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灰燼與航向

  第180章 灰燼與航向

  三艘暗金色禁軍戰艦從亞空間跳出。穿過出口的瞬間，推進器尾焰從熾亮收束為幾乎不可見的淡金色細線，隨即調整航向，向著加洛斯主星急速推進。

  經過十多個小時的常規航行，加洛斯的輪廓已在舷窗外清晰可辨。恆星冷光落在暗金色裝甲板上，鋪開一層霜薄的輝光。瑞拉諾站在主艦舷窗前，看著那顆他離開多時的鑄造世界正在前方展開：灰黃色地表上，穹頂群如凝固的氣泡釘在岩層上，比他離開時又多了不少。晨昏線邊緣，全新的太空電梯軌道港輪廓嶄新而分明；「望舒」堡壘懸停在它上方，等離子推進器的藍光如呼吸般明滅，精妙地跟隨著加洛斯主星的自轉調整姿態。加洛斯從不靜止。

  泊位在錨定太空港上，整齊排列如棋盤。靠泊完成的訊號落定，瑞拉諾跟在圖拉真身後兩步，精確地保持著距離，穿過對接廊橋。

  廊橋兩側肅立著上千名加洛斯護教軍儀仗兵。暗金色動力甲，深紅斗篷，長柄儀仗戟斜立在側，在昏暗通道中列陣如林。光學鏡頭的紅色光斑在廊橋兩側連成兩道不眨眼的線，延伸向通道盡頭；伺服顱骨懸浮於頭頂，以整齊隊列播放著二進位聖歌這是鑄造世界對帝皇與歐姆彌賽亞使者的最高敬意。瑞拉諾經過時，沒有一個護教軍轉動鏡頭，連呼吸增壓閥的嗡鳴都保持著完全一致的頻率。

  廊橋之外，太空港的中轉大廳里人群涌動。行商、旅人、工人、機械神甫，各色面孔在低聲交談中交換著眼神。有人神情震撼，有人快步離開，腳步急促。

  圖拉真的步幅自始至終沒有變。他戴著全封閉頭盔，耀金面甲封死了所有表情。瑞拉諾跟在後面，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航行的數周里，他無數次推演過面對科恩的場景：帶著帝皇的旨意回來，帶著這具並非自己選擇的原鑄軀體站在對方面前，該說什麼，該做什麼。可當廊橋盡頭的泊位燈光落在他肩甲上時，那個反覆拉扯的問題突然淡了。重要的只是—他回來了。

  圖拉真已經走向其他加洛斯高層。瑞拉諾走到科恩面前，站定。原鑄星際戰士的骨架比普通阿斯塔特還要高半個頭，科恩需要微微仰頭才能對上他的目光。他的目光落在瑞拉諾臉上，停留了恰好一瞬—落下和收回的速度分毫不差，沒有驚訝，沒有探究。

  「你見到祂了。」這不是問句，是確認。

  

  「見到了。」瑞拉諾的目光先落在科恩肩膀上方的陰影里頓了極短的一瞬，才收回來落在對方臉上。

  「祂的情況如何？」

  瑞拉諾沉默了一瞬。泊位平台的循環風從他肩甲上掠過，披風邊緣微微掀動。「和一萬年前一樣。坐在黃金王座上，穿著金甲，帶著一溫和的笑容。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

  「」

  他頓了一下，抬起眼。「但我知道這不是真的。如果那笑容是真的，伊斯塔萬三號就不會發生。」

  科恩直視著他，沒有追問。「回來了就好。剩下的事，我來處理。」他的聲音平穩，沒有多餘的溫度。

  瑞拉諾知道不能再繼續這個話題了。他從身側取下那隻冷硬的精金密封筒，展示在科恩面前。「高領主議會與火星的文書。帝皇意志確認：由我組建鳳凰戰團，擔任戰團長。」

  科恩看了眼那隻密封筒。「這是一份給加洛斯的禮物，也是一個明確的枷鎖。這是祂的立場。」

  「守護加洛斯樞紐，一切聽從你的調度。還有應該說服你前往泰拉。」

  科恩的目光從密封筒上移開，重新落回瑞拉諾臉上。「說服？」

  瑞拉諾沒有回答。他側過頭，看向身側。圖拉真已經與加洛斯高層完成了禮節性問候，正走回科恩面前。

  禁軍統領的面甲仍然扣在臉上。他在科恩面前站定，聲音平穩地傳來：「總監閣下，帝皇意志：你必須前往泰拉，覲見黃金王座。」

  科恩偏過頭，看向他。「圖拉真閣下。在泊位討論這個問題，並不是好地方。」

  圖拉真沒有反駁。「當然。」

  科恩轉身，抬手示意通道方向。「聖殿已經備好了接待廳。請隨我來。」

  圖拉真沒有立刻動。他隔著瑞拉諾的肩膀看了科恩一眼，才邁步跟上。瑞拉諾把密封筒夾在臂彎，落在最後，依舊保持著兩步的距離。

  加洛斯鑄造聖殿的主穹頂早已完工。百米高的拱頂懸在頭頂，精金骨架在冷白色燈光下舒展，巨型齒輪吊燈從拱心垂落，順著殿內的緩慢氣流勻速旋轉。歐姆彌賽亞的聖像矗立在正殿中央：一半是精密咬合的齒輪複合體，一半是裸露的人類顱骨，空洞的眼窩裡嵌著兩簇永燃的靈能焰芯，暗金色光暈漫過聖像基座，鋪滿了整個空曠的主殿。

