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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凡人和原鑄

  第179章 凡人和原鑄

  永恆之門的精金門扉反射著王座廳溢出的金輝,照亮了台階下漫長的等待。門高到頂端沒入穹頂的暗處,兩側邊緣延伸到視野之外,門面蝕刻著帝皇的形象,大遠征時代,祂站在破碎的敵人之上,劍尖指地。

  台階兩側的防腐屍骨堆疊成牆,乾瘦的人形穿著褪色的帝國軍禮服,手指仍緊握著鏽蝕的爆彈槍一那是萬年以來為守護王座殉道的忠誠者,他們的骨骼在乾燥的空氣中保持著死前最後的姿態,像一排被時間凍結的哨兵。

  亞瑞克站在門前。英雄走廊在他身後延伸,兩側牆壁上懸掛著戰旗,從帝皇統一泰拉的時代到最近的遠征,每一面都在昏暗的光中垂落。他已經等了很久。右側兩步外,瑞拉諾站著。

  很久之後,門向兩側滑入壁面,無聲。暗金色的光從門縫中湧出,落在門檻前的地面上,在金屬表面鋪展開。圖拉真站在門後,目光從亞瑞克身上掠過,在瑞拉諾身上停了一瞬。「帝皇准許。進來。」亞瑞克邁步,門在他身後重新合攏。

  

  甬道很長,兩側牆壁上覆蓋著蝕刻紋路,比帝國任何標準裝飾都更古老,邊緣磨損嚴重—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在萬年中緩慢沖刷過,有些段落已經被磨平到只剩下模糊的凸起。空氣乾燥,溫度恆定,沒有風,沒有任何循環系統的聲音。亞瑞克走過了三道靈能閘門一—那是王座廳外圍的次級屏障,每一道在他接近時自動滑開,在他通過後自動合攏,每一道的厚度都在增加,最後一道的邊緣,金屬厚度超過了他的臂長。

  然後他站在了那道邊緣上。光從王座中滲出來,從身體內部滲出來甲片之間透出的恆定的暖光,落在皮膚上有重量,不像任何照明陣列能發出的光。他坐在那裡,甲片之下沒有可見的實體,沒有肌肉,沒有骨骼,只有光和意志。亞瑞克無法分辨那道輪廓的邊界—袖像是懸浮在現實邊緣的一道裂隙,光從那道裂隙中滲出,填滿了整個空間。

  他的大腦開始被深層的燒灼感吞沒,從顱骨內側蔓延開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神經纖維上划動。他試圖直視蒂皇的面孔,但看不清。那道輪廓在不斷變形,像一救被火焰包裹的硬幣,在熔化和凝固之間反覆切換。那光壓在他皮膚上的重量滲進了他的骨骼。他的膝蓋開始顫抖,無法抑制,像一根被壓到極限的弓。

  他試著思考戈洛戈薩,想用仇恨來錨定自己的意識,但那念頭像扔進熔爐的紙片,連煙都沒來得及升起就被燒盡了。他跪了下去,膝蓋撞上地板,額頭抵著精金地面,鼻血沿著嘴唇滴落,滴在精金地面上,暗紅色的痕跡在金光中很快蒸發。他沒有擦,也沒有抬頭。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個小時。一道意志從他意識中穿過,像一陣風拂過水麵,沒有停留,沒有試探,只是確認了他的存在,然後撤走了。

  一個禁軍走到他面前,從身側取出一隻精金密封箱,平放在地板上,然後退後。門重新打開了。亞瑞克被扶起來,有人引著他走過甬道,穿過那三道門,回到灰色的天空下。


  他記得自己走過了很長的廊道,記得舷梯的金屬台階在腳下震動,記得一個船員把他引向艙室的方向。其餘的細節全部模糊了,像被一層霧覆蓋的浮雕。

  他坐在公務船的艙室里。這是一條劍級護衛艦的標準船員艙室,沒有裝飾,沒有銘文,沒有任何其它標記。一名船員把他帶到艙室,說了一句「艦船將駛向阿米吉多頓。」,然後帶上了門。艙室里只有他一個人。他解開了密封箱的封蠟。羊皮紙很舊,邊緣已經被多次翻閱磨損,紙張在指尖有一種粗糙的、纖維鬆散的觸感。他認出了一些詞,但讀不懂完整的句子,內容不是用標準高哥特語寫的。但他認出了末尾的簽名和印章——

  簽名筆跡比他在任何文件上見過的都更深,每一筆都壓進了羊皮紙的纖維里,像是用某種比墨水更重的東西寫下的。印章輪廓清晰,邊緣帶著萬年磨損的痕跡。他盯著那張羊皮紙看了很久,然後重新卷好,放回箱中,封蠟重新封上。禁軍把箱子交給他時說過:「帝皇給予你的獎賞。」沒有解釋,沒有說明。他不需要知道內容,只需要知道它在。艙室的門關著,窗外是泰拉正在退遠的灰褐色地表。

