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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王座之下 (上)

  第181章 王座之下 (上)

  納垢花園的腐泥深處,一道裂隙無聲裂開。

  愛莎抬起頭。她是靈族的生命女神,被囚於納垢花園已達萬年。她看見了一那受詛咒者,那被靈族稱作人類帝皇的存在,那偽帝一正將一道龐大的靈能擾動壓入混沌之海的表面,碾過沸騰的污泥,將整個海面的注意引向袖所在的方向。

  這是一個機會。她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知道那是機會。靈族與網道的關聯刻在骨血里,即使被囚萬年,她仍能感知到那道擾動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被觸及,這一刻鬆動了一絲絲,她可能是唯一:一條被遺忘的路徑,一道自大遠征失敗後便被塵封的通路,正被重新打開。她還感知到了更多那個試圖重新打開它的人,此刻正乘著一艘凡人造物穿過混沌之海,被反覆推回航線,但仍在前行。

  淚水從她臉頰滑落。在它觸及腐泥之前,她用最後一絲自由的意志將它推向那道正在閉合的裂隙。

  淚珠穿過邊緣,被拋入虛空。那是不完整的,但那是她唯一能給的。

  裂隙閉合了。納垢的花園恢復了永恆的嗡鳴。愛莎閉上了眼睛。

  那滴淚珠攜帶著她的預警,像一顆被拋入虛空的種子。她不知道它會落在哪裡——只知道它必須到達某條方舟。灰燼中才有重生的希望。

  黑珍珠號在亞空間從未如此顛簸過。

  它在混沌之海中掙扎了數周,像一具被巨浪反覆拋擲的殘骸。蓋勒力場的壓力讀數在三分之一航程後就開始持續偏離綠色區間,到了中期,儀錶盤上的指針幾平就固定在黃色與紅色的交界處跳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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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拉尖叫過。

  導航艙里傳來的一聲短促、尖銳的慘叫。科恩從私人工坊里出來時,看到她蜷縮在導航基座上,第三隻眼的光芒劇烈閃爍,額前的金屬圓盤邊緣滲出細密的血珠。她在導航員家族的尖塔中受訓了二十年,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事一星炬的光芒在亞空間湍流中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像一支被狂風吹得近乎熄滅的蠟燭,而比那更可怕的是,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那片混沌的深處注視著黑珍珠號,不止一次,而是持續地、耐心地。

  赫拉·沃斯在通訊艙里維持著與三條禁軍戰艦的靈能鏈路。她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來時,比平時更啞、更沉,每一個詞都像從砂紙上磨下來的:「禁軍領航艦保持編隊間距————正在跟隨黑珍珠號航跡————重複.正在跟隨黑珍珠號航跡。」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壓著從靈能過載中擠壓出來的疲憊。

  整個航程中,科恩大部分時間留在私人工坊里。場域維持著黑珍珠號周圍的亞空間物質分解,保持著船體周圍那條稀薄的潔淨通道。但這一次,他感覺到場域承受的壓力遠超以往任何一次亞空間航行。


  然後,泰拉到了。

  黑珍珠號從曼德維爾點跳出時,太陽系的光芒湧入舷窗。恆星的光比加洛斯的暗一些,更冷,像一層被時間磨薄了的金箔鋪在裝甲板上。

  最先湧入的是信號。通訊面板在跳出後的幾秒內就開始湧入數據流。軍用調度指令、

  商船靠泊許可、星語庭的中繼廣播、私人加密通訊、各種無法識別的頻道噪聲,它們在同一個時刻湧入黑珍珠號的通訊陣列。赫拉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停了一下,切斷了非關鍵頻道的接入。

  從曼德維爾點開始,航路上就布滿了艦船。它們排成多層平行的航道,像被持續擠壓了數千年的動脈,每一層都塞滿了不同大小和類型的船隻。這個狀態持續了很久。科恩站在舷窗前,看著窗外的艦船密度逐漸攀升,直到他意識到:這不是偶然的擁堵,而是太陽系常態的交通流量。

  在它們之間,星堡的輪廓逐漸浮現—帝國衛隊各兵團駐守的巨型要塞,每一座周圍都懸浮著層層疊疊的附屬設施:補給站、通訊中繼、機仆倉庫、臨時居住模塊。雷區的金屬浮標以鬆散的間距排列,帝國海軍的巡邏艦在浮標之間穿梭。

  三艘暗金色的禁軍戰艦保持著精確的護衛陣位,一艘在前領航,兩艘分居兩側。它們的存在本身就像某種通行證—每當黑珍珠號接近一處檢查點時,前方的禁軍戰艦隻需發出一段短促的識別脈衝,那些原本需要排隊等待的通道就會自動讓開。

