷卻液蒸發時的甘甜和液壓管路密封圈滲出的油脂味，從船台空腔深處被循環風推上來，在觀測平台上鋪開一層看不見的薄膜。

  維托·卡斯特洛站在她左側。他的機械義眼正在緩慢伸縮調焦，喉部的發聲器在待機狀態下發出極低的電流嗡鳴。他朝船台的方向偏了一下頭。

  「四十七個船台，全部開工。比三個月前多了十六個。已記錄。」

  

  菲麗斯沒有說話。她記得三個月前那個數字是三十一。但她的自光沒有被那些新船台吸引一—那些空蕩蕩的船台基座上確實已經鋪好了龍骨，但船體增長的速度比她預期的慢。那十幾條赫克托型月級的骨架立起來了，外殼封板合攏了大半，但推進器噴口的安裝位置還是空的，像一具等待器官植入的軀殼。

  她的目光在其中一條赫克托型的側舷停留了片刻。粗壯的等離子宏炮基座已經在焊接過程中預留了接口位置，散熱格柵的密集排列意味著遠超標準月級的持續火力投射。她沒有親手按過射擊鍵，但她在戰報里見過它們的測試數據：單側舷齊射的火力密度接近戰列巡洋艦的八成，而噸位只有戰列巡洋艦的一半。它們不是標準月級，甚至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精工版它們是加洛斯在「通用主力艦」這一層級上能穩定產出的最佳方案，是帝國海軍月級概念的一種特化形態，把光矛和魚雷的份額全部壓進了宏炮陣列。

  卡斯特洛顯然也注意到了她的視線：「還有兩個在裝船台基座，船台按期完工的話，下周龍骨就能鋪設，總數到四十九。那些也是赫克托型。確認。」

  她收回目光。「配套呢？」

  「四十七個船台同時開工，配套缺口已經不是緊張」能形容的了。加洛斯六號新精煉線的咬合的齒輪開始冒火花了，但基礎金屬錠的產能爬坡追不上船台落成的速度—那邊是量」不夠。望舒的精密鑄造組件這邊，虛空盾核心、艦載光矛諧振腔、重型傳動軸，排期已經到了下個季度末。那不是慢」，是精密件本身的製造周期就長，而需求已經超出了當前產線能支撐的上限。」

  「赫克托型的配套呢？」

  「更差。」卡斯特洛沒有掩飾，「它的宏炮基座需要高密度能量導管，等離子約束腔的精度要求比標準月級高兩個等級。那些組件在望舒精鑄線上的排期，比月級的標準件還要靠後。網道特化艦型和星際戰士訂單在它們前面。目前赫克托型的船體完工後，平均等待周期已經拖到了————四到五個月。確認。」

  四到五個月。菲麗斯在心裡默算了一遍。一條赫克托型月級的船體在船台上成形本身就需要數月，但核心組件到位要再等四到五個月。意味著船台被空殼占用的時間比有效建造時間還長。而那些空殼立在那裡，看著像一條完整的戰艦，實際上是等待被填滿的容器。

  「那就只能讓它等。」她說，「特化艦型優先，這個順序不能動。」

  卡斯特洛的機械義眼縮了一下，聲音低了下來：「艦隊正在葛摩外圍等著補充。星際戰士的訂單在等著交付。它們都比赫克托型優先一我知道這個順序是總監親自定的。

  但四到五個月的等待周期太長了。赫克托型的戰報數據你也看過，單側舷齊射火力密度接近戰列巡洋艦的八成，如果它們能及時交付，加洛斯的威懾力會完全不同。」

  「我知道。」菲麗斯說，「但它的精鑄組件需求太高了。網道艦隊那邊要優先確保網道艦和導航船，星際戰士要的是打擊巡洋艦，每一條都在用望舒的同一個精鑄線。赫克托型的宏炮基座和能量導管————只能延後。」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赫克托型在性能上確實是最好的選擇。但在資源分配上，它只能排在後面。這不是性能問題，是優先級問題。」

  卡斯特洛沉默了片刻，光學鏡頭的光斑在昏暗的光線中穩定地亮著。「也就是說，在望舒精鑄線空出產能之前，這些船殼只能等著。它們已經是最優解了，但最優解也得排隊。」

  菲麗斯的視線從卡斯特洛身上移開，沿著軌道港延伸出去的纜繩，落向太空電梯基座的方向。它從加洛斯的赤道地表拔地而起，自基座落成以來這已經是第三次擴規一金屬外殼層層包裹，工業設施逐級植入，周長和高度持續增長。如今它的頂端距軌道船塢平台只剩下最後一段缺口，那些升降平台正在那段斷口之間穿梭，將最後一批預製組件送往閉合點。