  瑞拉諾走進那道門的時候,他站在王座前的空地上,距離比亞瑞克近得多,近到能看清金甲表面蝕刻紋路的細節。他看到了帝皇。和一萬年前他看到的那道身影一樣,沒有變化。光從甲片縫隙中滲出來,落在他的皮膚上,和他記憶中完全相同的重量。他單膝跪了下去,右手按在膝蓋上,前額鈦合金骨板朝向那道光的源頭。「吾父。」聲音不大,但沒有被大廳的寂靜吞沒。圖拉真站在他側後方,在瑞拉諾喊出這個詞的瞬間,他的身體緊繃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原狀。

  前額的精神壁壘模塊開始發燙。他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層被壓縮了萬年的空間正在緩慢展開,將他整個人覆蓋。記憶一層一層被翻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逐頁翻閱。伊斯塔萬的焦土在他腦海中重新燃燒起來,他站在第三軍團的隊列中,看到帝皇本人從高台上走過,靴底碾過地表碎渣。爆炸將他掀翻在地,碎片嵌入肩甲。那些記憶被翻得很快,像有人在核對它們的真實性,然後被拋到一邊。

  然後祂翻到了科恩。記憶中出現了一塊空白。伊斯塔萬三號的地表殘骸是完整的——

  坍塌的掩體、裝甲碎片、融化的金屬框架。但當記憶向科恩的方向移動時,那道輪廓消失了。他記得自己看到了科恩,記得科恩說的話,記得被從鐵棺中取出時的氣流。但帝皇無法看到科恩本人。那道意志反覆穿過那段記憶,像一隻手掌沿著牆壁摸索一處看不見的裂縫。

  帝皇的意志沒有停下。科恩本人不可見,但科恩做過的事是可見的。瑞拉諾的記憶中保留著大量與科恩相關的信息一網道計劃、望舒堡壘、加洛斯的擴張、泰坦軍團的部署、鳳凰軍團的組建。帝皇翻看那些片段時,像是在拼湊一張沒有面孔的畫像。瑞拉諾能感知到那些畫面從自己的記憶中被抽走、被審視、被歸檔一科恩的行動軌跡、他塑造的事物、他留下的痕跡,一一從記憶中浮出。然後,更深層的東西被翻了出來分解物質、重塑軀體的能力,那些他從未向任何人展示過的邊界。


  瑞拉諾自己對科恩的判斷在帝皇的翻閱中浮現:一個機械賢者為外衣的人或者是人,能在最短時間內將一片廢墟變為可運轉的工業世界,能夠在混沌邊緣建立網道節點而不被腐蝕,能夠預判戈洛戈薩的陷阱並提前布下保險。一個不屬於棋盤、卻已經落下棋子的人。

  帝皇沒有停留。普諾里斯的記憶在翻閱中浮現時一那個萬年前消失的鑄造世界,科恩聲稱其大賢者還活著的源頭—瑞拉諾能感覺到某種不協調,像是那層外殼下面壓著什麼從未被說出口的東西。他從未追問過,他選擇了不追問。此刻它在帝皇的翻閱中波動了一下,像一道漣漪,隨即消散。

  帝皇沒有深究,已經看到了足夠多。瑞拉諾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一道無形的力量抽出——像是有人從他體內取走了什麼東西,只剩下空殼。一道模糊的、零散的信息碎片從帝皇的意識中滲出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被遺忘在角落的筆記。瑞拉諾無法分辨那是什麼,只感到一種冰冷的、不帶情感的確認。然後他失去了意識。

  在意識沉入黑暗的那一瞬間,跨越數萬光年的銀河另一側,加洛斯地下工業區的冷白色燈光下,科恩握著數據板的手指突然停了一瞬。他感到場域邊緣的物質分解速率出現了一次短暫的、無法歸因的波動,像是一陣從極遠處傳來的、被壓縮到近乎不可感知的回聲。他沒有深究,只是將那份鳳凰軍團的戰損報告翻到了下一頁。

  瑞拉諾醒來時,聞到了消毒水和金屬混合的氣味。他躺在一張冰冷的手術台上,四肢被束縛帶固定著。天花板是灰白色的,金屬弧面,燈管沿著接縫排列成平行的線條。他試著感受自己的身體。第二顆心臟的跳動沉穩有力,像是體內多了一個同步的泵機。他記得那種感覺—一也記得在沒有它之後,每一口呼吸都比從前更淺。現在它回來了,那第二顆心臟的脈搏沉穩地壓在胸腔里,像一扇被重新鎖緊的門。他沒有立刻握拳,只是盯著自己的手背,看著那層被賦予的、嶄新的皮膚,像是透過它在看遠處的東西。

  幾米外,一個高瘦的身影背對著他,站在一排儀器陣列之間,深紅色法袍下面是數十條機械臂和傳感器陣列構成的組合體。面部一半是金屬的,一半是枯槁的人類皮膚,光學鏡片在眼眶處緩慢伸縮。六條機械臂同時接入不同接口,一條末端探針懸在一隻培養血上方,尖端泛著暗金色的微光。