  但即便如此,艦隊仍然在排隊。成千上萬的艦船填滿了太陽系內圍的每一條航道,從商船到運輸艦,從巡邏艇到戰列艦,層層疊疊地排列著,像一座懸浮在虛空中的鋼鐵城市。當黑珍珠號和三條禁軍戰艦穿過航道時,原本密集的隊列出現了短暫的騷動那些艦船的識別系統捕捉到了禁軍的信號特徵,然後是短暫的遲疑,接著,整條航道的艦船開始向兩側移動,像一把燒紅的刀切開凍住的油脂,讓出了一條筆直的通道。

  科恩站在艦橋的舷窗前,看著兩側的艦船緩慢後退。成千上萬的艦船從舷窗兩側掠過。他只知道這條通道是因他而讓開的,這意味著他的到來在某個層面已經被人知道了。

  然後是月球。灰色。坑窪。沉默。

  它的表面布滿了軍事設施和地下城市的入口,數十億人生活在它的地表之下。科恩看著月球從舷窗邊緣緩緩滑過。他在某個地方讀到過——基里曼正是通過月球上的網道大門重返泰拉的。月球有網道。太陽系本身就有網道節點。這意味著王座下方那道裂隙,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了它的結局——它不是被擊穿的,它從建造的第一天起就在等著坍塌。

  泰拉同時出現在舷窗外。

  這顆人類的搖籃已經面目全非,灰褐色的大氣層是萬年工業廢氣的累積,從軌道上看,它像一顆正在緩慢冷卻的恆星殘骸。夜半球上亮著數以億計的光點,每一個都是一座巢都、一座宮殿、一片居住區。數以百萬億計的人生活在那些光點之中。所有的呼吸、勞作、睡眠與死亡都在那些光點裡。被如此密集的人口包裹著的泰拉仍然有一種空曠感所有物質都被壓縮到了極限,剩下的只有純粹的重量。


  艦橋上沒有人說話。卡拉站在科恩身後半步的位置,馬庫斯站在戰術台後面,右手按在檯面上。他們都沒有來過泰拉。他們看著那顆灰褐色的星球在舷窗外緩慢旋轉,看著那些光點那些數以百萬億計的人類生活在其間的光點然後沉默著。

  黑珍珠號在禁軍領航艦的引導下穿過獅門太空港的外沿泊位層。六座高塔從地表延伸至高層大氣,頂端是一個十二公里寬的降落平台,數以千計的艦船正在它周圍運轉。黑珍珠號在最高層平台靠泊。對接支架從港體側面伸出,咬合住艦體接口。

  三艘禁軍戰艦沒有停靠,它們在獅門外沿軌道保持待機姿態。

  科恩走下舷梯。泊位平台上沒有港務人員,沒有接引機仆,沒有任何常規靠泊流程。

  只有廊道盡頭的暗金色光芒,和站在那裡的一排身影—圖拉真站在最前面,身後是上百名禁軍。

  寂靜修女分散在禁軍隊列的間隙中。她們穿著銀灰色的甲冑,沉默地站在那裡,像一排被時間遺忘的石像。

  科恩獨自走下最後一級舷梯,靴底落在獅門太空港的金屬平台上。圖拉真側過身,讓出通道,然後跟在了科恩身側,略微落後半步。

  上百名禁軍在他周圍合攏,形成一個移動的方陣。寂靜修女在外圍散開,她們的存在像一層無形的濾網,將周圍的靈能氣息逐層剝離。

  廊道很長,長到科恩放棄了估算它的長度。壁面從金屬過渡到石材一那些石料已經沉默了上萬年。每隔一段距離,廊道兩側就站著人。有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帝國官員,有穿著深紅色長袍的機械賢者,有披著華麗聖袍的國教長者,有穿著各色制服的軍人,還有更多科恩認不出身份的人。他們占據著道路兩側,沒有說話,沒有喧譁,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

  他們看著那個從邊境鑄造世界來的總監那個據說獲得了圖拉真親自迎接的人。有人認出了他胸前的齒輪骷髏徽記,有人看到了他身後那些沉默的禁軍,有人看到了隊列邊緣那些銀灰色的寂靜修女。他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他們知道這從未發生過。一個鑄造總監被禁軍統領親自迎接,被上百名禁軍護衛,被寂靜修女環繞著穿過獅門太空港未—