  加洛斯技術委員會已有第十版規劃一金字塔型軌道升降平台，直接與軌道船塢連接，升降台在表面和內部穿行，間隙中填入工業、武裝和居住設施。若非科恩以「不得破壞加洛斯宜居性」為底線介入，這將成為又一座巢都。如今它被嚴格限定為工業與防禦設施—資源運輸的動脈，軌道防禦的支點，加洛斯天際線上的一道巨構景觀。

  她的目光越過密集的船台群，落在船塢深處。一條不同於任何標準艦型的輪廓正在聚光燈下完成最後的封裝。

  卡斯特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靈骨植入進度百分之百。已記錄。」

  菲麗斯沒有回頭。她看著那艘船一扁平，低矮，像一座被安裝了推進器的小型太空港。四條機械臂收攏在艦體兩側，在聚光燈下投出平行的暗影。三條機械臂的靈骨植入已經完成，蒼白色的表面在精金骨架的映襯下泛著冷光。第四條機械臂的靈骨弧形段剛剛完成植入—技術神甫們正指揮機仆將最後一組靈骨組件嵌入精金空腔。

  那些靈骨組件由望舒深層鑄造大廳提供，來源不必深究。它們無法被解析，無法被逆向研究，技術神甫們能做的只是將其嵌入預定位置。靈骨的弧面與精金骨架的直線之間存在肉眼可見的接縫，像一具活體被嵌入了鋼鐵的軀殼。

  菲麗斯看著那道接縫。她想起來了科恩從加洛斯網道港再次啟航前，曾經路過這個船台。站在圍欄外面，沒有進作業區，只是隔著精金護欄看了一眼那艘正在植入靈骨的艦船，然後轉身走了。沒有停留，沒有交代，沒有對任何技術神甫說話。但那一眼本身，就是確認。

  「那些機械臂，」她說，「展開之後能撐多大？」

  「五公里。」卡斯特洛頓了一下，「足夠讓主力艦通過。確認。」

  菲麗斯的目光在那蒼白色的靈骨表面停了一瞬。她認出這是加洛斯的第一代網道艦門扉級。當它的四條機械臂展開時，其內鑲嵌的靈骨結構會組合成一個五公里級的圓形巨門，由隨艦的靈能者小組激活使用。它全長不足三公里，寬度不到兩千米，扁平的輪廓在加洛斯船塢的艦船群中顯得低矮而獨特。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船台上。

  赫克托型月級船體呈弧線排開，在船檯燈光中沉默地等待。那些還在等核心組件的精工艦船，每一條都是加洛斯在「通用主力艦」層級上的性能天花板等離子宏炮的火力密度逼近戰列巡洋艦，裝甲厚度超過標準月級，而噸位只有戰列巡洋艦的一半。造價更可控，建造周期可預測，維護成本遠低於戰列艦。如果望舒的精鑄線能跟上，它們會是整個艦隊的中堅，在帝國標準巡洋艦的尺度上壓出了遠超設計規格的戰鬥力。

  但此刻，它們只是空殼，立在那裡，等著被填滿。

  輕巡洋艦的數量更多，分布在月級兩側的外沿船台上，船體更短，炮塔基座已經就位。護衛艦的船台在最外圍—船體最小，數量最多。

  那些在網道中已服役的艦船，靠著前期儲備的備件庫存維持運轉，但新下水的批次只能等新的配套到位。她想到戰線上的消耗還在繼續，而補充的速度正在被這條拉長的鏈條拖慢。

  那些穿插在加洛斯艦隊艦船之間的深灰色輪廓也在增長。聖血天使的深紅條紋已經蝕刻在三條打擊巡洋艦的艦首裝甲板上，極限戰士的U形徽記正在另一條船台上被機仆逐塊焊接，火蜥蜴的標誌在更遠處的船台上泛著暗沉的光澤。每一條打擊巡洋艦都是為特定的戰團量身定製，長度約為月級巡洋艦的七成，但裝甲更厚，武器配置更偏向軌道突防。

  在它們側翼，兩個更大的船台正在鋪設完全不同的龍骨。復仇級戰列巡洋艦的標準噸位接近月級的兩倍，側舷宏炮陣列的排列密度遠超帝國海軍標準艦型。但它們的內部布局與軍用艦船截然不同：貨艙空間占總容積的近六成，生活區被刻意擴大。那是行商浪人王朝的移動宮殿和貿易平台。

  卡斯特洛翻了一頁數據板。「貿易訂單的份額被壓縮到了總量的兩成不到。很多行商浪人的訂單已經在等組件了一他們催得很急，但部件供應跟不上，我們交不了船。已記錄。」

  「夠了。」菲麗斯沒有停步，「貿易訂單占用的是船台，但真正的瓶頸是精煉和鑄造產能。船台可以擴，但望舒的熔爐和加洛斯六號的精煉線不是短時間能加強的。船殼可以按期完工，但核心組件要等。對那些等船的人說一加洛斯正在竭盡所能，請耐心等待。」