  圖拉真走到主殿中央站定，抬手解開喉甲的鎖扣，面甲順著導軌滑開。他仰頭看了那尊聖像片刻，目光從齒輪的齒紋移到骷髏的眼窩，然後收回來。他把頭盔夾在腋下，轉向站在聖像基座下的科恩。

  「加洛斯鑄造總監科恩·塞維魯。帝皇意志：你必須前往泰拉，覲見黃金王座。」

  科恩站在十步之外，右手搭在腰側。「我需要確認一件事。」

  「你說。」

  「我可以乘坐我自己的座艦前往泰拉嗎？」

  「可行。禁軍艦隊隨行護航。」

  科恩面色不變，坦然道：「那麼我接受帝皇的邀請，十日後啟程前往泰拉，看看與我記憶中的泰拉有什麼不同。」

  圖拉真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他沒有糾正那個詞。

  瑞拉諾的視線在那句話上停頓了一瞬，然後移開。

  圖拉真看著科恩，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縮。「我們會在加洛斯等候十日。」

  他轉身朝向主殿門口。停留了一瞬，沒有回頭，聲音極低，恰好只讓科恩聽見：「他需要幫助。我說的不是祂」。」然後他邁步走了出去，腳步聲在主殿穹頂下漸漸消失。

  科恩獨自站了片刻。那句「他需要幫助」懸在空氣中，像一個被放在了錯誤位置的重量。

  瑞拉諾停在科恩側面一步的位置，看著他的臉。科恩的表情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可瑞拉諾看見了他搭在腰側的那隻手指尖正在以幾乎不可察覺的頻率，輕敲著長袍下擺。

  那是他極少流露的、在計算重量時的習慣。

  「圖拉真親自來，不只是為了讓你去泰拉。」

  「我知道。他有他的職責，我有我的道路。」

  科恩的目光落在瑞拉諾臂彎里的密封筒上。「打開。」

  瑞拉諾掰開封印。羊皮紙捲軸在冷光中展開，高哥特語的花體字整齊排列，末尾火星和泰拉的印章鮮紅醒目。科恩沒有碰那張羊皮紙，只是俯身在冷光里掃了一遍，隨即直起身。

  「兩千顆星際戰士種子，兩千套MKX動力甲。鳳凰戰團的起點。他給了你一具新身體，給了你一個全新戰團，再讓你回到加洛斯—目前夠明確了。」

  瑞拉諾沉默了片刻，低頭攤開自己的掌心。「無論如何，我對帝皇的忠誠不會變。」

  「從無畏到凡人，再回到阿斯塔特。」科恩看著他，語調微微放低，「一切都是為了在這片亂世里，有更好的本錢活下去。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基於這個判斷。」

  瑞拉諾沉默了幾秒：「我知道。你和他都是身不由己，何況是我。」

  科恩沒有接話。

  「總之我的使命，我必須完成。」瑞拉諾頓了頓，然後抬頭看向科恩，「那麼我接下去的任務？」

  科恩看了他兩秒。「你帶回來的東西，還有幾件事要交代。」

  「鳳凰戰團的組建？」

  「是鳳凰軍團。種子已經到位，原鳳凰軍團那一萬五千名戰士就是你的兵員。你可以逐漸挑選，逐漸培育，它還是鳳凰軍團。戰團只是幌子。」

  科恩把密封筒還給瑞拉諾，轉身朝著主殿側廊走去。推開側廊盡頭的精金門，門外的光比主殿暗了一個色階。「跟我來。還有幾件事，你要在我走之前知道。」

  瑞拉諾跟了上去。

  兩人並肩穿過迴廊。暮色從穹頂的透明裝甲板滲進來，在陶鋼地板上鋪了一層暗金色的絨光。科恩忽然開口：「關於改造手術，在我從泰拉回來前，你可以找莉絲的團隊，讓她分配一批生物神甫學習。不用急著進行。」