  這種事在泰拉一萬年的歷史中從未有過。

  人群在身後逐漸稀疏。多重門戶在科恩面前依次滑開又閉合,每一道的厚度都在增加,最後一道的金屬厚度超過了科恩的臂長。

  永恆之門出現在走廊盡頭。圖拉真在門前停下,側過身。「帝皇的意志只允許你進入。我也需要等在外面。」

  科恩站在那道門前。僅僅幾個呼吸後,門向內滑開了。暗金色的光從門縫中滲出來,落在門檻前的地面上。門繼續滑開,光在鋪展。科恩沒有回頭。他向前邁了一步,跨過門檻。


  門在他身後合攏。

  王座廳比他想像中更大。穹頂內鋪展著難以用語言形容的雕塑和壁畫,冷光從高處傾瀉而下,被壁面上的金色塗層多次反射。地面是暗色石材,經過無數次打磨後光滑如鏡。

  王座廳中央,帝皇的殘軀坐在那台巨大的機械裝置上。

  科恩的場域在跨過門檻的那一刻自行啟動。他感覺到了來自王座方向的靈能,這是從帝皇殘軀中持續散逸出來的、像呼吸一樣自然的靈能輻射。場域在接觸到它的瞬間就開始分解,像水流入乾涸的河床,自動的、持續的、不可阻擋的。分解的強度在逐漸攀升。

  科恩向前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縮短他與王座之間的距離。隨著距離的縮短,場域的分解強度在攀升。然後他看清了帝皇。

  和瑞拉諾描述的形象完全不同。

  瑞拉諾看到的是一具身穿金甲的英武身軀。但科恩看到的是一具枯骨—一具僅有皮包著骨頭的殘骸。皮膚緊貼著骨骼,像一層被烤乾後貼在金屬上的膜。數不清的管線和纜線從王座中伸出,刺入的脊柱、顱骨和胸腔。的頭顱已經近平骷髏,眼窩深陷,只剩一點微弱的光在深處跳動。袖的一隻手扣在扶手上,指骨泛黃;另一隻手攥成拳頭。

  科恩繼續向前走。場域分解的強度在繼續攀升,像有人在敲門。先是輕輕的,節奏均勻,像某種試探。然後變成了撕喊—靈能的衝擊一波接一波地撞在科恩場域的邊界上,頻率越來越快,強度越來越大。

  他在距離王座幾步遠的地方停住了。他的意識感覺到了一那道裂隙。在黃金王座的下方,在那扇曾經是網道入口的巨門之下。那裡沒有聖骨,沒有靈族網道的結構,只有一種靈能包裹下的金屬材料—某種與禁軍甲冑材質一致的東西。那是一條通道,帝皇用黃金王座強行接駁的通道,用他自己的靈能和人類的雙手挖出來的人工網道。它不大,最大只能容納掠奪者泰坦通過。但它的體量已經足夠驚人了—數以公里計的隧道,科恩的感知延伸到極限,也沒有到達盡頭。意識的末梢感知到的亞空間能量,是亞空間內正常濃度的無數倍,這顯然是四神持續給予帝皇的壓力。

  帝皇的靈能衝擊持續撞擊著科恩的場域邊界。祂在試探,在敲門,像一個人在黑暗中呆了太長時間,神經質地瘋狂哀嚎,求開門,尋求一絲光明。

  科恩做出了決定。他在場域的邊界上留出了一絲空隙一極小的一絲,像在緊閉的門上推開一道縫。

  帝皇的金色靈能湧入。

  金色的光從他的視網膜表面流過,照亮了他的整個感知。王座上不再是那具枯骨——

  一個身穿金甲的英武男人坐在那裡,面容堅毅,目光沉穩。他的身體完整,沒有管線,沒有傷痕。他開口了,聲音直接出現在科恩的意識里:「終於來了一個能承受我最低程度靈能注入————而不失去神志的人了。

  科恩看著祂。場域的分解沒有停頓—一它一直在持續,高強度地分解著從王座方向傾瀉而下的靈能壓力。他只是在那道門上留了一絲縫隙,讓帝皇的聲音可以進來。某個碎片般的認知從記憶深處浮上來,那是他在另一個世界的閱讀中見過的東西——一個名字,一段幾乎塵封的記憶。

  「帝皇。」科恩試探著又道。「尼歐斯?」

  帝皇的嘴角動了一下,是一種被時間磨平了稜角的、近乎習慣性的回應。祂攥成拳頭的那隻手,指節在扶手上微微收攏了一瞬。「是的。我曾經用那個名字。」

  祂的目光落在科恩身上。科恩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一層被壓縮了萬年的空間正在緩慢展開,將他整個人覆蓋。但他停住了,沒有繼續深入。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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