  「一件跨越萬年的逆向工程傑作。」考爾的光學鏡片在瑞拉諾身上快速掃過,「從無畏鐵棺中的退化生物質,到一個可運行的凡人原型,現在又被恢復到原鑄形態的執行標準。這一系列操作的邏輯鏈條————不合常理。這是歐姆彌賽亞才有的偉力,這是已經提前寫好了整條路徑的代碼。」他的機械臂在說話的同時持續操作著別的設備,像是注意力被分配到多個獨立線程上。其中一條機械臂的末端探針在數據板上劃了一下,然後轉向瑞拉諾。「你醒了。」束縛帶自動鬆開,瑞拉諾坐起來。


  考爾的光學鏡片再次掃過瑞拉諾的身體:「基因序列完全重寫。二十二個植入器官全部到位,抗混沌侵蝕能力提升。第七次迭」他剛吐出這幾個字,一條機械臂突然在半空中頓住,發聲器切換成一串急促的二進位脈衝—「警告,警告,關閉。本體設置的各種障礙毫無理性可言。」機械臂垂落,停頓了片刻,然後重新抬起來,光學鏡片恢復了正常的掃描頻率。「第七次疊代,趨於完美。」他最後幾個字吐得很快。

  瑞拉諾環顧四周。這是一個大型實驗室,牆壁上嵌滿了儀器接口和數據線纜,操作台沿牆排列。更遠處的壁面上嵌著數十座垂直培養罐,罐體內懸浮著穿著灰色內襯的人形輪廓完整的、未激活的,閉著眼睛,在營養液中靜置。「我的基因種子從哪裡來?」考爾的光學鏡片短暫地閃爍了一下。他的一條機械臂將數據板收入袍側插槽,另一條探針懸停在半空中,像是被觸發了一段預錄的回應序列。「確認。你的基因種子是特製的。以帝皇的基因藍圖嵌入,而非任何原體的基因模板。和那個東西已經沒有關係了。」

  實驗室大門滑開時,發出一聲短促的金屬刮擦聲考爾的一條機械臂在半空中頓了一下,然後重新恢復了移動。圖拉真走進來,暗金色鎧甲,頭盔夾在腋下。他沒有看考爾,目光徑直落在瑞拉諾身上,確認他已經從檢查台上坐起,確認意識已經清醒。「瑞拉諾·塞勒斯。高領主議會和火星的文書已經備妥。你組建鳳凰戰團,你擔任戰團長。文件已按初創戰團標準處理一權限由帝皇的意志確認,不需要經過常規審批流程。」瑞拉諾看了一眼那隻密封筒。「我去哪裡組建。」「加洛斯。鑄造總監科恩·塞維魯的摩下。由你守護加洛斯的樞紐。聽從科恩·塞維魯的指揮,並按照他的指示行事。」

  圖拉真轉向考爾:「你準備的東西。」考爾的光學鏡片閃爍了一下:「確認,已經送入禁軍艦船貨艙。兩千套MKX型動力甲。兩千顆原鑄基因種子。第七次疊代型,以帝皇基因藍圖嵌入一特製品,與所有現有戰團標準不同。已儲存。」瑞拉諾接過圖拉真遞來的密封筒,指腹划過精金表面。「什麼時候出發。」「即刻,你已經耽誤了數周時間了。禁軍戰艦已在軌道待命。」

  瑞拉諾站起來,拿著密封筒向門口走去。走過考爾身邊時,考爾的一條機械臂末端探針正在數據板上划動,光學鏡片沒有抬起來。他的發聲器在瑞拉諾身後發出最後一次低語:「完美的基因造物。我的記錄模塊會很高興。」實驗室的門在瑞拉諾身後合攏。

  圖拉真走在前面,瑞拉諾跟在他身後,穿過獅門太空港的通道。通道盡頭,三艘暗金色的禁軍艦船在外沿軌道泊位上依次排列。舷梯已經放下。整個編隊在恆星光照中泛著沉默的冷光。他注意到泊位邊緣,寂靜修女的灰色身影正在魚貫登艦—她們的數量足以覆蓋三艘船在航行期間的靈能警戒需求。

  圖拉真在舷梯口停下腳步,側過身。「編隊三小時後啟航。帝皇的意志,由我本人傳達。」他的聲音沒有起伏,「不僅僅是加洛斯鑄造總監的地位你知道他的重要性,他需要覲見帝皇。」


  瑞拉諾沉默了片刻,然後邁步走上了舷梯。他穿過氣密門時,指節在門框邊緣颳了一下那上面殘留著禁軍進出之下反覆摩擦留下的細密劃痕,邊緣已經被磨得光滑。他收回手,指尖還留著那層冰涼的觸感。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隻手能捏碎陶鋼,能在真空中存活,能承受凡人會當場死亡的壓力。但它不是他選的。他記得科恩說過凡人的身體也可以做到很多事而現在帝皇用這具新身體告訴他,那條路已經不再通向他的未來了。

  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

  禁軍戰艦從獅門太空港滑出。泰拉在舷窗外緩慢收縮,從巨大的灰褐色球體變成一顆被雲層包裹的光點,最後融入星光的背景。航向:加洛斯。

  密封筒里的任命書、考爾的改造記錄、兩千顆以帝皇基因為藍本的種子—這些是他帶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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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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