  略作停頓，科恩又繼續道：「還有兩千套MKX動力甲的問題，把它們封存。加洛斯有更好的。」

  瑞拉諾沒有意外，繼續話題：「一位叫考爾的機械賢者，留存了一份改造方案。」他的手臂擺動節奏慢了半拍，「我覺得對加洛斯會有巨大幫助。」

  科恩聽到考爾的名字後沉默了片刻。「很好。」

  「還有————帝皇的狀態，一切都太過冰冷和善變了。」瑞拉諾猶豫良久還是開口，「他給我新身體，給我鳳凰戰團，讓我回來，又一定要你去泰拉—他就是想要面對面，親眼看看你。這是顯而易見的。」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我不希望他變成神。」

  科恩停下腳步。「你剛才說「神」。」

  「是。」

  科恩沒有繼續往下說。他重新邁步，推開了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精金門。

  門後是聖殿側翼的接待廳。長條會議桌早已擺好，數據板沿著桌沿整齊排列。科恩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瑞拉諾坐在對面。

  「帝皇的狀況問題，我會親自去泰拉確認。」科恩把一塊數據板推到桌子中央，「這是軌道港船塢擴大計劃，加洛斯有了充足的船台。鳳凰軍團可以在兩年後規劃一條基於報應級的戰鬥駁船和兩條標準打擊巡洋艦，加上現有的那條鳳凰號火星級戰列巡洋艦，再配屬幾條護衛艦—就可以完整了。按進度應該能趕上下一場針對鈦族的遠征。」

  瑞拉諾沒有看數據板。「鳳凰軍團本身還算精銳，再組建幾個原鑄阿斯塔特連隊，五到十年內可以形成比帝國標準戰團更強大的力量。」

  科恩靠回椅背。「你依舊是加洛斯的軍事總教官。加洛斯的軍事體系少不了你的參與。」

  瑞拉諾拿起數據板放在面前，看了一會兒，感嘆道：「加洛斯的發展真快。整個帝國要是有這麼強的效率，荷魯斯的叛亂也不至於讓帝皇坐在那張椅子上一萬年不能動彈。」

  「鳳凰軍團的架子本身就是明確的，類似星際戰士的戰鬥風格。所以實際上就是增加了幾個阿斯塔特連隊，沒什麼不一樣的。」

  科恩沒有接話。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跟我來。」

  兩人前往加洛斯地下。升降平台深入工業層，在更深層，一個穹頂下矗立著一扇靈骨拱門。蒼白色的聖骨在冷光里泛著月面一樣的柔光，邊緣刻滿了細密的靈能導流紋路。

  瑞拉諾站在拱門前，仰頭看著拱門中央那道虛空漣漪。他在伊斯塔萬三號的地下掩體中，曾聽說過網道—帝皇試圖為人類打開的通道，最終卻成為了他受難的起點。那是帝皇的未竟之業，也是帝國最深的傷口之一。

  「這就是當年帝皇付出了巨大代價的東西。」

  科恩站在他身邊，自光落在那道脈動的裂隙上。「這是最小的一種規格，可以有更大的。泰拉黃金王座之下就有—帝皇是想讓我去修復它。」

  瑞拉諾沉默了片刻。「它能讓帝國的艦船不經過亞空間，這就是它的價值。」

  「守住它，擴展它，修復它。這就是加洛斯的網道計劃。」科恩說。

  他轉身朝著出口走去。瑞拉諾沒有立刻跟上。他站在靈骨拱門前，看著虛空漣漪在拱門中心不停起伏，看了一會兒，才轉身跟上科恩的腳步。身後的網道大門持續地釋放著虛空漣漪，從那亞空間和現實宇宙的夾縫中湧來靈能力量，導入拱門，持續地燃燒著。

  接下來的日子裡，科恩審閱著多份報告。網道艦隊伏擊計劃推進順利，已經獲得了多個坐標。貿易訂單繼續推進。十日的時間在加洛斯的運轉速度中已經足夠，何況還有恩普大賢者那具軀殼在加洛斯坐鎮，事情遠沒有那麼急迫。

  第十日深夜，科恩登上了黑珍珠號。馬庫斯依舊是它的駕馭者，泰拉之行需要最可靠的人坐鎮艦橋。導航員塞拉和星語者赫拉從網道調回，那邊已有更多導航員和星語者接替。原本部署在網道的風暴突擊隊也由護教軍第一精銳團接替一他們是保衛鑄造總監的隊伍，卡拉自然要跟隨前往泰拉。護教軍第二精銳步兵團作為隨行艦船的防禦力量隨扈和儀仗軍團，編入黑珍珠號。科恩一路走來看到了很多新面孔，那是原先骨幹被調往蒼白審判號後新補充的。這是鑄造總監的座艦，也是一個鑄造世界的牌面。

  黑珍珠號推進器點火，艦體從泊位平穩滑出。三艘暗金色戰艦依次離港，在星空中收攏成精確的護衛陣位。

  科恩站在艦橋的舷窗前，看著加洛斯的穹頂群在視野中逐漸收束，最終融入恆星的光暈之中。他看了片刻，轉身走向私人工坊。艙門在他身後閉合，將所有星光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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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