  「艦隊最高指揮部那邊————」

  「我會和馬庫斯進行交涉，目前配套序列不能變。網道編隊優先。網道艦、導航船、

  劍級護衛艦一這三種優先獲得組件份額。優先級高於貿易訂單。星際戰士的訂單保持現有節奏不動。赫克托型月級的排期繼續壓後。」

  卡斯特洛的光學鏡頭縮了一下。「組件就這麼多的精鑄線，每個排期都在等望舒空出產能。確認。」

  「最關鍵的當然是保障加洛斯自己的艦隊，但也要顧及各方利益平衡。精鑄產能目前八成流向加洛斯自身，兩成分給各方訂單一已經沒有任何多餘了。這不是分配策略的問題，是產能本身已經到了天花板。」

  卡斯特洛在數據板上記了一筆。「赫克托型的組件需求統一歸到下一輪產能分配序列。已記錄。」

  菲麗斯轉身走下觀測平台，靴底落在船台層的金屬格柵上。

  腳下的作業通道懸在數百米高的鋼架之間，兩側是正在施工的艦船船體。巨大的船台空腔在她頭頂延伸向穹頂深處，精金骨架在冷光中層層疊疊地收束向高處。她沿著通道向前走，經過一條赫克托型月級的船台一船體已經完成外殼封板，成隊的工程機仆在技術神甫的指揮下正在安裝側舷宏炮的基座，但宏炮本身還沒有到位，那些基座上敞著口，防塵蓋板封住了接口。那些基座是為赫克托型的等離子宏炮預留的，一旦組件到位，它們的火力投射能力將是標準月級的兩倍以上，但在那之前，它們只是焊在船殼上的空殼。

  一台重型工程機仆夾持著一門精金炮管從她頭頂緩緩移過，推進器噴口拖出細長的藍色尾焰，陰影在數百米寬的作業面上拖出一道移動的暗痕。炮管末端的螺紋接口在探照燈的光柱中泛著冷光一那是從望舒的鑄造廳調來的貨，但這門炮需要適配的炮塔基座還在等另一批更關鍵的精密組件。

  她繼續向前走，路過一條輕巡洋艦的船台。船殼已經合攏，但艦橋後方的裝甲板敞著，內部露出的能源導管接口上封著防塵蓋。技術神甫蹲在接口旁邊，手裡攥著數據板，等著下一批從加洛斯六號調運的線纜組件。

  她走過四條護衛艦的船台，其中兩條的推進器噴口是空的，一條的炮塔基座上只有固定螺栓而沒有炮管，另一條的外殼裝甲板只封了側舷的一半，還在等下一批裝甲鑄件。

  她走過門扉級的船台。它在專用的精金約束框架中懸浮著，靈骨組件冰冷地嵌在艦體背脊上。武器陣列、虛空盾、蓋勒立場、各種設施正在舾裝。她路過時沒有停步，但餘光在那四條收攏的機械臂上多停留了一瞬—靈骨的弧面與精金骨架的直線之間那層肉眼可見的接縫，在此刻的聚光燈下比任何焊接痕跡都更醒目。

  她走到通道盡頭，停了一步，側過頭。

  「卡斯特洛。加洛斯六號的精煉線擴產，我親自去催。望舒那邊，工業技術委員會直轄，他們比我更著急，我去了也插不上手。配套跟不上的船台，寧可按期空著，也不要強行塞進不合格的組件。」

  卡斯特洛的光學鏡頭亮了一下。「明白。確認。」

  菲麗斯轉身，沿著通道向穿梭機泊位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計算過的精確。那些在船台上等待組件的船殼，那些在望舒精鑄線上緩慢成形的核心部件—它們都在同一個方向上延伸，指向同一個自的地：卡拉斯塔，那些正在燃燒的戰線，那些正在網道深處值守卻無法獲得補給的艦船。

  她跨進穿梭機艙門時，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船塢的方向。四十七個船台在黑暗中延伸，赫克托型月級立在最顯眼的位置，它們的宏炮基座著口，等待著望舒精鑄線空出來的那一天。

  艙門合攏。推進器點火。穿梭機滑入引導光束的航道時，通訊面板亮了一下星語中繼塔轉發的優先級信號，來自神聖泰拉。菲麗斯看了一眼解碼文本的第一行：基里曼的指令，卡利西斯艦隊集結，前往破碎星系。

  她關掉面板，靠在座椅上。帝皇正在往網道里加注帝國海軍的重量，而她此刻只能讓那些赫克托型的空殼繼續等待。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